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紘領命而去,靴聲沓沓,漸沒於夜色。
高澄目送其背影消失,亦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旋即靠回憑几,閉目凝思。
晉陽去此千餘里,快馬加鞭,約莫五六日可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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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高歡閱信後作何反應,他用屁股也能想到。
畢竟,那位便宜老爹,巴不得有人替他收拾鄴城這攤爛攤子。
故此刻,他已基本可以料定,鄴城大局,將再無懸念。
然則,鄴城之事易平,天下之事卻難定。
蓋他雖為回溯者,立於歷史盡頭,知曉何種路能行至終點。
然知「可行」是一回事,知「如何行」又是另一回事。
最簡單一事,今距高歡掌權不過數載,東魏內部卻已是積弊叢生。
非但有胡漢二族水火不容,更有鄴城與晉陽二元分立,朝廷與霸府政令相悖。
此種種矛盾,可謂交織如亂麻,又割裂如碎片,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故而,他心中雖早有韜略方針,在執行層面亦有種種構想,卻遲遲未能下定決心,究竟欲取何種策略。
然及今時,鄴城將定,時機將至。
他也十分清楚,時局已到他必須要做出最終決策的時候了。
念及此,他不復猶豫,當即取過紙筆,揮毫疾書。
少頃,即定下「去特權化」與「塑國家共識」兩綱並行的總綱領。
此二者,正是他為東魏初期爭霸之時,量身打造的治國總綱,早在晉陽時便已反覆推敲。
至於具體論述,也很簡單。
所謂去特權化,核心不過兩端:『一曰政治清洗,二曰經濟剝奪。』
其目的也很簡單,即以強力手段,將國家農業重心從勛貴、世家手中,轉移至自耕小農身上。
歷史上的北周,只據關隴一隅之地,地狹民貧,本為後三國時代最弱之國。
然其行均田、立府兵、滅佛寺,不過短短二十年,竟轉弱為強,終為隋唐大一統奠基。
其成功之道,便是如此。
而東魏之弊,究其根本,也恰恰在於此。
高歡雖承北魏之制,亦推行均田,然受制於鮮卑勛貴與漢人士族的對立,終未能貫徹到底。
分給農民之田,往往不過數年便被豪強以各種手段兼併。
至於府兵,更是從未真正建立,軍隊始終掌握在勛貴手中,名為國軍,實為私兵。
正因如此,歷史上的北齊,雖地廣人多、兵甲之盛冠於天下,卻始終無法將國力轉化為戰力,終為北周所滅。
是故,東魏若要行均田,當較西魏更加徹底。
至於如何做到徹底,高澄亦早有腹案,由是重執筆,於帛書上疾書不停。
「其一,當修改法令以堵塞制度漏洞,譬如,行廢除奴婢,耕牛受田之制。」
蓋北魏舊制,奴婢,耕牛,皆可受田,且數額與平民等同,此制初心,本為籠絡豪強之策,然隨著國家的掌控力減弱,便逐漸演化成了豪強兼併土地的工具。地方豪強,動輒蓄養奴婢耕牛千百,以奴婢耕牛名義占田,實則盡歸自家。
故此弊不除,均田當是空談。
「其二,嚴格限制桑田(永業田)的買賣。」
桑田者,按制本為世代相傳,不得買賣,然自六鎮之亂以來,律令早已廢弛多年,豪強世家皆視此為具文,每每無視,隨意兼併小農,致無數自耕農失地破產。
故東魏欲立府兵制,此制當為底線。
「其三,當大舉清查隱戶隱田,重新編籍。」
自河陰之變以後,天下大亂,戶籍廢弛,無數百姓為避賦稅兵禍,選擇投靠豪強世家,乃至於依附寺廟為隱戶,亦有豪強趁亂侵占公田隱匿不報。
此等隱戶隱田,自當一一清查,重新納入國家戶籍,再行分配,以為兵源財源。
有此三者,均田之策方有可行之基。
至於清查時必遇之阻力,高澄倒不甚憂。
畢竟,如今阻力最大者,無非便是鮮卑勛貴與漢人士族。
其中勛貴那邊,四貴已成現成靶子,待收拾完他們,抄沒的田產便是首批可分之田。
且四貴經此一遭,勢必惶惶不可終日,屆時,正好再令其與高歡麾下那群鮮卑勛貴鬥法,以全終年。
而世家那邊,如今既已上船,想下去便難了。
他們既有求於他,自然要拿出誠意,其隱匿的人口與田產,正是最好的投名狀。
此謂:借力打力!
念及此,高澄嘴角由是勾起一抹冷笑,復往下寫。
而續寫者,乃謂放寬工商之禁,大力發展手工業和商業。
如果說,以上三策,是東魏改制的根基,是節流,那麼放寬工商之禁,便是維繫平衡的手段,是開源。
蓋因大魏立國至今,便行重農抑商之策,使得朝廷用度不得不全賴田賦,而田賦又因豪強兼併而日減,遂成惡性循環。
故而,選擇放開工商之禁,既可抽稅以補國用;又能安撫失了土地的勛貴,令其不至於因失了土地,便鋌而走險。更能藉機將國家的農業重心,從維護「大土地占有制」徹底轉向扶持個體小農,可謂一舉三得。
有此開源節流之策,大魏必能煥然一新。
屆時,便是勛貴世家聯手,亦再難掀起什麼風浪。
此上種種,即謂「去特權化」。
至於另一策,關於如何塑造一個超越集團利益的「國家共識」,說穿了,其實便是通過利益捆綁和意識形態重塑的方式,將各方勢力納入一個新的框架。
只是此事說來容易,做來卻難如登天。
蓋因自漢末以來,天下大亂數百年,人心早已離散。
百姓只知有家主,不知有朝廷;將士只知有主將,不知有天子。
便是歷史上的北周,也並未完成這一階段的改革,僅僅只是通過向鮮卑貴族妥協,給漢人豪族賜姓的路徑,樹立起了以西魏八柱國,十二大將軍為核心的利益共識。
因此,高澄若要扭轉此局,便需從三端入手。
其一,鋪陳教育。
於各地設立官學,教授儒家經典,將「忠君愛國」之念植入人心。於軍中設立講武堂,對將士進行思想教育,使其明「保家衛國」之義。
如此,方能重新樹立朝廷的威信。
其二,嚴格官吏選拔。
此後官員選命,當以才具為標準,而非門第年格。打破「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之舊習,使天下英才皆有出頭之日。
如此,寒門子弟方能感恩戴德,忠於朝廷。
其三,樹立律法權威。
自天下大亂以來,律令廢弛已久,權貴犯法,無人敢問;百姓含冤,無處可訴。
高澄若想徹底集權,嚴明法紀,是最核心,也是最不可缺的一環。
另,除此三策之外,尚需配合軍事、經濟諸般改革,逐步樹立「國家強盛,個人方富」之共同信念。
如此,方能達成一種新的政治與經濟平衡,為東魏統一天下之後的民生變革與民族大融合打好基礎。
此上種種,即謂「塑國家共識」。
高澄心念電轉,筆走龍蛇,直至完全敲定兩綱,方望著帛書上密密麻麻的字跡,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ps:本章主要是論述改革的策略和方向,所以看起來可能會有點無聊,但經常看歷史文的夥伴都知道,歷史文,哪怕是純爽文,或者大神寫的文,只要還在不帶系統或金手指的傳統文的範圍內,一些東西不寫出來的話,後面寫到相應的劇情的時候,都肯定是要被追著罵成想當然,站不住腳的。所以,作者只能粗略的寫一些簡短的總結出來,要是把大家看無聊了,還請大家見諒,如果非考據黨,單純看個樂的讀者,則直接掠過就行,當然,後面別罵我想當然亂寫就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