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魏面前,沒人敢頂嘴。畢竟,這個老頭不僅脾氣暴躁,而且在林子裡生存下來的,手裡那桿槍絕不是擺設。
「行了,先這麼著吧!」趙德發大聲喝止了起鬨的人,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語氣不容置疑,「肉得先緊著人家主家。至於有沒有富裕的,富裕的人家咋處理,等收拾完了再說。」
人群里有人嘀咕了一句:「趙叔,不如現在就分了吧。這大雪天的,血了呼啦的再弄回家去也麻煩,萬一路上再給狼盯上,就虧大了。」
旁邊的人捅咕了他一下,「你說話也不分個時候,你惹得起那老爺子?沒瞅見他不樂意了?」
這回不止說要分肉的那人,有幾個原本眼睛冒光的,聽了這話,也把脖子縮了回去。
一群大小伙子,鬧哄的抬著野豬就奔著陳實家裡去了。
趙德發、陳實和老魏留在後頭。
「趙叔,這豬怎麼分,我想了一下。」
趙德發看著他,「你說。」
「這豬是魏叔打的,我跟我哥充其量打了個下手,他的不能少,一年到頭的,你為我們家的事兒也沒少操心,你也拿點。」
看到趙德發要拒絕,陳實摁住了他的手,「你別說不用,這是我們小輩的心意,小海家原本就不富裕,這回又遭了這趟子事,給他家點,我家留一些,剩下的,您看著給屯子裡分分,多少出點也行,拿東西換也行。」
「你知道年根底下一頭豬值多少嗎?」
「知道。」
「知道你還往外分?」
「不分,後頭就沒人跟著進山了。我一個人進不了幾次。」
趙德發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跟老魏頭對視了一下,倆老頭都笑了。
「你瞅我幹啥?又不是我教他說的。」老魏抬著頭哈哈大笑。
趙德發哼了一下,「你少得意了,那是滿倉教的好。」
老魏帶著笑意搖了搖頭,「他比滿倉會來事,差不多,滿倉教和我教差不多。」
「滿倉吶......」趙德發感慨了一下,「本事真大,脾氣也是真的倔,進山打了東西,都從來都是自己扛回來,也不找人幫忙,也就後來跟著你,收斂了點。」
提到陳滿倉,老魏就不說話了,悶頭走路,帽子沿擋著他的臉,陳實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小子倒好,先把人情撒出去,再讓人跟著你干。行,就按你說的辦,怎麼分,你想好了,我替你張羅去。」
等他們回到家時,院子裡圍了好幾圈的人。
還沒進門就聽到王二嬸,「別鬧挺,屋裡有孩子呢,門口的!要看進來看,別堵著門,在門口擠著,整的誰不讓你們進門似的。」
陳實剛進門,就被李成拽到了野豬旁邊。
「實子你快瞧瞧,這豬皮厚得跟盔甲似的!」李成興奮得嘰嘰喳喳,一邊說著,一邊試圖用手去撕扯那層黑黢黢的硬毛,「咱得趕緊弄,我已經在想那燉肉的味道了,得放大把的蔥姜,再多擱點鹽……」
陳實沒理會李成的碎碎念,直接奔著廚房去,拿了把刀出來,「姐,叔,你們先進屋,我先把豬拆了。」
陳秀蘭被王二嬸拽出來看野豬,抬眼剛好看到正在進門的老魏。
「魏叔。」
「咋出屋了,胡鬧,快回去。」看到陳秀蘭月子裡往外跑,老魏跟呵斥自己家閨女一樣。
她們把老魏讓進了屋子裡,屋裡的氣氛跟屋外熱熱鬧鬧截然不同。
進屋以後,陳秀蘭連忙給老魏端了杯熱水,「叔,暖暖身子。」
老魏接過杯子,手指微微地顫抖,他看著陳秀蘭,這張臉像陳滿倉的並不多,小時候的韌勁像他,結婚遇見了那畜生,性子轉了一個圈兒。
「聽實子說,你腿不好,以前就不咋好,還總跟我爹往山里跑,一點不愛惜自己的身子,現在都是啥歲數的人了,還帶著實子折騰。」
「嗯......」老魏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他一知半解的,沒人帶自己學,得學到啥時候去,你家這情況也等不得。」
說到這個,陳秀蘭有點理虧,最近她越來越覺得,是自己拖累了弟弟,偏偏自己是個不中用的。
「他現在做的很好,比你爹年輕的時候好。」老魏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又瞎想了,女孩子心思細,他連忙找補,「你也不容易,遇上那麼個混蛋玩意,也怪我......」
「說啥呢,怪啥怪的,我自己個要嫁的,你跟我爹都攔過,有啥好怪的,這不留了倆孩子嗎?」陳秀蘭把目光轉向了床上的丫丫和小滿。
老魏順著她的目光,看到了炕上的丫丫。
丫丫正捧著那本看圖識字,好奇地打量著這個老頭。
她膽子比之前大了點,對面前這老頭,說不上害怕,反而覺得很親,小手輕輕摸了摸老魏臉上的疤。
「爺爺,你這裡還疼不疼?」
房間的人都愣住了,丫丫平時膽子算不上大,老魏的面相也算不上和藹,這丫頭倒是會順杆爬。
「不疼。早就不疼了。」老魏說著,笨拙地伸出手,想捏捏丫丫小臉了,最後在丫丫的頭頂摸了摸。
丫丫一把拽過老魏的手,放在自己的臉上,「爺爺捏,我也不疼。爺爺的疤是被捏的嗎?」
「爺爺的疤,是洋鬼子留下的記號,說明爺爺命大。」
丫丫聽得半懂不懂,把老魏的手從自己臉上拿下來,翻過來看。
那隻手又大又糙,指節上有舊疤,虎口磨得發亮。丫丫用自己的小手指頭一個一個點過去。
「爺爺的手也疼過。」
他那雙手拿過槍、握過冰鑹、剝過兔子皮,被一個小丫頭片子這麼翻來覆去地看,他動都不敢動。
陳秀蘭在旁邊看著,丫丫以前也是這麼跟陳滿倉玩的。
王二嬸正好掀門帘進來,看見這架勢,站了一會兒,才故意扯開嗓子:「老魏,你倒是會享福,外頭拆豬拆得雞飛狗跳,你在這逗孩子。」
「我腿疼。」老魏臉不紅心不跳。
「腿疼你手咋不疼?丫丫別讓他糊弄你,這老頭精著呢。」
丫丫抬頭很認真地說:「爺爺沒糊弄我。爺爺的疤是洋鬼子留的,爺爺命大。」
「行,你魏爺爺有幫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