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火練到第五天,蘇清月讓林衍開始學加藥材。加藥材是煉丹的第三步,也是最難的一步。認藥用腦子就行,控火用手指就行,加藥材要同時用腦子和手指,腦子記住藥材的順序和火候,手指在正確的時機把藥材送進丹爐。早一刻,藥性沒出來;晚一刻,藥性散了。不早不晚,剛好那一刻,叫「合時」。
蘇清月把培元丹的十八味藥材排成一排,從左到右,按照入爐的順序。培元草第一,靈芝片第二,茯苓根第三,赤焰果第四,冰玉屑第五……她指著每一味藥材,說一個火候。「培元草,火起時入。靈芝片,火穩後三息入。茯苓根,靈芝片入後五息入。赤焰果,茯苓根入後兩息入。冰玉屑,赤焰果入後一息入……」火候不是固定的,每一爐都不一樣,要看火勢、看藥材、看丹爐的溫度。蘇清月說了七遍,林衍記了七遍。
「你先試一爐。不加藥材,光記順序和火候。」
蘇清月激活丹爐,靈火從爐膛里竄出來,紅中帶青,穩。林衍蹲在丹爐旁邊,手按在爐壁上,感受火的溫度。火起時,他在心裡默念「培元草」。火穩後三息,「靈芝片」。五息,「茯苓根」。兩息,「赤焰果」。一息,「冰玉屑」……他把十八味藥材的順序和火候在心裡過了一遍,全對。
「再加藥材,試一爐。」
蘇清月把藥材推到他面前。林衍拿起培元草,等火起,入爐。靈芝片,等火穩後三息,入爐。茯苓根,等五息,入爐。赤焰果,等兩息,入爐。冰玉屑,等一息,入爐。他的手不快,但准,每一味藥材都在正確的時刻入爐。十八味藥材加完,丹爐里的火跳了一下,穩住了。
「等。」蘇清月說。
林衍等。丹爐里的藥材在靈火中翻滾,藥力在一點一點地釋放。他看不見丹爐裡面,但他能聞見味道。培元草的味道是青草味的,靈芝片是木香的,茯苓根是苦的,赤焰果是辣的,冰玉屑是無味的。十八種味道混在一起,像一鍋亂燉。他不知道這鍋亂燉會變成丹藥還是廢渣。
丹爐自然冷卻,蘇清月打開爐蓋。爐膛里有一團焦黑的糊狀物,不是丹藥,是廢渣。十八味藥材燒成了一團,黏在爐底,刮都刮不下來。
「火候差了一點。培元草入爐的時候,火還不夠穩。」蘇清月把廢渣清理乾淨,又把一份藥材推過來。「再試。」
林衍試了第二爐。培元草等火起,入爐;靈芝片等火穩後三息,入爐;茯苓根等五息,入爐;赤焰果等兩息,入爐;冰玉屑等一息,入爐。這一次的火候比上一次准,但丹爐里的火在加第七味藥材的時候跳了一下,後面的節奏全亂了。廢渣比上一爐還多。
蘇清月把廢渣清理乾淨,又把一份藥材推過來。「火跳的時候不要慌。手穩住,火就穩了。」
林衍試了第三爐。培元草入爐,靈芝片入爐,茯苓根入爐,赤焰果入爐,冰玉屑入爐。加第七味藥材的時候,火跳了一下。他的手沒抖,繼續加。火穩住了。十八味藥材加完,丹爐里的火沒跳,穩。
蘇清月打開爐蓋。爐膛里有幾枚圓形的顆粒,不大,但能看出來是丹藥的形狀。丹藥表面粗糙,顏色發暗,丹香很淡。不是成品,但也不是廢渣。
「半成品。火候夠了,藥材的量不對。培元草多了,靈芝片少了。」蘇清月把丹藥取出來,放在林衍手心裡,「吃吃看。」
林衍把丹藥放進嘴裡,嚼了一下。苦的,澀的,還有一股焦糊味。藥力很弱,幾乎沒有。但他咽下去了。
「藥力弱,但沒毒。」蘇清月說,「你第一次加藥材,能煉出半成品,不錯了。」
林衍看著手裡的丹藥,把剩下的碎渣也放進嘴裡,嚼了,咽了。
阿英在空地上練刀,劈、砍、撩、刺,每招一百遍。他的刀越來越快了,快到劈刀的時候刀鋒破空的聲音從「嗡」變成了「鳴」。他劈到第五十遍的時候,停下來看林衍。少爺在煉丹藥。他看見林衍把丹藥放進嘴裡嚼了,皺了皺眉。他不知道丹藥是什麼味道,但看少爺皺眉,應該不好吃。他把刀收住,繼續劈。
小花蹲在菜地邊上,手裡攥著胡蘿蔔纓子,看著林衍。她沒見過林衍吃丹藥,覺得奇怪。她把纓子攥緊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林衍沒注意到她,他在想剛才那爐丹藥。培元草多了,靈芝片少了。多多少,少多少,他不知道。下一爐要少放多少培元草,多放多少靈芝片,他也不知道。只能試。試到對了為止。
林虎站在空地上,手裡拿著木刀,看著林衍。他的目光在林衍的臉上停了一會兒。少爺皺眉的樣子他見過,每次遇到想不通的事,少爺都會皺眉。但少爺不會因為想不通就不想了。想不通就繼續想,想不通就試,試到通為止。
林忠在挑水。他從溪邊挑了兩桶水回來,肩膀上的繭又厚了一層。他把水倒進水缸里,水缸滿了。他又去挑了兩桶,倒在廚房門口的木桶里。周嬸讓他多挑兩桶澆菜,他又去挑了兩桶。挑水的時候不想事情,肩膀疼也不想了。
錢多劈完柴,幫林伯燒火。灶里的火很旺,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響。他用勺子攪了攪粥,稠了。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嘗了一口。燙,他縮了一下舌頭,又嘗了一口。鹹淡剛好。
周嬸在菜地里澆水。蘿蔔已經長到手腕粗了,她拔了一筐,切成塊,用鹽醃了。她把醃好的蘿蔔裝進陶罐里,蓋上蓋子,用布封住口。陶罐靠在廚房的牆根,排了一排。林家的人口會越來越多,菜也要越來越多。她在菜地邊上又開了一片地,種了青菜和苦葉菜。種子撒下去,澆了水。
林伯在帳本上記帳。他記下了今天的糧食消耗、丹藥進出、人員變動。帳本上寫著——「林衍煉丹三爐,得一撮半成品。」他想了想,覺得「一撮」不對,丹藥不是論撮的。他把「一撮」劃掉,改成「數枚」。又想了想,覺得「數枚」也不對,半成品不能算枚。他把帳本合上,不記了。
夜裡,林衍一個人坐在廢墟上。月亮缺了一大塊,像被人啃了一半。風從北邊吹來,涼颼颼的,帶著青冥山脈方向的氣息。他把手伸出來,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還是硬的,但比前幾天靈活了一些。他旋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很小的圈。這一次畫得比前幾天圓。
蘇清月從石殿裡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兩尺。
「加藥材的時候,你手沒抖。第一次加藥材,手不抖的人不多。」
林衍沒說話。
「你父親當年加藥材的時候,手一直在抖。加一味抖一下,加一味抖一下。廢了七爐,不學了。你不是手比他軟,你是心比他靜。」
林衍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他看著北邊的方向,北邊很黑,看不見青冥山。
「心靜,是因為沒時間急。」林衍說,「急也沒用。」
蘇清月看了他一眼,站起來,走回石殿。丹爐里的火還亮著,她蹲下來,往爐里加了一份藥材。手指旋了一下,藥材滑進去,火候剛好。
林衍在廢墟上坐著,把玉簡從懷裡掏出來,握在手心裡。玉簡已經被他的體溫捂熱了。他看著月亮,月亮缺了一大塊,但還在天上。林家也缺了一大塊,但還在。他站起來,走回石殿。阿英抱著刀坐在門口,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頂著他的下巴。他看見林衍走過來,把刀從地上拔起來,讓開一條路。小花靠在他腿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胡蘿蔔纓子。
林衍從他們身邊走過,在角落裡坐下,靠著牆,閉上眼睛。靈力在丹田中緩緩流轉,溫熱的。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彎了彎手指。指節沒響。他旋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很小的圈。圈畫得圓,手還沒軟,但圈圓了。
(第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