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在這時,高澄忽淡淡開口道:「二郎,汝醉矣。」
「某......某未......」
高洋聞言,還想嘴硬一句。
然話頭剛起,便迎面對上了高澄淡漠的雙眼,那目光並不如何凌厲,卻令他渾身一個機靈,瞬間清醒了幾分。
他似是意識到了什麼,趕忙訕訕一笑,乖乖放下酒觴,老老實實坐了回去。
高澄見此,亦不復多言。
當即起身對李希宗拱手道:「諸君,今日叨擾已甚。事既雲畢,某與二郎當返府矣。他日某於都督府聊具薄酌,再與諸君一醉方休。」
「既如是,某等送世子。」
眾人聞言,也未曾挽留,紛紛起身相送。
及至門前,高澄方擺手道:「諸公留步,不必遠送。」
說罷,便帶著高洋登上馬車,令劉桃枝啟行。
未幾,馬車轔轔,駛離李府,入了鄴城街道。
風從車簾縫隙鑽進來,帶著初夏的微燥。
高洋靠在車壁上,雙眼緊閉,呼吸均勻,似乎是真醉了。
高澄也不理會他,只閉目養神,在腦海中盤算接下來的局勢。
如今,四貴已是瓮中之鱉,不足為慮;與河北世家也已達成共識,諸家子弟不日便會入鄴。
他醞釀已久的革新方略,終於可以提上日程了。
然則在此之前,他或許還得再進宮一趟,面見元善見,取天子詔命。
畢竟這年頭,許多事情都講究個名正言順,流程還是不能亂的。
然便在他思量之時,身旁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阿兄。」
高澄聞聲,下意識睜開雙眼,卻見方才還醉眼朦朧的高洋,此刻正盯著自己,雙目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他怔愣一瞬,遂挑眉道:「汝詐醉耶?」
高洋嘿嘿一笑,露出兩排白牙:「今日這般場面,若不詐醉,彼諸老必輪番見灌。若果真醉倒,豈非貽笑大方?」
高澄聞言,不禁失笑。
這丑弟弟,倒是有幾分急智,料想歷史上所謂的精神病及酒後暴虐,恐怕也是借題發揮爾。
不過此刻,他也懶得深究,見他不是真醉,便又閉上眼睛,準備繼續盤算。
熟料,高洋見他這般,卻是有些按捺不住了。
當即湊過來問道:「阿兄,今世家人手既至,吾等可對四貴動手否?」
高澄聞之,不禁眉心微挑。
旋即睜開眼睛,望著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意:「何急如此?畏夜長夢多耶?抑或已迫不及待欲迎汝李二娘子入帷耶?」
高洋被他問得老臉一紅,連忙狡辯道:「某實憂彼老賊狗急跳牆,別生事端。早除奸佞,亦得早行新政耳!」
「哦,果然乎?」
熟料,高澄卻只是拖長了音調,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而在他那看透一切的目光下,高洋最終也還是敗下陣來,旋即,嘿嘿笑道:「好吧,弟確實心急。蓋祖妧......誠良配也。詩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弟......」
「哈哈哈哈~」
高洋話音未落,高澄便已放聲大笑。
笑得高洋更加窘迫。
然則,高澄笑罷,卻仍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擠眉弄眼道:「汝且安心,蓋鄴中諸務與汝大婚之事,本不相妨。畢竟大婚之事,終須稟過阿父阿母,再做決定。」
「故歸後,某當即修書晉陽,備陳此事。俟鄴城底定,阿父阿母回書亦當至矣。」
「屆時,某正可借汝大婚,昭告河北世家與高氏結盟之誼。使阿父麾下諸老皆相競自奮也,省得彼輩倚老賣老,自以為功高莫匹,無人可代。」
高洋聽罷,先是一愣。
然轉瞬之後,便不禁狂喜道:「原來阿兄竟早有成算,何不早言,徒令某虛懸憂思?」
然興奮未及,他又後知後覺察覺到不對勁的地方。
旋即,笑容漸漸凝固,幽幽問道:「阿兄,若然,則弟之大婚,亦將為阿兄權衡朝局之器乎?」
高澄挑了挑眉,反問道:「怎麼,汝有異議?」
「我......」
高洋聞言,頓時扯了扯嘴角。
然則,望著高澄面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到底沒敢說有,只敢小聲抱怨道:「阿兄真箇......無情。凡事皆入籌算,自蒞鄴以來,更殊少溫潤之色也。」
聽罷高洋的吐槽,高澄亦不禁扯了扯嘴角,沒好氣道:「某若太過溫潤,汝數日前早為司馬子如之輩生吞活剝矣,安得尚能在此搖唇鼓舌?」
說罷,懶得再理會他,繼續閉目沉思。
高洋見他不說話了,亦撇了撇嘴,不復多言,少頃,更復轉怨為喜,心中暗暗為高澄點讚。
這些日子,阿兄的確變化很大。
然則,較之從前那個雖有人味兒,卻每每以欺辱他為樂的阿兄,他還是更喜歡現在這個阿兄。
最起碼,現在的阿兄儘管仍是嘴上不饒人,可行動上對他的看重,乃至對他的培養,卻從未有過半分折扣。
便在二人沉默之時,車駕亦已行至都督府門前。
聞得劉桃枝提醒,高澄即率先下車,大步往書房走去。
然未邁幾步,便覺衣角被人拉住,回頭一看,但見高洋正眼巴巴地望著他,眼中滿是渴求。
高澄眉心微揚,訝然道:「汝踵隨吾何為?」
高洋可憐兮兮地眨眨眼睛,小聲提醒道:「阿兄,勿忘為阿父阿母修書。」
高澄聽罷此言,復見他像小狗一樣眼巴巴的樣子,亦頓時忍不住失笑出聲。
旋即擺擺手,頷首道:「知矣,知矣,斷不至相忘。汝且安心待迅便是。」
聽得高澄保證,高洋這才念念不舍地放手,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高澄再次無奈地聳聳肩,方轉身逕往書房。
進了書房之後,他命人取來筆墨紙硯,心間猶豫片刻,最終還是選擇先將聯姻之事的來龍去脈寫下。
旋即,吹乾紙上墨跡,裝進信封后,朝門外喚道:「王紘,入。」
王紘應聲而入,拱手問:「世子何謂也?」
高澄將信遞給他,淡淡囑咐道:「汝親詣晉陽,以此書呈大王。並以鄴中近日諸事,一一具陳,慎毋遺漏纖毫,明否?」
「唯!」
王紘聞此,亦不多問。
當應聲命令,雙手接過信,轉身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