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實看著搖著尾巴蹦嗒過來的黃耳,把山雞從它嘴裡拿出來,揪著翅膀捆好了。
老魏看著一臉憨相的李成,解釋了一句,「雪窩裡躲著的,飛不利索。狗鼻子好,就能掏出來。」
「真能耐。」陳實摸了摸它的頭,誇了他一句。
黃耳尾巴立刻搖得像掃帚。
李成立刻蹲下也想摸,被黃耳偏頭躲開,「不是,你這狗咋還挑人夸?」
「被你誇是啥好事?」老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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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實發現老魏其實很愛說話,也願意跟人聊天,只是不願意回屯子裡。接觸的多了,感覺他更像個嚴肅的大長輩。
「看我幹啥?」老魏看著陳實瞅著他愣神,問了一句。
陳實說,「感覺你越來越有人氣了。」
「嘁......」老魏被這話氣笑了,「合著我以前都是死的?」
「叔,你以前多嚇人,你是不知道。」李成說,「冷冰冰的一張臉,臉上再多個疤,都能演黑道老大了。」
「再瞎說,給你一杵子。」
陳實聽著他倆扯淡,摸了摸在它身邊蹭來蹭去的黃耳,以前他知道好狗有用,可這回跟著走了一下,他才真正明白。
確實好用。
人進雪裡,跟半個殘疾一樣,狗不一樣,啥東西都能聞出來。
怪不得老趕山人都要養好狗,有一條真懂山的狗,能省一半力氣,也能少走許多冤枉路。
李成背上山雞,對這趟趕山更有底氣了,「咱們仨在一起,不是我吹,就是無敵。」
趕在老魏要張嘴懟他之前,連忙又問,「魏叔,山雞都有了,那傻狍子在哪邊?那玩意沒啥危險吧?個頭夠大,肉還好吃。要是能弄一隻,過年都不用愁了。」
老魏看他,「挑個傻狍子,你挑得還挺明白,找個同類。」
「那可不。」李成開始還挺得意,聽到後邊感覺不對勁了,「啥叫同類啊!魏叔你罵人。」
「你去跟它們聊聊,看看它們能不能背著你回去,順便跳你鍋里。」老魏說。
李成不服,「我比它們聰明,我要是被我娘追,我從不回頭。」
「沒等你跑,你已經被她打到了。」陳實神補刀。
幾個人邊說邊往裡繞。
他們順著背風坡繼續往裡繞。
前面有幾處扒雪的坑,露出底下枯草和矮枝。坑邊有細長的蹄印,印子不深,走幾步停一下,又往林子邊拐。
「狍子。」老魏說。
李成立刻把脖子伸長,往林子裡找,「在哪呢?」
「印子在這,東西不一定在這。」陳實說。
兩條狗再前邊跑的快了一截,也壓低了身子。黃耳有些急,灰嘴卻走得很慢,鼻子貼著雪,不時停一下。
他們順著狍子印往前繞,剛走了十幾步,灰嘴忽然停住。
黃耳也跟著停下,喉嚨里發出警告聲。
見狀,老魏臉色變了。
狍子印在這裡亂了。
旁邊多出一串更深的蹄印,蹄尖分得開,壓得重,雪殼邊緣翻起來。再往前,榛棵子根邊有幾處被拱開的雪坑,泥和草根都翻了出來。
李成看著那印子,「這不是狍子吧?」
「豬。」老魏說。
李成咽了下口水,「家豬?」
老魏沒理他,順著印子往前看。「半大豬。百十來斤,應該不是炮卵子。」
李成沒聽明白,「炮啥?」
「公豬。」陳實在旁邊說。
老魏把槍從肩上取下來。「真要是大公豬,咱們今天得撤了,這玩意真要打,可不好弄。」
陳實看向四周。
野豬印子從背風溝那頭衝出來,壓過狍子印,又往一片倒木林鑽。印子不止一串,但最大那串很深很急,拐彎處的雪痕跡很重。
「被驚過。」陳實說。
老魏嗯了一聲。
「豬很難搞嗎?」李成看這兩個人的神色問。
陳實邊看邊跟他解釋,「一豬二熊三老虎,青皮子都排不上號的,你說呢。」
「這麼厲害?」李成馬上掉頭,「咱們走吧。」
?
陳實拽了一他把,「不是公豬。有槍呢,你怕啥?」
「哦哦哦,一害怕忘了,有魏叔呢。」
「沒被豬拱死,被你嚇死了,這點膽子還往山里跑。」老魏白了他一眼,「打准了,獨子一槍就能撂倒,要害就那麼一小塊,偏一點就完事兒。」
李成這麼一聽,又慫了,「叔,你能打中要害不?」
黃耳又低低吼了一聲,身子朝倒木林那邊壓。
老魏摸出一顆獨子,壓進槍里。「陳實你把狗看住。狗先炸了,豬一衝,槍口就沒地方落了該。」
陳實低聲叫住黃耳。
黃耳停了,爪子卻在雪裡扣著。
灰嘴也沒往前,只從側面繞開半步,盯著倒木林。
風從右後方吹過來,把林子裡的味帶出來。陳實聞到一股腥臊氣,還有雪底爛葉子的潮味。
李成攥著短叉,臉已經發白,「我現在回地窨子還來得及不?」
老魏看都沒看他,「來得及。」
「我真的要走了,陳實,別說兄弟不仗義,叔,咱們一起走。」李成是真的害怕了。
「豬先追你。」老魏慢悠悠的說出了下半句。
「那......那我還是......跟著你們吧。咱們人多,它不一定先追誰。」
「哥,你往那棵歪松後站。」陳實低聲說,「真衝出來,別跑直線,往樹後繞。」
「我知道,知道。」李成說,「我又不是傻狍子。」
話剛說完,倒木林里忽然傳來一聲粗重的哼響。
李成第一次聽到野豬的叫聲,馬上閉嘴了,按照陳實說的位置躲好。
老魏半蹲著,槍口壓低,眼睛盯著倒木之間的空當。
雪枝晃了一下。
一團黑影從榛棵子後頭拱出來,肩背不算特別高,鬃毛卻炸著,嘴邊掛著雪和泥。
這東西不是青皮子那種繞著人轉、盯著人等機會的。
它前蹄刨了一下雪,鼻子噴出一團白氣,整塊身子都繃起來。
老魏端著槍在那蹲著,陳實知道他在等機會。
野豬身子沒完全轉過來,倒木擋著半邊,打偏了,豬疼起來更麻煩。
黃耳在旁邊,半匐在地上,嘴裡發出警告的聲音,身子隨時準備衝上去。
「壓住。」陳實說。
「是個母的。」老魏啐了一口,嘴笑的都裂開了,「好東西。」
「砰!」
老魏在野豬轉過來的瞬間,扣動了扳機。
隨即他們聽到一聲尖叫。母豬叫著朝他們衝過來。
李成在樹後驚叫了一聲,「中槍了,它咋還跑啊!」
「別喊!」陳實一把拽住他的後脖領,把他往歪松後面推。
母豬貼著倒木衝過來。
它沒有公豬那種長牙,可硬嘴和肩膀撞起來也嚇人。前頭一截凍脆的枯樁被它頂斷,咔的一聲飛進雪裡。
陳實握著短叉,把叉尖往雪裡一撐,人順著歪松往側面讓。
灰嘴從另一邊猛地躥出去,咬了一口又退。
黃耳跟著壓上去,衝著母豬側後方叫了一聲。
母豬被兩條狗帶得偏了一下,肩頭撞上倒木。
老魏也已經退到另一棵樹後,把第二發頂上了膛。
「閃開!」
陳實一把按住李成。
第二聲槍響更近。
母豬往前蹌了兩步,頭撞進雪窩裡,四條腿還抽了幾下。
陳實和老魏都沒動,李成也不敢瞎動彈,「我以前過年見豬,都是盆里見,頭回見它自己衝過來拜年。」
等了一會,看到母豬沒站起來,老魏長出了一口氣,「你還能貧,說明沒嚇死。」
「差點。」李成說,「再近點,我就提前過頭七了。」
直到那東西徹底不動,老魏才慢慢繞到側面,用木棍碰了一下豬耳根。
李成從樹後探出頭,心還撲通撲通的跳著,壯著膽子湊過去,「這回是死了吧。」
「別急著上手。」陳實看他要伸手摸,連忙制止了。
黃耳和灰嘴圍著野豬打了幾圈轉,確定了沒危險,蹲在了陳實旁邊。
陳實摸了摸黃耳的頭,「好夥計,你今天也是讓我開了眼了。」
李成這才敢湊過去。
母豬橫在雪地上,黑鬃硬得扎手,肚子沉,肩背比家豬緊實。
李成伸手摸了一下,又趕緊收回來。「這得多少肉?」
「能堵上你嘴好幾天。」老魏說。
李成立刻精神了,「那可不行,我吃肉也能說話。」
陳實看著母豬來時腳印,心裡那股不對勁兒的感觸又上來了。
這頭豬不是慢慢拱食遇見他們的。它一路急,拱開的雪坑亂,背風溝那頭還有斷枝。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更深處趕出來的。
老魏也在看。
「先放血。」老魏說,「再想咋弄回去。這麼大一頭,咱仨拖不動。」
陳實點頭,幫著把豬身子翻正。
老魏一刀下去,豬血冒出來。李成看得直咽口水,又有點發怵。
「這豬血能接不?」
「沒盆你拿嘴接?」老魏說。
「也是,下回帶個盆。」李成有點惋惜。
「下回你把家搬過來。」
「魏叔,你剛才說豬不是自己驚的,是啥意思?」
老魏沒看他,先把槍膛退開,看了一眼裡頭,又重新合上。
「裡頭有人折騰,山牲口才往外竄。」
李成立刻來了精神,「誰折騰?夜爬犁?林場?還是那個……」
「閉嘴。」老魏打斷他,「你要是有命追進去,就自己追。」
李成看了看深溝,又看了看雪地上的野豬,咽了下口水,「那我還是吃豬肉吧。」
老魏哼了一聲。
陳實沒接著問。
他知道老魏說得對。想那些有的沒的,更要緊的是,雪地上躺著一頭豬。肉,油,皮,下水。
陳實蹲下,看了看母豬的身子。
百十來斤,說起來不算大,可真橫在雪地上,比人想的沉多了。三個人想原樣拖回屯,夠嗆。
老魏已經拿刀割開一處,血放得差不多了。他幹活手穩,嘴上還不饒人。
「別光看。想吃肉,就伸手。」
李成立刻把短叉往雪裡一插,蹲過去幫忙。
「我這不是等你老人家發號施令嗎?這玩意我以前只在盆里見過,哪知道從哪下手。」
「那你今天長見識。」
老魏讓陳實砍幾根直點的榛木,又讓李成去割藤條。
陳實很快明白他的意思。
先做個拖架。
豬身太沉,直接拖會把雪地犁開,路上還容易把血蹭得到處都是。用兩根榛木夾著,再綁上橫枝,能省些力氣。
李成割藤條時,一邊割一邊回頭看豬,「實子,你說這得多少肉?」
「不知道。」
「咋也夠過年了吧?」
老魏冷聲說:「分一分,熬一熬,剩不了你想的那麼多。」
李成不服,「這麼大一頭還不多?」
「你娘那張嘴一開,先分出去三成。」
李成想了想王二嬸那做事風格,發現自己竟然沒法反駁。
黃耳一直在旁邊轉。
它嘴裡還沾著幾根豬鬃,眼睛卻總往背風溝深處看。灰嘴比它穩,只在豬來路那邊嗅了兩圈,回來後趴在老魏腳邊。
老魏把豬血放完,又用雪蓋了蓋地上的血印。
「血味散出去,青皮子聞著也麻煩。趕緊弄走。」
拖架綁好後,三個人試著拽了一下,豬身只往前挪了一丁點。
李成臉都憋紅了。
「這哪是豬啊,這是炕吧。」
陳實也知道這樣不行。
老魏腿不好,不能這麼硬拖。再拖下去,豬沒到屯,老魏先廢在半道。
「哥,你回去叫人。」陳實說。
李成愣住,「我自己回去?」
「順著來路走,別拐溝。讓趙叔帶兩個後生來,帶繩子,最好把大隊爬犁也弄來。」
李成看了看林子,「我一個人走,萬一碰著狼呢?」
老魏把灰嘴叫起來,「灰嘴送你到木材道口。到了路口,你自己滾回去。」
李成立刻笑了,「魏叔,你這人嘴硬心軟。」
「再廢話,你自己走。」
李成把布兜往陳實手裡一塞,裡面裝著山雞、樺樹茸和那點榛子。
「我快去快回。你倆別背著我先烤肉。」
陳實看他一眼,「嗯,我們倆都吃完。」
李成嘿嘿一聲,跟著灰嘴往來路走。
老魏坐到一截倒木上,腿伸直,臉色有點發白。
陳實過去看他的腿,「又疼了?」
「疼不死。」
陳實沒聽他的,摸了摸膝下那塊筋。
老魏罵了一句,「你小子現在管得挺寬。」
「你要是倒這兒,我還得拖你。」
老魏氣笑了,「拖我比拖豬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