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蘇清月把丹爐搬到石殿外面的空地上。丹爐是青銅色的,三足,爐蓋上鏤空雕著一隻仙鶴。她把爐蓋打開,讓林衍看裡面的構造——爐膛、火口、出煙孔,每一個部位都有它存在的意義。蘇清月指著一個部位說一個名字,林衍跟著念,念一遍記不住,念兩遍;兩遍記不住,念三遍。念到第五遍的時候,丹爐的構造他全記住了。
「記住了和會用了不一樣。」蘇清月把爐蓋蓋上,往爐膛里放進一塊靈石,激活靈火。火從爐膛里竄出來,紅中帶青,在爐底跳動。「控火的第一步,是讓火穩住。火不穩,丹就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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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衍蹲在丹爐旁邊,看著爐底的靈火。火跳得很厲害,像受驚的兔子,一會兒往左偏,一會兒往右偏。蘇清月伸出手,在爐壁上輕輕按了一下,火穩住了。她的手離開,火又開始跳。她又按了一下,火又穩住了。她的手離開,火還是穩的。她把火候調小,火苗矮了一截,但穩。調大,火苗高了一截,也穩。
「火有自己的性子。你不能跟它擰著來,要順著它。它往左偏,你就往左調;它往右偏,你就往右調。調多了就知道它下一步往哪兒偏了。」
林衍把手伸到爐壁上,離爐壁一寸遠,不敢碰。爐壁燙,手靠得太近能感覺到熱氣在烤。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按上去。燙,他咬著牙沒縮手。火往左偏,他把手往左調;火往右偏,他把手往右調。手跟著火走,火跟著手穩。火穩住了,他的手也不抖了。
「就這樣。」蘇清月說。
林衍把手從爐壁上拿開,火又開始跳。他又按上去,火又穩了。按上去,拿開,再按上去,再拿開。反覆十幾次,手在爐壁上停留的時間越來越長,火跳的幅度越來越小。最後一次,他把手拿開,火穩了。沒有跳,沒有偏,就那麼穩穩地燒著。
「你今天的手比昨天軟了。」蘇清月說。
林衍看著自己的手。手指還是硬的,繭還在,刀痕還在,但不那麼硬了。他不知道是手真的軟了,還是蘇清月在安慰他。
阿英在空地上練刀,劈、砍、撩、刺,每招一百遍。他的刀越來越快了,快到劈刀的時候刀鋒破空的聲音從「咻」變成了「嗡」。他劈到第三十遍的時候,停下來看林衍。少爺在學控火。他不知道少爺為什麼要學控火,但他覺得少爺學什麼都行。他把刀收住,繼續劈。劈到第一百遍的時候,又加了一百遍。
小花蹲在菜地邊上,手裡攥著胡蘿蔔纓子,看著林衍。她沒見過林衍碰丹爐,覺得奇怪。她把纓子攥緊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林衍沒注意到她,他在控火。火穩了,他不敢分心。
林虎站在空地上,手裡拿著木刀,看著林衍。他的目光在林衍的手上停了一會兒。少爺的手以前跟他一樣硬,握刀握出來的。現在少爺的手在變軟,他的還硬著。他不知道手變軟了還能不能握刀,但少爺握刀的時候手還是穩的,他不擔心。
林震拄著拐杖從石殿裡出來,站在門口看林衍學控火。他的腿今天不疼,站著不累。他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回去。功法課的時間到了,孩子們在石殿裡面等著。他走得很慢,但背挺得很直。
林守拙從落雲坊市回來的路上帶回來一條消息——黑風谷在北麓的兵力又增了,禁制周圍從兩個巡邏隊增加到三個,換班時間也變了。他蹲在石殿門口,把消息說給林虎聽。林虎聽完,磨刀石在手裡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磨。黑風谷增兵是意料之中的事,秘庫被闖了,人質被救了,他們不可能不防。防就防,他們防他們的,林家的人練林家的。
林忠在挑水。他從溪邊挑了兩桶水回來,肩膀上的繭又厚了一層。他把水倒進水缸里,水缸滿了。他又去挑了兩桶,倒在廚房門口的木桶里,留著做飯用。周嬸讓他多挑兩桶澆菜,他又去挑了兩桶。挑水的時候不想事情,肩膀疼也不想了。
錢多劈完柴,幫林伯燒火。灶里的火很旺,鍋里的粥咕嘟咕嘟地響。他用勺子攪了攪粥,稠了。他舀了一勺,吹了吹,嘗了一口。燙,他縮了一下舌頭,又嘗了一口。鹹淡剛好。
周嬸在菜地里澆水。蘿蔔又長了一截,從手指粗長到手腕粗了。她蹲在地頭,一瓢一瓢地澆。她把水瓢放下,用手扒開土,看蘿蔔長多大了。蘿蔔已經有手腕粗了,白生生的,像嬰兒的胳膊。她把土蓋回去,繼續澆。
林伯在帳本上記帳。他記下了今天的糧食消耗、丹藥進出、人員變動。帳本上寫著——「蘿蔔又長了,粗如腕。」「林衍學控火,手軟了些。」他看著自己寫的「手軟了些」,覺得不太對,想了想,又在旁邊補了一筆——「能穩住火了。」
林蒼松坐在石殿門口,腿上蓋著被子。他看著林衍蹲在丹爐旁邊學控火,看了很久。林蒼玄當年也學過控火,他的手太硬了,穩不住火。林衍的手也硬,但他穩住了。他不知道林衍是手比他父親軟,還是心比他父親靜。
蘇清月在丹爐旁邊坐著,看著林衍控火。火很穩,穩得不像一個第一次控火的人。她的手當年第一次控火的時候,火跳了半刻鐘才穩住。林衍的手按上去,幾息就穩了。不是手軟,是心靜。心靜了,手就穩了;手穩了,火就穩了。
「你以前控過火?」蘇清月問。
「沒有。」
「那你為什麼能這麼快穩住?」
林衍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修煉的時候習慣了。」
蘇清月沒再問。她把一份藥材遞給林衍。「今天先不煉丹,先控火。控到火不跳了,再學加藥材。」
林衍接過藥材,放在一邊,把手按在爐壁上。火穩了,他的手也穩了。他盯著爐底的靈火,火苗在爐膛里跳動,紅中帶青,像一朵會動的花。他把火候調大,火苗高了,穩;調小,火苗矮了,也穩。火不跳了,他的手也不抖了。
蘇清月從石殿裡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之間隔了兩尺。
「手還硬嗎?」蘇清月問。
「還硬。但能穩住火了。」
「硬也能穩住火。手硬的人比手軟的人更需要耐心。手軟的旋一下就行了,手硬的要旋好幾下。」
林衍把手伸出來,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上的繭還在,刀痕還在,但手指比以前靈活了一些。他旋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很小的圈。
「慢慢來。」蘇清月說。
林衍把玉簡收進懷裡,站起來,走回石殿。阿英抱著刀坐在門口,刀尖戳在地上,刀柄頂著他的下巴。小花靠在他腿上睡著了,手裡還攥著胡蘿蔔纓子。纓子已經蔫了,但她不鬆手。
林衍從他們身邊走過,在角落裡坐下,靠著牆,閉上眼睛。靈力在丹田中緩緩流轉,溫熱的,像父親手掌的溫度。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彎了彎手指。指節沒響。他又彎了彎,還是沒響。他把手攥成拳頭,鬆開,再攥成拳頭,再鬆開。手還是硬的,但他不急了。急也沒用。
(第七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