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嘴裡塞著布團的小約翰拼命扭動身體,兩條腿胡亂蹬了幾下,喉間發出一連串含混不清的音節,眼睛瞪得滾圓,顯然是想說些什麼。
湯馬斯一邊熟練地扳動船舷邊那些布滿油污的操作杆,讓那艘老舊的快艇發出一陣低沉而震顫的轟鳴,一邊側過臉來,嘴角扯出一抹冷酷的弧度:「我知道你想說什麼,無非就是想告訴我,那些人既然肯為了你大動干戈,就說明你對他們而言至關重要。只要你還被我捏在手裡,我這條命就等於栓在了保險柜上。
雖然這次那一億美金的贖金沒能落進我口袋,不過既然有人肯為你的小命砸下這麼大的本錢,那我就是把價碼再翻上幾番,想必那些人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說來說去,也只能怪你自己時運不濟,偏偏撞到了我手上。」
話音未落,湯馬斯已經拉動了最後一根繩索,船底的螺旋槳驟然攪動起渾濁的海水,整艘船身猛地向前一竄,水花翻湧著朝兩側濺開。他眯起眼睛瞥了一眼遠處那片被夜色吞沒的海岸線,正準備調整方向全速逃離這片是非之地。
然而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一陣由遠及近的、節奏急促而沉重的螺旋槳破空之聲陡然撞進他的耳膜——那是直升機低空掠過的特有動靜,他再熟悉不過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道熾白刺目的光束毫無預兆地從天而降,像一柄雪亮的利刃劃破了濃稠的黑暗,將他和整艘快艇連同船尾那道翻滾的白浪全部籠罩在光圈正中。
那光芒太強太烈,刺得他瞳孔驟縮,眼前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連近在咫尺的船舷都看不清輪廓了。
這一刻,湯馬斯終於徹底醒悟過來。那些僱傭兵沒有追上來,根本就不是因為放棄了行動,而是因為他們早已布下了更周密更萬全的後手,早就料到了他會走海上這條路。
他咬緊牙關仰起頭,想透過那片炫目的強光看清直升機艙門旁究竟架著什麼口徑的槍械,可光柱實在太亮,他只能隱約辨出那懸停在半空中的巨大黑影,卻連對方到底有幾個人都無從判斷。
不過有一點他很篤定,只要小約翰還在自己的掌控範圍之內,天上的人投鼠忌器,無論如何也不敢貿然開火。
想到這兒,他渾身的血一下子湧上了頭頂,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就弓著腰拔腿朝小約翰撲了過去。
兩條腿在濕滑的甲板上狠狠蹬出幾步,指甲縫裡都嵌進了船板的碎屑,他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必須趕在對方動手之前把小約翰拽到自己身前當肉盾,只要把人質牢牢箍在懷裡,那些居高臨下的槍口就統統都是擺設。
距離一寸一寸地縮短,五米、三米、一米……他的指尖幾乎已經觸到了小約翰被反綁在背後的手腕,指尖的涼意甚至能感知到對方皮膚上那層細密的冷汗。
可就在這電光石火的一瞬間,空氣中猛地炸開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爆響——「嘭!」
湯馬斯只覺得右腿根部像是被一柄燒紅的鐵錘狠狠砸中,緊接著整條大腿瞬間失去了知覺,整個人像一個被抽掉了線繩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前栽倒下去,臉朝下重重砸在小約翰腳邊的甲板上,震得滿口牙齒都在打顫。
他掙扎著用兩隻手撐住地面,拼命將脖頸拗成一個扭曲的角度低頭去看,這才發現自己的右腿從膝蓋往上大約一掌寬的位置已經不翼而飛了,斷口處血如泉涌,白森森的骨茬參差地戳出皮肉外頭。
而另一條左腿的膝蓋則朝一個完全不符合人體構造的方向歪折過去,整條小腿像一根被掰斷的樹枝般耷拉著,顯然骨頭早就碎成了好幾截。
疼痛這時才像潮水般後知後覺地漫上來,但比痛楚更先吞沒他的,是那種深不見底的、幾乎要將靈魂都碾碎的恐懼。
湯馬斯扯開嗓子嘶嚎起來,那聲音尖利得像一隻被活剝了皮的野狗,他一邊嚎一邊用指甲摳著甲板往前爬,嘴裡顛三倒四地求饒著,間或又夾雜著最惡毒的咒罵。
他喊得嗓子都劈了,唾沫混著血絲從嘴角淌下來,可無論他做什麼,那條斷腿還在汩汩地往外冒著溫熱黏稠的血漿,甲板很快就被浸濕了一大片,他整個人陷在那攤暗紅色的泥濘之中,像一條被甩上岸的魚,徒勞地抽搐、翻滾,卻再也翻不出任何浪花來。
直到身後傳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靴底踩在血泊里發出黏膩的吧嗒輕響,緊接著,一個冰涼的、帶著淡淡硝煙味的金屬圓環不偏不倚地抵上了他的太陽穴。
湯馬斯渾身一僵,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扭過臉去,視線從模糊的血色中艱難地聚焦,終於看清了來人的輪廓。
「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碰面,湯馬斯,」那聲音不急不緩,像在念一段早已寫好的悼詞,平靜得近乎殘忍,「屬於你的那個時代已經徹底翻篇了。我剛剛替這世上的僱傭兵們掀開了嶄新的一頁,所以我不允許你來弄髒這張紙。最後,就讓你這輩子積攢的所有罪孽,統統沉進這片海里吧。」
片刻之後,那艘快艇已經變成了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球,黑煙滾滾地沖天而起,船身在烈焰中漸漸扭曲、變形,像一個被揉皺的紙團,一邊發出吱嘎的呻吟一邊緩緩朝海面傾斜下去。
船影越漂越遠,火光映在海面上碎成無數跳動的金鱗。
狼狽不堪的小約翰被人攙扶著,半跪半坐在岸邊一塊礁石上,渾身的繩索已經割斷,手腕上留著幾道深紅的勒痕。
他抬頭望向正把玩著手槍的顧宇涵,嘴唇翕動了幾下,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虛弱的嗓音:「顧……謝謝你,真的,謝謝你救了我一命。」
顧宇涵微微一笑,隨手扯過衣角將那槍口上沾染的血跡擦拭乾淨,動作從容得像在擦一把日常使用的餐刀,然後偏過頭來瞥了他一眼:「為了把你從那個瘋子手裡撈出來,我可是眼都不眨地砸出去了一億美金。回頭等我算完了帳,記得一分不少地還給我。」
「少來這套!」小約翰一聽這話,原本蒼白如紙的臉上竟浮起一絲活氣,聲音雖然還啞著,調子卻拔高了幾分,「湯馬斯剛才在船上親口說的,那筆錢他壓根兒就沒拿到手!你休想糊弄我!」
說完,他跟顧宇涵四目相對,兩人同時繃不住笑了出來,連旁邊攙著他的龐有財都忍不住跟著咧了咧嘴。
不論過程如何驚心動魄,事情總算是塵埃落定了。湯馬斯的隕落,就像一根生鏽的鐵釘被徹底拔出了僱傭兵世界那塊腐爛的舊木板,雖然還留著個黑乎乎的窟窿,但好歹不會再繼續化膿了。
神墓這次乾淨利落的行動,用不了兩天就會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整個行當,所有人都將知道,從今往後的遊戲規則,跟從前完全不一樣了。
顧宇涵帶著小約翰在當地最近的一家醫院做了全套檢查,折騰了大半宿,最終結果出來倒也不算糟糕。
小約翰身上雖然挨了幾頓結結實實的拳腳和皮鞭,皮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看著駭人,但骨頭沒斷,內臟也沒有損傷,都是些看起來嚇人實則養幾天就能消下去的外傷。醫生建議他住院觀察兩天,掛幾瓶消炎藥水,可這傢伙躺在床上翻了兩個身就把針頭給拔了,說什麼也不肯多待一秒鐘,吵著鬧著要連夜趕回紐約去。
他心裡門兒清,摩根財團那幫坐辦公室的老狐狸一個個都是什麼德行,指不定這會兒已經茶都泡好了、檔案也擬好了,就等著把他這個消失了幾天的「失蹤人口」從董事席上踢出去另立新君了。要是再磨蹭下去,他這些年豁出命去拼出來那點家底,恐怕連湯都剩不下幾口。
顧宇涵拗不過他,只得讓龐有財去辦了出院手續,一行人又風塵僕僕地鑽進車裡往紐約的方向趕。
夜路顛簸,車窗外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往後掠過。
龐有財坐在副駕駛座上,憋了半天的好奇心終於忍不住冒了頭,扭過半個身子來問道:「顧先生,您那架直升機,是提前就備在那兒的嗎?」
「算是吧。」顧宇涵靠在座椅上,目光平靜地投向窗外不斷後退的夜色,「就是個以防萬一的預備手段,沒想到真派上了用場。」
「那……萬一那直升機在天上轉了幾圈都沒找著人呢?」沈勇從後排探過腦袋來,緊跟著追問了一句,結果話音還沒落地,旁邊龐有財一拳頭就搗在他胳膊上了,低聲罵他問得蠢——天上那麼大一隻鐵鳥,地上一條船能躲到哪兒去?找個活人還不是跟拿手電筒照地上的螞蟻一樣容易?
可顧宇涵卻微微偏了偏頭,神色認真地答了一句:「這個問題我提前想過。湯馬斯是個老狐狸,保不齊會在被截住之前就躥進公海,所以萬一直升機撲了空,我後頭還備了一整個編隊的戰鬥機群,隨時可以升空進行大範圍封鎖搜捕。」
車廂里忽然就靜了下來,連空調出風口那點細微的嗡鳴都顯得格外刺耳。坐在後排的小約翰張著嘴,愣愣地盯著顧宇涵的側臉,眼珠子半天沒轉一下。
他剛才在養傷的時候已經聽龐有財繪聲繪色地講了一遍整個救援過程,知道顧宇涵不僅毫不猶豫地從帳戶里划走了一億美金,還自掏腰包把神墓那百來號人從上到下換了一整套最頂尖的裝備。
可那畢竟還屬於「花錢能辦到」的範疇。戰鬥機群?那是光憑錢就能隨便調動的玩意兒嗎?那種規模的武裝力量,得是多硬的後台、多寬的門路才拿得下來?
顧宇涵像是察覺到了車裡那種微妙的氣氛變化,嘴角微微一揚,隨口補了一句解釋:「沒必要這麼吃驚。我也就是湊巧跟洛克希德那邊的人坐下來喝過兩回茶,神墓從政策上講,被允許合法持有坦克、戰鬥機這類重火力裝備。既然以後免不了要跟他們打交道,那我想提前看看貨怎麼樣,人家總不至於把我拒之門外吧。」
他這番話說的輕描淡寫,把一整個戰鬥機群的調動安排包裝成了一筆普普通通的生意考察。可在座幾個人誰聽不出來這裡頭的分量?
他真正的意思分明就是——如果當時形勢所迫,他完全可以為了把小約翰從湯馬斯手裡摳出來,眼睛都不眨地買下整整一個編隊的戰鬥機群。這筆開銷別說一億美金了,翻上幾番都不一定打得住。
小約翰乾巴巴地咽了口唾沫,訕訕地摸著後腦勺擠出一句:「萬幸在那之前我就被撈上來了……要不然,光是買那群鐵鳥的錢,我就是把褲衩都當了也湊不出來。」
回到紐約休整了兩天,小約翰身上的淤青消退了大半,走路也利索了不少,顧宇涵這才帶著他一起去了神墓的總部。
對小約翰來說,那百十來個僱傭兵每一個都是實打實的救命恩人,他雖然平日裡端著財閥少爺的架子,可這種時候還是想親自過去當面道聲謝,這是做人的基本規矩。
只是兩人一邁進總部大門,顧宇涵就發現大廳里的人比上次他來的時候多出了一大截。原先那批面孔他雖然叫不上幾個名字,但來來回回打了幾次照面,多少都有些眼熟。
現在這些人站在那兒,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膚色從白到黑從黃到棕五花八門,個個揹著行囊挎著裝備,全是生臉,烏泱泱地散在偌大的訓練場裡,三五成群地低聲交談著,時不時還有人舉著手機拍幾張牆上的徽章標誌。
正打量著,羅伯遜帶著另外四名高階成員從人群中快步迎了過來。
神墓目前的管理層架構還沒完全搭好,暫時就由他們五個輪流盯著日常事務。
顧宇涵一邊往下走一邊偏頭問道:「這些人是來幹什麼的?」
羅伯遜正要開口回答,愛蓮娜已經像一陣裹著甜膩香氣的風一樣竄了過來,兩條胳膊熟門熟路地環上他的脖子:「親愛的,這些人可都是慕名跑過來要加入咱們神墓的哦。不過我們幾個可不敢隨便點頭,就只好先讓他們在這兒等著你發話啦。」
這回顧宇涵沒有像往常那樣不著痕跡地把她扒開,而是垂眼瞥了一下她小臂上纏著的那層厚厚紗布,紗布邊緣隱約滲著一點淡黃色的藥漬。
「羅伯遜,」他抬了抬下巴,「我讓你統計的戰損情況,出來了嗎?」
羅伯遜立刻挺直了腰板,從口袋裡摸出一張折得四四方方的紙展開來,掃了一眼便乾脆利落地報了出來:「統計完了。當場被擊中要害沒救過來的,兩個人。
重傷的有十三個,目前都在軍區醫院躺著,命都保住了,沒有生命危險,不過傷筋動骨的,以後怕是沒辦法再出外勤了。剩下輕傷的三十五個,都是些皮肉傷,養幾天就能歸隊。」
聽完這串數字,顧宇涵的眉心不自覺地擰成了一個結。
他當然明白打仗沒有不死人的道理,可十五個人——兩個永遠回不來了,十三個從此廢了半條命——這個代價還是沉甸甸地壓在了他心口上。
愛蓮娜見他臉色不好,趕忙鬆開手臂,退後半步仰著臉寬慰道:「親愛的,你可別往心裡去。這條路是我們自己挑的,誰也沒逼誰。
再說了,你這次給的佣金比我們以前拼死拼活干三趟都多——一個人五萬美金啊,我們幾個管事的更是拿了十萬。放以前,得冒多少次腦袋別褲腰帶上的險才能攢下這些錢來。」
羅伯遜也緊跟著點頭附和:「老闆,真要說起來,該道謝的是我們才對。要不是您在行動前給我們換上了那批新裝備,恐怕現在躺在地上涼透了的遠不止兩個。幹這行的都懂規矩,活著的時候把酒喝夠,死了就認命,誰也不會怨天尤人。」
顧宇涵當然不需要誰來安慰,他只是覺得這個損耗比例實在太難看了。來之前他就專門跟沈勇和龐有財聊過這個問題,若是換成他們以前在正規部隊裡帶出來的那批尖子,以同樣的人數和裝備去執行這個任務,別說死人了,重傷都不一定會有,甚至能在對方還沒反應過來之前就把湯馬斯從船艙里揪出來按在地上。
這就是科班出身和野路子的差距。
他沉吟了幾秒鐘,抬手指了指羅伯遜手裡的那張紙,語氣平緩卻不容置喙:「死掉的那兩個人,如果有家屬,每一家發五十萬美金,用來安頓後事。
十三個重傷的,每個人給十萬。等總部這邊正式運轉起來之後,給他們安排後勤或者文職類的崗位,不用出外勤,每個月的基本薪酬按雙倍發。
輕傷的那些,每人兩萬。這筆錢你們幾個親自送到他們手上,不許中間經別人的手,也不許剋扣一分一厘,聽明白了嗎?」
就這麼幾句話的工夫,又是將近三百萬美金流水一樣潑了出去。
愛蓮娜、羅伯遜還有另外三名高階成員全愣住了,互相交換了好幾個難以置信的眼神。在他們的認知里,僱傭兵死了就是死了,只能說明你技不如人運氣不好;殘了就是殘了,被淘汰了也是你自己的命,沒人欠你什麼。
可顧宇涵居然主動掏錢給撫恤,還讓那些廢了的人下半輩子也能衣食無憂地活下去,不至於像條野狗一樣被丟出大門之後就悄無聲息地爛在某個橋洞底下。
愛蓮娜鬆開了手,退後兩步,與其他四個人並肩站成了一排。
顧宇涵不知道他們要幹什麼,正要開口問,就看見五個人齊刷刷地單膝跪了下來。
羅伯遜昂著頭,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一字一字擲地有聲:「老闆,從今天起,我們這條命就是您的了。我們對上帝起誓,將來若有人敢對您起半點歪心思,不必您動手,我們幾個會親自把他的腦袋擰下來給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