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年輕人原本以為拉頭豬沒什麼難的,可真拉起來,這二百來斤的重量,在雪地里,簡直成了某種噩夢。
李成在前頭,臉都漲成了豬肝色,累的直喘粗氣,他雖然嘴上抱怨,雙手卻死死拽著繩子。
當那頭黑黢黢的野豬,在幾個人吭哧吭哧聲中,緩緩被拉近屯子口時,李成示意了停了一會,喘了口氣,「來了來了,準備好,前面就是人山人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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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是趕集呢。」
「差不多。一頭豬拉回來,比趕集還熱鬧。」
沒想到,被李成說中了。
剛到屯口,井邊打水的大娘手裡的水桶差點掉井裡。
「哎媽呀!這是啥玩意兒?」
「野豬!是野豬!」
水桶擱在井沿子上,她手一松,桶歪了,水潑出來了半桶,她都顧不上,扯著嗓子就喊,「快來看呀,陳家小子拖了頭大野豬回來。」
沒一會兒,原本貓在屋子裡的人們,聽到動靜,一個個顧不得穿好衣服,披著大衣,裹著圍巾,就往外跑。
很快,拖架周圍被圍了一圈人,男女老少,眼神里透出一種近乎貪婪的光。
在年根底下,誰家鍋里都缺油水,一頭野豬拉回來,比新娶了媳婦還招眼。
一頭野豬肉,就是最頂級的通貨貨幣。
幾個大老爺們湊上去,在野豬身上摸了又摸,然後一臉驚嘆帶羨慕的看向陳實。
「實子,你這得有多大的能耐,能把這麼大個東西弄下來?」
「沒看錯吧,這得多少肉啊!得有百十來斤吧?」
「不止,你瞅那肚子,沉得拖架都快壓雪裡了。」
老疤頭扒拉開人群,擠到了最前邊,左盯右瞅,看了半天,「野豬。嘿,是正經野豬。這黑鬃......瞅瞅......這肩背......哎喲,不是我說,這可不是家養的。多少年了,咱屯裡沒見過這麼大的野物了。」
「你這孩子,真把你爹的本事撿回來了。」
旁邊幾個上了年紀的都點頭。
「滿倉當年在的時候,咱屯裡冬天還能聞見燉肉味。他沒了以後,這些年哪個後生敢往老南溝深處走?別說打豬了,套個兔子都費勁。」
「可不是,我家的後生連山邊都不敢去,說怕舊響。」
「這孩子跟他爹一樣,膽子大,心也正。」
「比他爹還會辦事。你瞅瞅,打了這麼大一頭豬,沒自己偷偷拉回家,讓趙德髮帶人去接,這是明著來,不怕人看。」
陳實拽著拖架繩,臉上帶著客氣的笑。這些話一句一句飄過來,內心波動不大。
他上輩子加上現在,在他的心裡,他爹已經去世了大半輩子了,現在有人說他像他爹,這種感覺很微妙,還有點陌生,不知道該怎麼接。
「咋樣?我說能炸鍋吧?」李成在旁邊挺起胸脯,「你們是沒看見當時那豬衝過來的時候,我跟你們說,我當時就站在樹後頭......」
「你躲樹後頭還好意思說?」有人笑。
「那咋了?我又不傻。它沖我我不躲?再說後來拉豬的時候我可是前頭主力,不信你們問他們,趙叔,魏叔,你們說句公道話。」
老魏拄著木棍,看了他一眼。「拉了。嘴沒停,手也沒松。」
周圍人鬨笑。
「聽見沒?魏叔親口說的。我這叫嘴手並用,一心二用,一般人做不到。」
趙大壯在後頭喘著氣說:「你那是一心二用嗎?你那是一張嘴幹了兩個人的活。」
李成回頭瞪他,「你拉你的豬,別拆我的台。」
王二嬸早聽見動靜了。她從院裡跑出來,都知道她是陳家的乾娘,人群自動給她讓了條道,這時候不讓道說不過去。
她走到跟前,先沒看豬,先把李成從頭到腳摸了一遍。
「傷著沒?」
「沒傷,娘,真沒傷。我躲樹後頭了,後來拉繩的時候我在前頭。」
王二嬸又看陳實。
陳實說:「乾娘,我也沒事。」
「你說沒事可不行,我得瞅瞅......」王二嬸把兩個人都看了一遍,確認身上沒有血,這才低頭看豬。
看了好一會兒,她才說了一句:「過年有肉了。」
「二嬸,這回你可有得忙了。」有人笑著說。
「忙也高興!」王二嬸聲音又亮起來了,「往年過年切點豬油渣都是好東西,今年咱家能熬一罐子油。」
老魏在旁邊,湊到陳實耳朵邊上,「這東西可招眼,趕緊弄走,這麼停著,你瞅瞅那些人的眼神......」
陳實看著周圍那些渴望的眼神,心中很清楚,這時候如果說「這豬是我打的,我說了算」,那他在村裡的日子以後會很難過。
在這種環境下,獨吞是最大的忌諱,而「大方」才是最好的護身符。
「趙叔,這豬是魏叔打的,是大傢伙兒幫著拖回來的。魏叔腿不好,這次出力最多,這豬得先分一部分給他補補。」
陳實故意把這話先拋出來,給足了老魏面子。
老魏在旁邊冷哼一聲,但眼神里卻多少幾份高興。
「剩下的,」陳實看向趙德發,語氣誠懇,「趙叔,您是大隊的,最有話語權。我想著,幫著拉豬的得給他們分個好部位,不能虧了他們出的這把子力氣。」
趙德發心中暗嘆一聲,這小子不簡單。他知道陳實是在用這頭豬給自己買「人情」,而且買得極其巧妙。
趙大壯和孫小跑兩個後生愣住了。
在村里,幫了大忙往往只能得個「謝謝」,或者給口喝酒的,像這樣直接在分肉環節就被點名要分好部位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兩人的眼神瞬間變了,看向陳實的目光里,除了敬佩,多了一層深層次的東西。
但周圍的人並不這麼想。
在年根底下,看到這頭碩大的野豬,不少人的口水已經快流下來了。
「實子,你這豬實在太大了,你家一個人吃不完的。」一個中年漢子搓著手,試探性地說道,「能不能便宜賣我們點?只要能買到兩斤肉,家裡孩子能高興好幾天。」
「就是就是,咱們都是一個屯子的,你便宜賣點,我們出錢,只要給口肉就行!」
周圍幾個村民也跟著起鬨,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在這個缺肉的冬天,這頭豬誘惑力太強了。
一直沉默地站在後方,背著槍的老魏忽然冷哼了一聲。
幾個起鬨的人一下子噤了聲,老魏不住在屯子裡,但是在這個屯子裡,誰都知道老魏的脾氣,那不僅是古怪,簡直驢一樣的倔。
更關鍵的是,老魏輩分極高。
「買肉?」他冷笑一聲,語氣里透著一股子狠勁兒,「這豬是我打的,送給滿倉家的孩子。肉都沒進家門呢,你們現在在這兒談買賣?怎麼,欺負這孩子老實?心軟?好拿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