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傑還記得從前,自己是個謹小慎微之人。
就算遭遇了不公平的待遇,他也從不當場暴怒,只是默默隱忍,靜靜地等待時機。
他一直都是這樣告訴自己的,自己是藏鋒於鞘,只待出鞘就能震驚天下。
只是這把刀一直到變得弩鈍,也未曾出鞘一試鋒芒。
現在呢,他可不願意忍了!
該出手時就出手,該出氣時就出氣。
沒準備好?
不重要!
準備好了有準備好了的做法,沒準備好也有沒準備好的打法!
維傑捧起了瑪雅獻上的漿水,一飲而盡,總算是將心頭那揮之不去的火焰稍微地降了點溫。
恰好,一身粗布練功短打的提耶快步走入院中。
四周的鮮血和慘叫沒能讓這位古魯臉上有絲毫動容。
他在路上便從往來僕從口中聽聞邊境交手的全過程,神色平靜,不見半分詫異,只是眼底藏著的一層深重憂慮有些揮之不去。
「阿修羅庇佑,維傑家主!」在維傑面前盤膝落座,還未等維傑開口,提耶便率先直言心中顧慮:「家主,提提村全民尚武的底細我早年間便從登門求學的該村學徒口中有所耳聞。」
「那片村落自老剎帝利老兵紮根起,便定下全民練武的規矩,村內所有孩童,五歲起就要踏入演武場打磨基礎拳腳、鍛體功法,無一例外。」
「資質平庸者每日維持基礎操練,天資出眾之人,會被送往哈拉帕城內各大武館深造,習得高階搏殺技巧;天賦頂尖的少年,則直接送入城邦軍營搏取功名,數十年日積月累,全村人手皆是能戰之士,武力根基根深蒂固。」
說到這,提耶的語氣更加的沉重了:「梵天在上,請恕我直言,以如今米塔爾村的戰力直面硬抗,無異於以卵擊石,根本沒有半點勝算!」
這番話精準戳中維傑心中最大的隱憂,他緩緩點頭,坦誠道出內心糾結:「我清楚雙方戰力差距懸殊,今日喚您前來,便是想要商議破局之法。」
提耶這才抬起頭望向維傑,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冷靜規勸:「依我之見,當下最優解,是即刻動身前往哈拉帕城,拜見高階剎帝利、婆羅門祭司,將兩村爭端如實上報,借城邦官方勢力調停,把這場衝突消弭在爆發之前。」
如果維傑是個老實的村莊主人,就只想在一畝三分地上深耕細作、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那這無疑是一條老成持重的法門!
但捫心自問,維傑是嗎?
不,他不是!
非但不是這樣的老實人,而且他還想著不僅僅要防守,還要反擊呢!
但提耶所說的戰力差距是客觀存在的!
『御悉』上對米塔爾村現在的綜合武力評價,剛剛超過40!
這還是在已經將提耶的戰力測算在內的情況下!而提提村,維傑只是稍微地揣測了一下,單單是那四位猛士加起來,戰力就已經超過了100!
雙方差距如同天塹,正面開戰毫無翻盤可能。
「入城求援看似穩妥,實則是自尋死路。」維傑語氣沉重地拆解其中隱患,「我訓練達利特的行為……」
話只用說到這裡,提耶瞬間表情一黯,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何嘗不知道這點!
一旦將兩村矛盾捅到哈拉帕高層,提提村只需稍加挑撥,再把維傑私下訓練達利特一事上報,所有婆羅門與剎帝利都會視米塔爾村為異端,到時候等待他們的只會是全城圍剿,米塔爾村的一切盡數化為飛灰!
這條路,可是萬萬不能走的!
提耶默然垂首,他清楚維傑所言句句屬實,可在這樣的情況下,以他的經驗閱歷,一時之間也找不到什麼萬全之策。
片刻的沉默席捲了涼亭之內。
維傑見狀,緩緩開口說出自己早已盤算好的險招:「我打算從接受系統化訓練的達利特之中,篩選一百名意志堅韌之人,今夜調撥至東側密林隱蔽待命……」
提耶抬起頭,只是第一時間,他就明白了維傑的盤算,但出於職責,他直白點出其中致命缺陷:「梵天在上,維傑家主,您此舉太過衝動了!」
「這批達利特哪怕經過一段時日操練,骨子裡依舊被世代奴役的恐懼禁錮,沒有成型的搏殺技法,更沒有直面正規武士的實戰經驗,若是撞上提提村的精銳武人,只會一觸即潰,死傷會無比慘重!」
維傑不是沒有預料過這個情況。
確實,提耶說得很對,僅僅看今日那些全程圍觀了自己與提提村戰鬥的達利特的表現就可以知道這點。
大部分的達利特已經沒有了對抗的勇氣,無論是對抗自己的主人又或是對抗其他的什麼。
就好像是反抗的本能已經從他們的生命之中消失!
維傑想像不到什麼樣的折磨會造成這樣的後果,但事實就是已經擺在了眼前。
就算是自己這些已經經過了一小段時間訓練、恢復了部分體能的達利特,想來應該也會是如此。
維傑抽空觀摩過,這群百多人的達利特之中,起碼有一半以上已經恢復了見習武士之上的水平,有少數幾人已經到達了正式武士的身體素質,再加上他們天賦本能之中的優勢。
若是真的能夠像是梵天信徒一般的戰鬥,僅僅是這百多人,就已經讓米塔爾村擁有了抗衡提提村的資本!
可惜,這些還是夢想罷了!
這些達利特,還是爛泥扶不上牆,但在維傑看來,爛泥也應該有爛泥的作用。
維傑心底思緒萬千,語氣坦然承認提耶古魯的判斷沒有差錯:「我清楚他們必敗,也料到會付出巨大傷亡。」
「但如今別無選擇,我想向您求證一件事,按照您的訓練體系,若持續系統性打磨,這批達利特需要多久才能成長到初級武士、正式武士的水準?」
「我是指,像梵天武士那樣的,去戰鬥的水準!」
這個問題讓提耶古魯陷入長久沉默,他知道這個答案。
永遠不可能!
達利特與梵天武士的差距,不是肉身,不是經驗,而是心靈!
殘缺的心靈永遠無法駕馭強大的肉身!
停頓許久,提耶古魯才緩緩開口,給出折中保全方案:「若是執意要派這批人前往林間布防,務必做好後手布局。一旦前線達利特潰敗,在外圍安排成熟人手作為接應梯隊,及時收攏殘存人員,避免全軍覆沒……」
從這句話,維傑就看出了提耶的內心,這是個罕見的,願意去考量達利特的死亡和損傷,不將達利特視為污穢的人。
自己沒有看走眼,這樣的人才,就是自己所需要的!
維傑欣然接納這條補充建議,立刻派人傳喚拉詹,下達調度指令:「你即刻前往營地,讓樹胡做主,挑選一百人,由他親自帶領,今夜分批悄悄轉移至東側密林隱蔽待命,不許攜帶任何兵器!」
「動作要快,行動要隱蔽!」
頓了頓,維傑略微思考了一下措辭,「告訴樹胡,今夜我要看到他的野性!」
拉詹不太懂維傑的意思,但他沒有糾結,對於維傑安排的任務,他素來行事乾脆利落,聽完指令立刻躬身領命,快步衝出院落前去安排人手。
提耶坐在一旁,望著拉詹的背影,扭過頭低聲再次提醒:「這些達利特,哪怕擁有足夠的武力,但肯定扛不住正規武人的攻勢,十個,不,也許只要5個武士級別的村民,就能夠將這百人完全衝垮!」
「也許還會有人被一聲吆喝就嚇得跪倒在地吧!」維傑板著臉接過了他的話頭。
「我心中清楚所有風險。」維傑目光望向東方林地的方向,眼底藏著一絲決絕,「普通的調教,是不可能敵得過千百年的洗禮,只有給他們上些猛藥,才能夠試著看看能否打破禁錮。」
「血,和戰鬥,是喚醒野性最好的辦法!」維傑猛地回頭看向提耶,「我不需要他們贏,只要他們敢去打!」
維傑的決心和態度,提耶已經感受到了,於是不再勸阻,「維傑家主,若是提提村傾巢而出,又當如何?」
這一次提耶站在純粹的戰鬥角度,向維傑提出了疑問。
「你覺得提提村是想要做什麼?」
「是衝垮哨塔,懲戒一下僕從施以報復?還是打破村落,對米塔爾家百年積累來場掠奪?還是他們準備無視哈拉帕城的法律,直接沖入這裡,砍殺我這位前任城主親自任命的領主?」
維傑三連問,讓提耶陷入了稍稍的遲疑,「最多也只是想要衝擊村落,撈些好處罷了……」
「那就讓他們來!」
維傑斬釘截鐵地說道,與此同時,他打開了『御悉』的人物界面,仔細地篩選著具備戰鬥能力的僕從、護衛。
他同時又看向了家族武器的庫存顯示。
反覆核算之後,心底泛起一陣刺骨寒涼:除去古魯、比姆、拉詹三名核心戰力,其餘掌握基礎搏殺、弓箭、短矛技巧的僕從加起來,也僅僅十七人,全村正規戰力攏共二十人出頭,對比提提村數百可戰之士,單薄得如同風中殘燭。
裝備方面也不盡如人意,只有些破舊的銅鎧,且已許久未曾維護。
好在皮甲還是不缺的,短刀長劍弓弩也算是足用。
最大的優勢在於,米塔爾村最外圍的哨塔和圍牆已經修建得差不多了。
到時候居高臨下進行防禦,想來對方只要不死拼,那應該也能勉強自保了!
「提耶古魯,想來他們也沒有直接違反哈拉帕城法律的勇氣!」維傑站了起來,走向了門口,「請你來指導一下,我們如何運用二十餘人的人手,來做出一場出色的防禦!」
也許是想明白了敵我雙方的用意和實力,也許是從維傑身上感受到了莫名的自信,總之提耶的表情也沉靜了下來。
提耶受到維傑的邀約,也就站了起來,「梵天在上,我願跟隨家主!」
危急局勢之下,容不得半分遲疑。
維傑帶著提耶起身走到村落中央的公共水井旁,此地是全村人員往來的核心地帶,不少勞作完畢的僕從在此取水休憩。
眼見眾人臉上還帶著未曾散去的喜悅,他停下腳步,站在人群之中,高聲向所有人講明眼下危局,聲音沉穩卻帶著沉甸甸的分量,清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諸位,隔壁提提村早已覬覦米塔爾村的沃土與糧倉。」
「今日他們帶人闖入我們的領地,毀壞哨塔、打傷營建工匠,已然公然挑起衝突,雖然我帶領英勇的僕從戰勝了他們的挑釁,但這群人不會善罷甘休!」
維傑的話語吸引了更多的人前來,他們分享著喜悅,隨後也隨著維傑的話語感受到了危機降臨的緊迫。
「他們見我們衣食富足、人人得以溫飽,心生嫉妒,此番必然會集結人手大舉入侵!」
「今夜,我需要所有具備自保之力的僕從隨我一同布防,守護我們賴以生存的家園,守住這片能夠安穩度日的土地。」
話音落下,人群之中掀起一陣騷動。
畢竟大部分凡人只希望能夠和平度日,吃飽睡好穿暖,什麼爭鬥和流血,都要離得遠遠的!
可想起領主平日的寬厚優待,那些充足的糧食、完整的衣袍、不受無端鞭打的待遇,再想到一旦提提村攻入,所有人又會重回遭受奴役的日子!
而且在塔爾村這裡,大家除了嘗到了久違的安逸滋味,甚至還有些其他地方不曾有的,隱約的平和與尊重……
就這樣退縮,似乎也不是什麼對得起梵天和自己內心的事情。
因此不少人眼底生出幾分惶恐,心底卻又有著幾分決絕!
眾人紛紛拱手表態,願意追隨領主共御外敵。
維傑靜靜看著眾人的反應,心中稍稍寬慰,卻依舊不敢有半分鬆懈,雖然力量不足,但精神可嘉!
可維傑比誰都清楚,這套防線漏洞百出。
一百名未經實戰的達利特很難說與提提村精銳交戰太久,甚至不能指望什麼交戰,只要達利特們不全部一言不發就統統投降,維傑就要算樹胡對這群達利特是訓練有素了!
那些只是對達利特的試煉,真正的防禦還是要落實到村子周圍來。
維傑佇立水井高台,遠眺西北提提村的方位,心中思緒百轉。
也不知道提提村會出動多少人手,是一場簡單的報復?
還是和自己的打算一樣,直接借哈拉帕城動亂之際,以此掀起一場席捲兩村的大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