療傷丹的二十味藥材,林衍用了六天認全。不是他比之前聰明了,是他的手比之前靈了。培元丹十八味,回氣丹二十四味,療傷丹二十味。一味一味地認下來,手摸過的藥材多了,舌頭嘗過的味道多了,鼻子聞過的氣味多了。新藥材拿來,他摸一下就知道大概的藥性——糙的,多半是根莖類;滑的,多半是葉片類;苦的,澀的,多半是清熱解毒的;甜的,多半是溫養補益的。蘇清月說這是手感,手感不是天生的,是摸出來的。摸多了,手就知道了。
療傷丹的火候比回氣丹簡單,只有三種——文火、中火、武火。但療傷丹的火候不固定,要看藥材的年份。三年份的靈芝片和五年份的靈芝片,火候差一個呼吸。五年份的茯苓根和十年份的茯苓根,火候差兩個呼吸。林衍沒有年份的概念,他只能看藥材的大小、顏色、氣味。三年份的靈芝片顏色淺,氣味淡;五年份的顏色深,氣味濃。他把兩種靈芝片放在一起,聞了又聞,看了又看。
「年份不是看出來的,是練出來的。」蘇清月把一份藥材推過來,「你試一爐。試錯了,藥材廢了,我再拿一份。試對了,手就知道了。」
林衍把靈芝片拿起來,聞了聞,看了看,判斷是四年份。他選了中火,五息入爐。丹藥成了,但藥力弱。蘇清月把丹藥掰開,聞了聞。「三年份。你多算了一年。」
林衍記住了。下一次他拿靈芝片,聞了聞,看了看,判斷是三年份。中火,四息入爐。丹藥藥力飽滿。他的手知道了。
阿英在空地上練刀。劈、砍、撩、刺,每招一百遍。他的刀越來越快了,快到劈刀的時候刀鋒破空的聲音像哨子。他劈到第一百遍的時候,停下來看林衍。少爺在煉丹,地上沒有糊狀物了。他不知道少爺煉的是什麼丹,但他覺得少爺的手比以前快了。他把刀收住,繼續劈。劈到第一百五十遍的時候,手酸了,但他沒停。
小花蹲在菜地邊上,手裡攥著胡蘿蔔纓子,看著阿英練刀。她的新鞋又破了,腳趾頭從鞋洞裡露出來。她不覺得疼,也不覺得丑。胡蘿蔔纓子被她攥了一整天,已經蔫了,但她不換新的。她看著阿英的刀,刀在陽光下閃著光。
林虎站在空地上,手裡拿著木刀,看著阿英練刀。他的目光在阿英的刀上停了一會兒。阿英的刀法已經不需要他教了,比他教的還好。他把木刀放下,走到廚房門口,幫林伯燒火。
周嬸在菜地里澆水。蘿蔔已經長到胳膊粗了,她拔了一筐,切成塊,用鹽醃了。她把醃好的蘿蔔裝進陶罐里,蓋上蓋子,用布封住口。陶罐靠在廚房的牆根,排了一排。她又開了一片地,種了青菜和苦葉菜。種子撒下去,澆了水,等它們發芽。
林忠在挑水。他從溪邊挑了兩桶水回來,肩膀上的繭已經厚得摸不到疼了。他把水倒進水缸里,水缸滿了。他又去挑了兩桶,倒在廚房門口的木桶里。周嬸讓他多挑兩桶澆菜,他又去挑了兩桶。他挑水的時候不想事情,肩膀疼也不想了。
錢多劈完柴,幫林伯燒火。灶里的火很旺,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響。他用勺子攪了攪粥,稠了。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嘗了一口。燙,他縮了一下舌頭,又嘗了一口。鹹淡剛好。他把粥盛出來,一碗一碗地端給石殿裡的人。端到林衍的時候,多盛了半勺。少爺瘦了,得多吃點。
林伯在帳本上記帳。他記下了今天的糧食消耗、丹藥進出、人員變動。帳本上寫著——「林衍學療傷丹,識年份。」他想了想,覺得「識年份」太簡單了,又在旁邊補了一筆——「三年份、五年份、十年份,能分清了。」他把筆放下,合上帳本,去廚房看看粥還夠不夠。粥不夠了,他又加了一把米。
林蒼松坐在石殿門口,腿上蓋著被子。他看著林衍蹲在丹爐旁邊煉丹,看了很久。林蒼玄當年也學過煉丹,沒學會。林衍學會了培元丹、回氣丹,現在又學療傷丹。他不知道林衍以後還要學多少種丹,但他覺得林衍能學會。林衍比他父親有耐心,也比他父親能吃苦。
夜裡,林衍一個人坐在廢墟上。月亮缺了一塊,像被人咬了一口。風從北邊吹來,涼颼颼的,帶著青冥山脈方向的氣息。他把手伸出來,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的繭還在,刀痕還在,但手指比以前軟了很多。他旋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圓畫得很圓。他把手放下,從懷裡掏出玉簡,握在手心裡。玉簡被他的體溫捂熱了。
蘇清月從石殿裡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兩尺。她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很黑,看不見青冥山,但她知道山在那裡。
「療傷丹學會了。接下來學解毒丹。」
「解毒丹多少味藥材?」
「十六味。比療傷丹少四味,但難度不比療傷丹低。解毒丹的藥材里有幾味有毒,煉的時候不能聞,不能嘗,不能碰。」
林衍沒說話。他把玉簡收進懷裡,站起來,走回石殿。阿英抱著刀坐在門口,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頂著他的下巴。他看見林衍走過來,把刀從地上拔起來,讓開一條路。小花靠在他腿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胡蘿蔔纓子。纓子已經干透了,硬邦邦的,但她不鬆手。林衍從他們身邊走過,在角落裡坐下,靠著牆,閉上眼睛。靈力在丹田中緩緩流轉,溫熱的。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彎了彎手指。指節沒響。他旋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圓。圓畫得圓。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