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四人不知道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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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的密函甫出鄴城門堞,便已落入段韶麾下斥候羅網,信使連書一併拘拿,徑直押赴渤海王世子都督府。
都督府書房,高澄正伏案校閱世家子弟的分曹名冊。
閱覽間,忽聞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自門外傳來,少頃,便見段韶推門而入,手中還拿著截斷的密信。
甫進門,他便沉聲道:「世子,果不出所料,彼四獠猶不信邪,尚欲往晉陽搬弄是非,其密信與信使已為末將截獲!」
高澄聞之,則神色淡然,全無意外之態。
只淡然放下硃筆,接過密信,隨手拆閱。及就著燈火細細閱畢,嘴角方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段韶立身一側,見他讀完,即湊上前來,沉聲問道:「世子,此事何以裁處?是否即刻收捕,先發制人?」
高澄聞言,卻是搖頭笑道:「不必,彼等既欲搖尾乞憐,那便遂其心意,將此信原樣送往晉陽呈與阿父御覽。」
聞聽此言,段韶頓時一怔。
及待回神,遂滿臉愕然,蹙眉問道:「此為何故?倘大王覽書信之,降罪於我等,或念及信都舊恩,寬宥彼輩,則我等數月心血,豈非付諸東流?」
「付諸東流?」
熟料,高澄聞此,卻不由霎時嗤笑一聲,復隨手將信擲於案上,抬眼望著段韶,笑問道:「鐵伐,汝謂大王何等雄才?」
段韶沉吟片刻,拱手答道:「大王雄略冠絕當世,洞鑒萬事,起於信都草莽,蕩平四方僭逆醜類,寰宇之內無人不曉。」
「然也。」
高澄頷首,徐徐道:「阿父雄略冠世,豈能為彼輩涕泣之詞所惑,怪罪於某?」
段韶聞言,不由默然,心知此言有理。
高王征戰半生,閱人無數,孫騰等人那些微末伎倆,在他眼中,無異於稚子手段。
可他仍是不解,復問道:「然......大王若念舊情,饒過彼等,又當如何?」
高澄聞此,眼中卻隨之閃過一絲狡黠,旋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搖頭道:
「念舊之情,固當有之。然某所求,正在於此。若無此舊情,某又何辭留彼等殘喘?」
段韶愈發不解:「尚留彼等?彼輩連日受辱,恨我等入骨,若縱歸晉陽,豈非放虎歸山?」
高澄聞此,則是從容一笑,復搖頭道:「如今四貴羽翼盡削、爪牙盡拔,已是困獸殘虎,何足為懼?留之,自有大用。」
段韶由是一怔,還欲再言。
高澄卻倏然轉了話頭:「汝且思忖,阿父帳下,出身信都元從舊部尚有凡幾?其中恃開國舊功,驕縱跋扈、隱田匿戶、蔑視國法之徒,又有幾何?」
段韶聞之,雖不解其意,卻還是據實回稟道:「信都從龍元勛有功在冊者,恐不下百數,倚功橫行、私占田畝、藏匿編戶者,少說亦有數十人。」
「然也。」
高澄點頭,負手踱步,聲音沉穩如山:「某既於鄴城行新制,清田土,括隱戶,則異日必及晉陽諸老。」
「然彼輩盤踞日久,根深蒂固,黨羽星布。若某徑加刀斧,彼必群起而攻,合勢拒我。當是時,某縱有百臂,亦難敵眾手。」
段韶聽至此處,霎時面露沉吟,似有所悟。
高澄見狀,亦不再暗藏機鋒,徑直剖明心計:「故某之計,乃借大王之手,貸其死命,令彼銜恩戴德。然後驅之往四方,清田畝,括隱戶,使與彼輩勛舊自相攻訐,如犬爭骨。」
「彼等與晉陽諸老,同為信都舊人,彼此底里盡知。某匿田若干,某隱戶幾何,皆了如指掌。令其立功自贖,豈不較吾輩親自動手,省力多矣?」
一語落地,段韶如醍醐灌頂,豁然開朗,連連拱手嘆服:「原是如此!此正謂『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也,妙哉,妙哉!世子深謀遠慮,末將不及也。」
高澄擺了擺手,笑道:「去罷,將此信原樣送出,勿得稽延。若誤時辰,反啟彼疑。另遣人密伺晉陽,大王回書一至,即刻來報。」
「唯!」
段韶再無半分異議,當即領命而去。
而高澄目送他離去,亦不再多想,繼續垂首忙碌起來。
......
如此這般,由是兩日倏忽而過。
這日清晨,高澄剛用完早膳,正欲取新政方略細加打磨。
然未及有所動作,便見段韶大步而來,滿臉興奮道:「世子,大喜!紇奚舍樂遣人馳報,已與斛律光督運三萬石軍糧至城外十里,正欲赴京畿大營散給。」
「特奏請世子親往臨視,以收軍心!」
驟聞此言,高澄由是頃刻一怔。
然只一瞬,便不禁撫掌大笑,連聲叫好:「斛律明月,真吾之千里駒也,紇奚舍樂,亦不枉某委以腹心之任!」
段韶見他如此歡喜,亦不由笑道:「如此,末將即往備車。京畿大營,鄴都根本也。世子親臨散糧,正可令將士歸心,此千載一時之機,萬不可失也!」
說罷,便要轉身籌辦車馬。
「且住!」
熟料,高澄卻是忽地出聲叫住了他,旋即從容吩咐:「汝可傳語斛律光與紇奚舍樂,散糧之事,彼等自處置之。但使士卒知糧草乃某所措置者足矣,某不往也。」
段韶聞言,由是愕然回首,滿臉不解地問道:「世子不往?何也?」
「三萬石軍糧,解禁軍三月絕炊之困,世子若親臨散給,將士必感恩戴德,軍中人人效死。此正收攬軍心之良機,世子何故棄之?」
高澄面色不變,應道:「某不往,自有重於斯事者待辦。」
段韶聞之,眉心更蹙,復問:「何事竟重於收攬軍心?」
高澄嘴角徐徐勾起一抹弧度,沉聲道:「自是入宮覲見至尊,收網捕魚耳。」
段韶聽罷,先是一愣,然轉瞬瞭然其意後,隨即熱血上涌,眼中迸出精光。
這一天,他們等得太久了!
自入鄴城以來,步步如履薄冰,周旋四貴處處謹小慎微,隱忍籌謀多時,終於等到收網之日。
其中的艱辛,不足為外人道也。
念及此,他當即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激動,沉聲道:「既如此,世子但安心入宮。京畿禁軍事,末將親往!必令每名將士皆知糧自世子,為殿下牢握軍權,斷無紕漏!」
高澄輕輕頷首:「有勞表兄。然則,亦不必刻意市恩,但據實以告,將士心中自有權衡。」
「末將明白!」
段韶拱手應聲,即轉身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