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正午的日光毒辣滾燙,整片荒野被曬得蒸騰起一層扭曲熱浪,田埂、未完工的哨塔、夯土路基全都泛著干白的土黃色,空氣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而比姆帶來的噩耗則將這份炙熱上升到了另外的一個層級。
維傑聽到這個消息的第一反應不是震驚,而是一種終於來了的篤定。
上一次前去拜訪那位臥床的剎帝利,就已經聽到了他的幾個孩子那毫不遮掩的愚蠢與狼子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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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偏掌握著這些武器的傢伙們還長著一副好身體!
那麼在他們看來,肥美虛弱的米塔爾村,不正是一塊十分好的獵物嗎!
雖然早有預料,但維傑的心情還是有些沉重!
他們打過來不是問題,因為自己也想打過去!
只是打過來的時間,有些早了,自己還未完全準備就緒呢!
胸中一股火氣悄然升騰,維傑抬手示意車夫加快速度,馬車軲轆碾過滾燙土路,不多時便抵達出事哨塔外圍。
入目景象讓維傑的怒火更加直竄心口。
十幾名提提村青壯年僕從橫衝直撞,正在肆意推倒大半完工的夯土哨塔牆體,數百名勞作達利特被粗暴驅趕,全部摁在泥濘土坑裡跪伏,頭都不敢抬,渾身沾滿污水泥漿,惶惶不可終日。
而最讓維傑無法容忍的是,自己忠實的僕從蘇利耶正被兩名壯漢反手捆在哨塔木架上。
遠遠望去,粗麻繩勒緊皮肉,衣衫被利刃劃得支離破碎,臉上布滿淤青血痕,口鼻不斷滲出血絲,渾身綿軟無力,吊著的身軀搖搖欲墜,再拖片刻恐怕就要失血殞命。
為首那人身材魁梧,膀大腰圓,粗啞的笑聲在曠野里格外刺耳,正是提提村老剎帝利的三兒子,一名實打實的摩訶約達・猛士。
此前初見之時維傑就已經有了判斷,此人行事粗莽,頭腦簡單,滿身剎帝利後裔的傲慢,總是會被幾位兄長攛掇挑事。
現在果不其然,就是此人率先出門!
維傑暗自揣測,要麼是他按捺不住貪婪主動前來試探,要麼就是其餘幾位兄弟暗中攛掇,借尋釁探清米塔爾村的真實武力底牌。
「比姆,救人。」維傑強行讓自己的聲音冷沉了下來,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壓下了自己的情緒。
比姆不愧是跟隨了維傑那麼久的老僕,當即心領神會,反手抽出隨身短矛,也不見瞄準,只是手腕輕輕發力,一道銳利破空聲響響起。
下一秒,矛尖精準斬過捆綁蘇利耶的粗繩,他失去束縛,直直從木架上摔落,癱軟在泥地里動彈不得。
維傑隨行的兩名僕從連忙上前攙扶,小心翼翼地將他攙扶到了一旁的陰涼處,避開了即將要燃起戰火之地。
方才還在肆意狂笑的提提村眾人見這一手利落功夫,瞬間噤聲,齊刷刷轉頭看向馬車方向。
魁梧三子大步上前,站到了一個小土丘上,企圖居高臨下斜睨維傑,粗啞嗓音蠻橫叫囂:「好一個米塔爾家主!竟敢侵占我們提提村的領地,在屬於我們的土地上私建哨塔,還驅使骯髒達利特踐踏梵天庇佑的沃土,你可知犯下何等重罪!」
維傑聽著這惡人先告狀的說辭,只覺得荒謬,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淡笑,他沒有回話,一個靈動的翻身躍下馬車,腳步沉穩走到這名猛士面前。
對方身形比維傑高出一個頭,自帶剎帝利後裔的居高臨下之勢,可維傑只是微微抬眼,周身氣場分毫未弱,壓迫感反倒層層籠罩對方。
「此地乃是哈拉帕城主正式劃分、歸米塔爾管轄的領地,入侵者是你們。」維傑語氣堅定,沒有半分退讓。
「滾回去!」
這名提提村三子只當維傑只是個經商起家的吠舍領主,完全沒有把維傑放在心上。
他還以為自己裹挾著剎帝利後裔之威,只需要三兩句就能讓維傑磕頭就拜,心甘情願地獻上黃金美人。
可這幻想就在這瞬間被徹底撕破,被區區商人出身的人頂撞,這位剎帝利後裔心中怒火瞬間翻湧。
幾乎是下一秒,他就揚起蒲扇般大手徑直朝著維傑肩頭抓來。
這勢大力沉的一下,應該是奔著直接將維傑打翻在地而來的。
在他眼裡,講道理遠不如拳腳來得直接。
眼見對方驟然出手,維傑沒有半分退縮。
他心中清楚,今日若是退讓一步,對方明日便會得寸進尺,更多的麻煩事只會接踵而至,「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的道理他心知肚明。
哪怕如今米塔爾村軍備還未完全籌備到位,這場衝突也必須正面接住,藉此立住領地底線。
對方大手裹挾勁風抓來的剎那,維傑周身氣力盡數流轉,腳下猛地發力,縮起身體,弓腰驟然前沖,嘗試縮短兩人距離。
維傑明白自己的優劣之處,身形不及對方高大,手臂也更短,貼身纏鬥才是自己的優勢。
不退反進,維傑果斷地抓住了機會,一記沉拳直轟對方腹部。
提提三子見狀雖驚,但多年勤奮訓練的底子讓他反應極快,腳步小幅度後撤,同時左手橫擋,打算卸開拳勁。
維傑不肯給他拉開距離喘息的機會,腳下踹起漫天泥土干擾對方視線,拳勢絲毫不減再度強攻。
雙拳重重碰撞,一聲沉悶巨響炸開,維傑手腕傳來陣陣麻痛,對方也被巨力震得連連後退兩步,雙臂發麻,面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倒是有點力氣。」提提三子揉著手臂,眼中戾氣更盛,再度主動發起攻勢。
只見他身形高高抬起,雙手如鋼刀自上而下劈砍,是哈拉帕武士通用標準合擊招式:右手下劈鎖縱向攻勢,左手橫斬封兩側走位,前後銜接三四套連環殺招,但凡對手後退,便會被連綿攻勢徹底鎖死,無處躲閃。
維傑一眼便認出這套基礎合擊技法,昔日在神廟區修習時早已反覆拆解推演。
尋常應對之法唯有後撤躲避,可一旦後退便落入對方節奏,後續連環擊打避無可避。
他不願被動挨打,當即扎穩下盤,以硬碰硬正面承接,左手向上格擋下劈攻勢,右手橫架抵擋橫斬。
兩股巨力轟然碰撞,兩人手臂死死僵持,提提三子周身青筋暴起,全身氣力盡數壓上,想要憑藉體型優勢強行碾壓維傑。
一時之間,雙方竟然形成了些微的僵持。
但維傑的力量顯然不如對方強大,些許的僵持很快便要被打破。
但維傑並非毫無應對法門!
深深再吸口氣,馬步驟然收縮,借雙方手臂接觸的支點縱身騰空,雙腿筆直向前重重蹬在對方胸口。
這一記突襲完全不在哈拉帕常規武士招式之內,被雙腳正踢狠狠踹中胸膛,提提三子猝不及防,龐大身軀被蹬得連連後退,每一步都在泥土裡踩出深深凹陷。
維傑沒有全力測試過自己這一腳的重量。
但想來踢飛普通的千斤公牛應該不在話下。
這傢伙毫無防備地正面吃下了自己的這一腿,沒有當場胸膛塌陷吐血而亡,就已經算是這傢伙的身體千錘百鍊了!
而維傑落地順勢翻滾卸力,不等對方穩住身形,腳步疾沖開啟連環猛攻,拳拳落在對方腰側、後背等防守薄弱之處。
提提三子倉促格擋,勉強招架數招,很快便落入下風,身上接連傳來鈍痛,終於意識到眼前這名吠奢領主的實力遠超預估,單打獨鬥討不到半分便宜,當即抽空扭頭,轉頭朝身後僕從嘶吼:「都給我上,一起拿下他!」
十名提提村僕從聞聲聽命,一擁而上,雖然皆是空手,但人多勢眾看上去氣勢洶洶。
維傑隨行的拉詹與幾名僕從見狀,立刻上前支援,一旁的比姆也已然握緊短矛,矛尖寒光隱隱,只需眨眼便能重創敵方人手。
維傑見狀,立刻對著比姆抬手向下壓出制止手勢。
他可是見識過比姆全力以赴的模樣的,那可怕的投矛術,不要說這些武士和見習武士水平的村民,就算是讓提提村三子這個武士來親自接,都不一定能討得到好!
打一場避不掉,但是把這些傢伙全數留在這裡,也不符合米塔爾村的利益!
好在比姆瞬間會意,選擇緩緩放下短矛徒手迎敵。
維傑也想借著這場衝突,看看自己的僕從實戰水準究竟如何。
兩方僕從混戰在一起。
米塔爾這邊幾名僕從平日裡只做內務,極少經歷廝殺,明顯也缺乏鍛鍊,縱然有心擋在維傑身前護主,格鬥技巧卻全然不及提提村常年習武的僕人們。
這些常年參與訓練的打手就是不一樣,在這樣的混戰之中占盡上風,下手兇狠不留餘地。
對方下手招招奔著筋骨關節而去,不過片刻功夫,米塔爾僕從人人帶傷,其中一人更是手臂被硬生生打斷,痛得蜷縮在地哀嚎不止。
只有比姆顯得遊刃有餘,一身正式武士水平的戰力發揮得淋漓盡致,穿梭在人群之中,也不硬拼,就是抽空來一個狠的,然後避開,繼續尋找機會!
對方倒下的幾人盡數是比姆的戰果。
維傑見此狀也不再留手,身形穿梭在剩餘僕從之間,每一擊力道把控精準,不奪性命卻盡數打斷對方手腳骨節。
慘叫聲此起彼伏,十名提提村僕從接連倒地,互相碰撞堆疊在一處,再也無力起身纏鬥。
孤身立在場中的提提三子見己方人手盡數潰敗,而自己的胸口也在隱約作痛,方才囂張氣焰蕩然無存,眼底藏著驚懼,嘴上依舊放著狠話:「你給我等著!今日之事絕不會就此罷休,我們提提村定然再來清算!」
說完不敢再多做停留,揮手攙扶起受傷僕從,狼狽朝著提提村方向逃竄。
維傑並未下令追擊,只是站在滾燙的土路上望著對方逃竄的背影。
一場普通的村子衝突徹底把米塔爾與提提村的讎隙擺上檯面。
往日還能勉強維持的井水不犯河水徹底破碎,兩方全面對峙已然不可避免。
結束了這一場衝突,維傑先吩咐僕從把重傷的蘇利耶護送回村內醫帳,並安排用草藥敷治斷骨受傷的隨行下人。
蘇利耶的傷很重,不需要專業知識也能看出,如果得不到良好的救治,他很有可能就此殞命!
那樣米塔爾村的損失就大了!
維傑當即不再遲疑,「卡……比姆,你帶上錢到城裡去,看看能不能請一位婆羅門醫者或是神仆前來!」
本來這種跑腿的事情還是卡拉做得更順手,可現在也只能再依靠比姆了。
比姆倒是欣然領命,架著牛車就直接離開了。
「拉詹,你去安排一下達利特,讓他們繼續幹活!」
至於現場的活計,可不能停下,剛剛達利特全程圍觀,可沒有任何一人敢跳出來幫一下忙。
似乎自己這個主人,他們的恩人和他們並不處在同一世界。
發動達利特,和發動普通群眾可不一樣!
維傑再一次加深了這條認知,自己的想法還需要完善,也還需要更多的時間和空間!
注意力回到眼前來,維傑一邊坐上牛車往村里趕,一邊陷入了思考。
今日一戰雖挫敗對方尋釁,卻也讓維傑清晰看清短板:常規僕從幾乎沒有實戰能力,就算是提耶現在開始培養,讓這些僕從具備戰鬥力也很難。
確實不如重新培養一批專職的護衛,又或是從外引入武力支持,不能一直這樣頭重腳輕下去了!
夕陽緩緩沉落在連綿的原野盡頭,橘紅色晚霞鋪滿整片天際,邊境哨塔那場衝突落幕已有數個時辰。
維傑一行人踏著歸途塵土,緩緩回到米塔爾村內。
沿路一眾僕從得知主人獨力挫敗提提村猛士、擊退來犯尋釁者,紛紛圍攏上來,歡呼喝彩聲此起彼伏,人人臉上滿是振奮與崇拜,七嘴八舌向往來勞作之人傳頌領主英勇搏殺的事跡,言語間滿是忠心擁戴。
可簇擁在人群中央的維傑,臉上沒有半分得勝的喜悅,心頭沉甸甸的重擔壓得他喘不過氣。
穿過喧鬧的街巷,維傑回到主院涼棚坐下,立刻差人傳召提耶前來議事。
等候的間隙,僕從們忙著救治白日負傷的隨行人手,草藥的苦澀氣味瀰漫在院落之中,斷裂的木矛、沾著泥土的繃帶散落一旁。
呻吟與抱怨將這片原本寧靜祥和的村莊氛圍攪得一塌糊塗!
不行,必須要報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