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剛走,老魏就站了起來,去拽架子上的繩子。
陳實怕他腿撐不上那麼大勁兒,剛要伸手,老魏回頭看了他一眼,「我腿是瘸,不是斷了。」
陳實把那隻手收回去,犟老頭要面子,不扶了。
這老頭你要真把他當廢人,他真能翻臉。
陳實他們把這邊收拾得差不多了,林子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剛才又是豬叫又是槍響的,鬧騰了半天,現在一安靜,讓人心裡毛毛的。
老魏找了截木頭墩子,坐了上去,把傷腿往前伸了伸。
陳實以為是他腿疼了,伸手要幫他按一下。
「不用那個。」老魏沒讓,「疼一會兒就不疼了。」
「這話說的,真是老年人一樣的。」
「哼,我本來也是個老頭子。」
陳實還是摸了摸他的那條腿,隔著棉褲都能摸到那個筋疙瘩,繃得很緊,比剛才進山時還硬。
「你別蹲著。」老魏說,「站起來,站著能看見上頭。」
陳實支棱著耳朵聽了一會,連老鴰的聲音都沒聽到。
太安靜了。
老魏把木棍橫在膝蓋上,「不是狼。狼不會這時候還往這邊湊,槍聲早把它們嚇遠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你爹以前教過你怎麼聽山沒有?」
陳實搖頭,「不知道,可能教過,我沒在意,也可能沒來得及。」
老魏沉默了一陣,「風從溝里往外吹的時候,不要走。風往裡吸的時候,能走。山里起霧不要走。狗忽然不走了,不要硬拽它走。樹梢上沒鳥,底下八成有事。這些你爹都懂,他沒教你,我替他教你一句。」
「魏叔,裡頭折騰的那東西,是林場的人?」
老魏低頭看自己的腿,「你爹活著的時候,林場還沒這麼亂。」
「後來人換了,管事的換了,山里就不是原來的山了。公家的東西,有人當自己家的搬。搬多了,就得有人盯著。盯的人多了,就得有人躲。深更半夜不掛鈴不點燈,你以為是圖啥?圖不讓人知道。」
陳實總覺得自己重生回來,遇見的事兒特別多,多到他都不確定上輩子是不是也有這些事。
老魏看了他一眼,「別在心裡琢磨,今天搞了頭豬,已經是山神爺給面子了。」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魏說,「你爹就是太能追。他覺得山裡的事,追到底就能弄清楚。結果呢?」
他沒說完。陳實也沒追問,問這老頭也不說,哪天開心了,不開心了,他能吐兩句。
又等了一會兒,風小了。
黃耳的耳朵往另一個方向轉了轉。
老魏也看了一眼那邊,「回來了。這頭豬,怎麼拉回去,怎麼算,你自己得琢磨清楚了。」
陳實知道,這頭豬拉回屯,就不是自家打了一頭豬的事了。
百十來斤肉,年根底下,靠山屯哪個不饞?從下山到自家院門,每一步都有人盯著。
「該咋整咋整。豬是正經打的,槍有來處,誰來問都有正經說法。」
遠處李成的聲音越來越近。
「快點,就在前頭!我說你們倆平時往地頭跑挺快的,怎麼一進山就跟老牛似的。」
「你消停會兒行不行,這雪路又不是平地。」
「雪路咋了,我也是從這條路走回來的,我還多跑了一趟呢。」
灰嘴先從林子裡鑽出來,跑到老魏身邊轉了一圈。
李成領著趙德發和兩個後生到了林子口。他自己臉凍得通紅,額頭上卻冒著熱氣。
「人到了。爬犁在道口,繩子我也讓他們多帶了兩根。」李成走到跟前,「咋樣?哥這辦事效率還行吧?」
陳實說:「行。」
「又是這一個字。」李成轉頭看野豬,回頭朝趙德發那邊喊,「你們快點,來瞅瞅。」
趙德發走過來,一看雪地上橫著的野豬,整個人當場呆住了。
大山貨啊。
「我的天。」他蹲下去,又站起來,又蹲下去。
陳滿倉他們沒了以後,這麼大一頭活生生從山裡打回來的野豬,還是頭一回見。
「誰開的槍?」趙德發突然問。
老魏說:「我。」
趙德發點了點頭,像是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不是陳實碰的槍就好。
陳實家裡現在麻煩事太多,盯著他的人也多,屯子裡人多口雜的,誰一句無心的話,都可能被人抓住小辮子。
「這頭豬真是驚出來的?我活了這麼大歲數,野豬什麼樣是見過,可被人從深溝里趕出來的,還是頭回聽說。裡頭的人到底在折騰啥?」
趙德發還想問,老魏說:「眼下先把豬弄回去。你歲數快趕上我了,咋也孩子似的,還啥也好奇?」
趙德發不是不懂規矩的人,他知道啥時候該說啥,也就是好久沒見魏老東西了,說了一下。
他站起來,看了一眼身邊的兩個後生,一個是本家侄子趙大壯,膀大腰圓,另一個是會計家的外甥孫小跑,腿腳利索。
「大壯,你跟小跑去看看拖架上繩子夠不夠緊,等會兒上坡路不好走。」
兩個後生嘴上應著,眼睛卻直勾勾盯著野豬。趙大壯咽了口口水,「趙叔,這得多少肉啊。」
「多也不是你家的。先幹活。」
孫小跑小聲說:「我家過年都沒買過這麼多肉。」
趙德發也是無奈,年根底下誰家不饞,他也饞,「別貧了,回去再說。」
陳實在旁邊聽見了,把繩子接過來,「能被趙叔叫過來幫忙的,都是實在親戚,回去拆分好了,把肉送你們家去。」
然後他又掉頭跟李成說,「哥,你和他們倆拉前頭。魏叔和趙叔,你倆看著點右邊,我壓左邊。過坡坎別搶勁,聽我喊。」
趙大壯和孫小跑一聽有肉分,也是來了勁兒,擱手上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來吧。」
李成擼起袖子,「聽見沒,前頭主力還是我。」
趙大壯說:「你在前頭是擋風用的吧。」
「咋說話呢,我這叫領頭羊。」
幾個人套好繩子,陳實喊了聲走,拖架在雪地上犁出兩道深溝。
沒走一會兒,李成在前頭喘著粗氣。「這豬是不是死了以後又長胖了?我怎麼感覺越拉越沉。」
「那是因為你沒勁了。」趙大壯說。
「我沒勁?我剛才一個人從山裡跑回屯,又帶著你們跑回來,我要是沒勁你們現在還在屯裡喝茶呢。」
「你回屯的時候拐錯路了,要不是灰嘴等你,你還得在泡子邊多繞兩圈。」
「……這事能不能別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