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段韶走遠,高澄亦不再耽擱,折返書房內室,啟開壁間暗格,取出兩方檀木匣,開箱查驗。
即見天子六璽與傳國玉璽一枚不少,方闔上匣蓋,揚聲朝外喚道:「桃枝進見。」
劉桃枝應聲而入,單膝跪地,拱手問:「世子有何吩咐?」
高澄淡淡吩咐:「即刻備齊車駕,隨我入宮。」
「唯!」
劉桃枝應聲而起,轉身去辦。
未幾,車駕備妥,駛出都督府。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此番高澄不加隱匿,儀仗全數陳設齊備,車馬浩蕩直趨皇宮。
宮門宿衛望見世子鹵簿,竟不敢盤查阻攔,徑直放行。
於是,車駕一路暢行入宮,直到行至崇光殿前,方才止步,令內侍進殿通稟求見。
彼時,崇光殿內,元善見正對著一局殘棋默然枯坐。
驟聞內侍奏報高澄攜儀仗直入禁宮,登時怒火攻心,一掌掀翻案上棋枰。
棋子滾落滿地,他猶自不解恨,扼腕低聲怒罵:「豎子,豎子!安敢狂妄至此,全無君臣禮法?」
殿內侍立的內侍們見狀,霎時嚇得紛紛跪倒,大氣不敢出。
而元善見怒罵一陣,喘了幾口粗氣,心中怒火亦漸漸化為無力。
他望著空蕩蕩的大殿,望著自己這一身徒有其表的冕服,心中一片悲涼。
他驚,他怒,他不甘。
但......形勢比人強。
今鄴城內外,儘是高澄的勢力,他這個天子,不過是個泥塑的菩薩罷了。
若是惹惱了高澄,廢帝元朗的下場,便是他的前車之鑑。
他縱有千般不甘,萬般憤怒,亦只得令內侍收整散亂的棋子。
旋即頹然落座,對那報信的內侍道:「宣他進來。」
內侍不敢怠慢,忙轉身出了大殿,尖聲宣道:「宣渤海王世子高澄入殿~」
殿外高澄聞言,當即整了整衣冠,大步踏入殿中。
及行至御前,方對御案後的元善見躬身一揖,朗聲道:「臣高澄,參見陛下。」
元善見望著他行禮的樣子,心中頓時五味雜陳。
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少年,明明是臣子,卻總能給他一種俯視蒼生的壓迫感,仿佛他才是這大殿的主人。
然至高澄當面,他也不敢再表露不滿,只得斂去眼底憤懣,強作笑意:「世子平身,賜座。」
「謝陛下。」
高澄應聲而起,在側席端坐,神色從容。
元善見見他已落座,方故作平靜地問道:「不知世子今日入宮,所為何事?」
高澄聞言,亦不繞彎子,當即應道:「回陛下,臣今日進宮,乃為還璽之事。」
說罷,即從懷中取出兩個木匣,雙手奉上。
然元善見聽罷高澄來意,眼中卻不禁閃過一絲難以置信,幾疑聽錯。
高澄卻似未所覺,奉上木匣後,即朗聲道:「先前暫借天子寶璽,只因國事掣肘,如今諸事落定,自當完璧奉還,久拖未還,還望陛下寬宥。」
元善見聞言,忙令內侍轉呈,旋即打開查驗,直到看見八枚玉璽一枚不少,這才敢信,高澄真是來還玉璽的。
一時間,心中反倒有些訝異,未料高澄竟真會歸還。
然則,這訝異也只持續一瞬,便又恢復了正常。
畢竟,他心裡十分清楚,這玉璽就算還回來,於他而言,也不過是個好看的擺設罷了。
今日還了,明日高澄若要用,照樣能來取。
念及此,他當即合上匣子,淡淡謂高澄道:「世子言重矣。世子為國勤勞,暫假寶璽,固其所宜,朕安敢加罪?」
高澄笑了笑,也不在這個話題上多糾結,而是話鋒一轉道:「另,臣今入覲,尚有二事仰祈聖聽,伏惟陛下恩准。」
元善見聞言,心中由是一緊,卻也只能頷首道:「世子但言無妨。苟力所能及,朕自無不允。」
高澄亦不賣關子,開門見山道:「啟陛下,臣今雖奉王命入朝輔政,然有道是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
「故臣所請者,其一,乃謂奏請陛下於六月十五日御大朝會,明詔天下,命臣入朝輔政,授尚書令、京畿大都督,總攬鄴都庶務。」
此言一出,元善見面色頓時一僵,仿佛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高澄這話說得好聽,說什麼「總攬庶務」,但實則,分明是要逼他交出所有權力。
他看著高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
可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從拒絕,他一個傀儡天子,除了答應,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最終,也只能強撐著心神,艱難頷首道:「可.....准奏。」
高澄見他應下,則續道:「其二,孫騰、司馬子如、高岳、高隆之等,盤據朝端,積年稔惡,貪黷無厭,蠹國殃民,罪不可逭。臣手中所握罪狀,確鑿如鐵,案無可易。伏請陛下於大朝之日,並下詔命,明正典刑,肅清綱紀。」
此言既出,元善見更心頭巨震,惴惴難安。
雖說高澄沒來之前,他心裡也巴不得那些權臣倒台,可真當這一刻來臨時,他心中卻只有恐懼。
畢竟,那些權臣再怎麼弄權,也只是臣,再壞也壞不到哪裡去,但換成高澄,就未必了。
正所謂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今日高澄能收拾孫騰等人,他日就能收拾元氏......
念及此,他便是心中再駭,也只得硬著頭皮勸道:「世子,四貴誠罪深,然亦嘗有尺寸之勞於國,倘......」
熟料,他話頭剛起,高澄已然面色沉冷,厲聲打斷:「陛下,臣此舉,乃為國除奸,非為己私。陛下若持疑不斷,恐令忠臣解體,朝野寒心也!」
聽得高澄話中威脅之意,元善見頓時身子一顫,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少頃,更仿佛看見殿外無數刀斧手正蓄勢待發,只等高澄一聲令下,便會衝進來,將他亂刀砍死。
驚懼之下,他再也撐不住,連忙點頭:「世子所言極是......朕......朕准奏。」
高澄聞言,方滿意頷首:「陛下聖明,如此,臣當在宮外靜候詔敕矣。」
元善見眼中滿是不甘與屈辱,但也只能點頭應下,強撐顏面,擠出一抹苦笑。
正事言罷,高澄亦不復多言,當即起身準備告辭。
及起身,有倏然想起身居中宮的嫡妹,復開口問:「陛下,未知皇后今處宮有暇否?臣比以庶務鞅掌,未遑入宮請候。今既覲天顏,理當往省。」
元善見聽見高澄要去探望皇后,心中頓時暗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鈞重擔。
只要高澄不繼續逼他,去探望皇后,倒也無妨,故忙是頷首道:「皇后居宮,世子若欲往,朕即遣黃門相導。」
「多謝陛下。」
高澄聞言,立時拱手道謝。
元善輕輕頷首,亦不復多言,即喚來內侍,命其引高澄去中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