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真娶了一個心不甘情不願、整日哭哭啼啼的嫡女回去,日後夫妻反目,反倒添堵。
而這李祖妧,雖是庶女,卻聰慧通透,坦蕩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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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她懂他。
她懂他暴怒之下的赤誠,懂他被人輕賤的不甘,懂他藏在醜陋皮囊下的雄心壯志。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其實才是一路人。
畢竟,她一個庶女,在世家大族中生存,受到的冷眼和委屈,恐怕不比他這個「貌寢」的高氏嫡子少。
念及此,高洋面色終於徹底緩和下來。
「坐。」
旋即,更輕輕頷首,指了指對面的蒲團示意她坐,聲音更不再冷硬。
李祖妧見他徹底放下戒心,嘴角亦不由再次勾起一抹弧度,遂依言跪坐回去。
高洋見此,也行至她對面坐下,二人由是隔著古琴,兩兩對視。
然則,真到了念頭通達之時,高洋反倒不知如何開口,欲尋摸何等話題了。
是以囁喏良久,他忽然板著臉道:「汝既欲以妻身事我,吾且先試汝:汝觀天下之勢,以為如何?」
驟聞此言,即便機變如李祖妧,亦不由為之愕然一瞬。
緊接著,芳顏上便霎時展開一抹明媚的笑容。
似為高洋這一本正經的樣子逗樂,又似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高洋見此,亦不禁呆愣了一瞬,未曾想此女望之清冷,竟還有這樣的一面。
如此這般,二人皆是驚詫於對方。
過了半晌,李祖妧方率先收斂笑顏,遂沉吟道:「禮稱婦人,不宜預聞國政。然太原公既下問,民女便斗膽試言之。」
高洋聞聲驚醒,霎時有些赧顏,卻仍是故作淡然道:「但說無妨。」
李祖妧輕輕頷首,徐徐道:「今天下三分,鼎足而峙。。西有宇文黑獺,據關河之險,秣馬厲兵;南有蕭菩薩,承江南之富,禮樂修明。」
「然則,彼輩較之我大魏,皆猶有未逮也。」
「蓋因我大魏居中原腹地,虎踞河北、山東,有民戶百萬,良田萬頃,兵甲之盛,更冠於彼,若能上下同心,則混一四海,亦非難事也。」
聽到此處,高洋不禁眉心微蹙。
因為這些事情,全天下的人都知曉,所以,他想聽的,其實並非是這些老生常談之言。
不過,他也未曾打斷,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繼續。
而李祖妧,竟也似看穿了他的心中所想,由是話鋒一轉道:「然則,以我大魏之強,似混一宇內,只特時日耳。事卻不然。」
高洋聞之,由是眼睛一亮,忙促道:「說下去。」
李祖妧頷首,亦不再賣關子,坦言道:「今我大魏,外若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實則卻有鄴中諸貴貪墨不法,魚肉百姓,致使民心離散;亦有晉陽霸府勛貴競逐,蔑視華俗,與國中漢人隙日深。」
「及至河北世家,更因沉淪下僚,懷才不遇,而對朝廷心懷怨望;蓋今朝堂之上,可謂黨爭不休;郡縣之中,到處吏治敗壞。」
「故,此誠內外交困之局也。」
及待李祖妧一番話說完,高洋更已滿臉激動。
他萬萬沒想到,此深閨女子,竟真能將天下大勢說得如此透徹,遂復問:「那依汝之見,當何以解此困局?」
李祖妧抿唇一笑,柔聲道:「妾以為,當先安內,而後攘外。安內之道,首在清君側、整吏治、收民心;次在撫河北世家,使之歸心,為我所用。」
「至若霸府所在,高王總攬全局,非妾所敢妄議。」
「然則,我大魏但能內外一心,上下同欲,當可北拒柔然,西抗宇文,南擊蕭梁,混一胡漢,鼎定九州。」
高洋越聽越驚,心中對此女的觀感,亦從初時之不屑,漸轉為由衷欣賞。
蓋因此女見識,竟比朝堂上許多大臣還要高明!
便是與他較之,也不遜色多少。
念及此,不禁再次發問:「卿……卿何以洞悉若此?」
李祖妧微微一笑:「民女雖居深閨,然素好墳籍,尤嗜史冊。前代興廢,當世得失,略知一二。加以族中常有名士往來,縱論天下,民女偶爾旁聽,便有所得。」
高洋點了點頭,心中愈發滿意。
想起方才李祖妧提到的「鄴中諸貴」,便又問:「卿視孫騰、司馬子如之輩何如?」
李祖妧道:「彼輩皆冢中枯骨耳。」
高洋挑眉:「何出此言?」
李祖妧道:「彼輩恃從龍之功,盤踞鄴城數載,植黨營私,貪墨無厭,其昔日之銳氣,早已斫喪殆盡。今世子入鄴,手握罪證,外有高王默許,內有世家歸心,彼輩實為瓮中之鱉,旦夕可擒。非冢中枯骨而何?」
「好一個瓮中之鱉,好一個冢中枯骨!」
高洋聞言,更忍不住撫掌大笑,胸中積鬱一掃而空:「汝一女子,竟有如此見地,實令某刮目相看!」
李祖妧則猶是寵辱不驚,只垂首道:「太原公謬讚。」
及至此刻,高洋望著她寵辱不驚的樣子,更是由衷的覺得,此女的確要比那個高傲的李祖娥,更適合自己。
念及此,心中那最後一絲不滿,也煙消雲散。
旋即,他深吸一口氣,認真地看著李祖妧,問:「某再問汝,汝嫁與某,果不悔乎?」
李祖妧迎上他的目光,依舊神色坦然,答:「不悔。」
高洋聞之,亦不復多猶豫,當即沉聲道:「既如此,某當聘汝為正妻,生生不負,無人可替。有違此誓,天誅地滅!」
這次,輪到李祖妧怔住了。
未料想高洋竟會許下如此重誓。
「太原公……」
她抬眼望著眼前這個面容醜陋,卻眼神熾熱的男子,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
然話到嘴邊,卻發現自己竟已喉嚨發緊,眼眶發熱。
最終,也只得起身朝高洋深深一拜,哽咽道:「妾......多謝郎君。」
高洋伸手扶起她,四目相對,皆從彼此眼中望見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那不僅僅是男女之情,更是兩個孤獨靈魂的相遇,是兩個被世界遺棄的人,在茫茫人海中找到了彼此的歸宿。
他們,都是被命運虧待的人。
但他們,都不甘於命運的安排。
涼亭外,微風拂過,柳絲輕揚。
琴案上的古琴,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仿佛也在見證著這一刻的約定。
相視半晌,高洋方笨拙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淚滴。
旋即,輕輕牽起她的手,言笑道:「何泣也?今日良辰。且隨吾往見阿兄及尊翁,以定婚期。」
他的手粗糙而有力,帶著少年人的熾熱。
李祖妧小臉一紅,卻也未曾掙開,只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