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處的土路上，塵土被林間微風卷得四散，鷹人沙鷹裹挾著卡拉飛速奔逃。
雖然長年累月的奴役早已磨平他大半根基，昔日馳騁疆場、一招便能撕裂重甲的蠻力和身經百戰的殺伐直覺消散大半。
如今他只剩單調粗暴的撲擊、鎖喉，僅僅依靠肉身蠻力，對付尋常凡人尚可，遇上暗藏手段的卡拉，便完全落了下風。
但是，卡拉的目標正好是藉助沙鷹的幫助離開這裡，那就像是瞌睡遇到了枕頭！
於是乎卡拉假裝掙扎，實則遊刃有餘地與沙鷹在平地下交手了幾個回合。
在充分表現給證人看完之後，卡拉賣出一個破綻，讓自己的雙臂被沙鷹緊緊扣住。
沙鷹早已是強弩之末，嶙峋的鷹爪死死扣住卡拉的雙臂，帶著濃重血沫的粗啞嗓音在卡拉耳畔低低地炸響：「安分點，不要掙扎，我留你一條活命！」
卡拉的演技相當不錯。
至少在那個緊張地在牛車上圍觀，幫不上什麼忙的首陀羅眼中，卡拉奮力掙扎後，卻抵抗無效。
被那個鄙賤的達利特扣住了雙臂，隨後狠狠地一記鑿擊打中頭頂，然後整個人就這麼昏迷了過去……
卡拉演起昏迷來算是得心應手，被達利特夾在腋下狂奔，胸腔里翻湧著濃烈鄙夷。
區區低賤達利特，也敢挾持正統吠舍僕從，放在梵天的世界規矩里，簡直是以下犯上、大逆不道。
活該被天雷擊打，被烈火焚身，被打下阿鼻地獄，不得輪迴！
一邊心中暗暗詛咒，一邊調整自己的身體狀態，半點不反抗，任由對方拖拽自己穿梭林間。
沿途卡拉還刻意借著身體衝撞粗壯枝椏、扭轉身軀蹭動巨石，人為製造凌亂拖拽痕跡。
同時通過一次次不經意的碰撞，誤導和暗示著沙鷹行進的方向，悄悄修正著他的路線，引向領地邊緣尚未完工的哨塔盲區，幫助沙鷹避開樹胡帶隊的追捕隊伍。
有了熟知情況的卡拉暗中指引，沙鷹就如有神助般成功避過了暗哨和追兵。
一路奔逃，米塔爾村的屋舍、農田、哨崗的輪廓漸漸消失在身後林木之間，沙鷹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臉上浮現出近乎狂喜的輕快神情，腳下奔跑的速度又快了幾分。
若是當年一身翎羽完好，此刻他早已振翅乘風，飛躍整片荒原。
自由的風吹拂過他的肩頭，沙鷹恍惚之中好似回到了在部落里盡情徜徉的歲月之中。
只是一低頭，自己還夾著一個昏迷的梵天信徒，讓他的腳步瞬間就踉蹌了起來。
來到一條溪水邊，沙鷹停住了腳步，他估摸著已經徹底脫離米塔爾村的管控範圍，而追兵的喧囂聲也已經遠去，他應該已經安全了！
想到這裡沙鷹眼角的殺意按捺不住了！
他單手扼住卡拉脖頸，眼底翻湧著數代奴役積壓的滔天恨意，打算隨手捏死對方，也算向高高在上的梵天討回一絲微不足道的公道。
至於自己放過他一命的承諾？
對這些該死的梵天信徒來說，他們不配接受自己任何的承諾！
可就在他獰笑著發力的剎那，卡拉原本癱軟的手臂驟然繃緊，布滿厚繭的鐵手死死箍住沙鷹的手腕。
沙鷹心頭巨震，驚駭還未浮上臉龐，一記沉拳重重砸在他面門，渾厚力量瞬間擊潰他虛耗許久的肉身。
沙鷹渾身脫力，眼前一黑直直失去意識。
卡拉則從容起身，拍掉衣衫上泥土、林間腐葉，走到一旁清淺溪流掬水洗淨臉上塵土與打鬥污漬，整理好凌亂衣袍。
輕鬆寫意之間還吹起了不知名的小調。
辦完這些後，他才悠然地抬眼望向兩側茂密灌木叢，氣焰囂張地招呼道：「出來吧，我看到你了。」
灌木枝椏分開，幾名鱗片覆身纏繞蛇尾的雙首蛇人緩步走出，眼底帶著審視的冷光。
為首蛇人的人臉張開嘴，吐了吐分叉信子，用並不算很熟練的語氣一字一頓地帶著不善的壓迫感：「你此番脫身，可是背棄了我們此前定下的盟約？」
若是維傑在此，必定可以一眼認出，這些傢伙就是多次接觸了自己，表露出了善意，但卻一直不明白其來歷與用意的一族！
而困惑他許久的卡拉的來歷，也就此昭然若揭。
「我們耗費諸多人力與物力才扶持你潛伏在米塔爾領主身側，你現在私自脫離，是打算毀約？」
卡拉淡淡抬手，不屑地開口辯解：「我從未打算背棄約定，今日只是借這場奴隸動亂尋一個完美脫身的由頭。」
「若是我毫無緣由憑空消失，維傑必然起疑，往後再想重回他身邊打探東方商路秘辛根本無從談起。」
「可如今我被叛逃達利特挾持，事後只需要編造逃脫說辭，然後順利歸去，反倒能讓領主覺得我忠心可靠、身負功績，往後更容易接觸核心商貿規劃，你們想要的商路情報，我只會更快拿到。」
「你身上還有梵天的主僕契約！」雙首蛇人提醒道。
「這個似乎不用你們操心吧！」卡拉不屑一顧地頂了回去，在地下世界廝混那麼久，矇騙個契約的本事都沒有，那他還混個什麼勁啊！
雙首蛇人首領沉默片刻，權衡利弊後微微頷首：「但願你所言屬實，若是辜負我們託付，你該清楚我們一族的手段有多殘忍。」
「隨便你！」卡拉麵對威脅，完全的不以為意。
他也不是什麼好捏的柿子，怎麼可能就這麼幾句話就害怕了！
還是去享受一下生活吧！
這段時間演得怪累的！
卡拉活動著自己的身體，褪去了那種老實忠厚的形象，展露出了屬於自己的風采。
這要是讓米塔爾村熟悉他的幾個同僚看到了，也不知道是否還能認得出他來。
與此同時，米塔爾村領主居所之內，清晨的靜謐被急促的腳步聲打破，拉詹跌跌撞撞沖入庭院，面色慘白，以頭搶地跪倒在維傑面前。
「濕婆保佑！主人，達利特造反了！」
維傑剛剛醒來，起床氣都還沒有消散，就聽到了這麼一個奇怪的消息。
達利特？叛亂？
他幾乎沒能夠把這兩個詞語聯繫起來！
就是那些任勞任怨，生命力頑強的雜草，他們也會叛亂？
這可是梵天世界之中百年未曾遇到過的情況啊！
自己這也是開眼了啊！
維傑心頭一陣煩悶，他耗費大量糧食、藥材安置上萬達利特，摒棄周邊村落苛待鄙夷的陋習，每日供給食物、安排休憩營地，本以為能慢慢地提高達利特的歸屬感，沒想到居然會發生這樣的惡性事端。
一股怒火自心底升騰，可很快又被沉重的無力感覆蓋。
他收斂周身閒適，領主獨有的威嚴盡數鋪開，沉聲發問：「叛逃的達利特從哪個方向逃走？現場如今是什麼情形？」
拉詹被維傑驟然冷厲的氣場震懾，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忙不迭回話：「主人，作亂的是這批新到的五千名達利特里的一支被安排去修理水渠的隊伍，隊伍大概有500來人。」
「樹胡早前便察覺這批人身上藏有未被馴化的野性，單獨劃分營地看管，本想經過勞作、體能訓練篩選，再編入護衛隊伍慢慢馴化……可今日值守的首陀羅監工單人看管大片工地，這群人抓住空隙驟然暴動！」
「為首之人名叫沙鷹，是鷹人異種，當場擰斷監工脖頸，裹挾十餘名同族向西荒野逃竄，樹胡已經帶隊追擊，當場截殺十五名叛逃者，唯獨沙鷹不知所蹤！」
「還有……」拉詹話語頓了頓，小心翼翼地抬頭看了一眼，隨後立刻低下了頭，話語有些吞吞吐吐。
「還有什麼？」維傑不耐地呵斥道。
「一同消失的還有前去邊境哨巡檢的卡拉，據他的同行人說，是被那個沙鷹擄走了……」
被擄走？卡拉？
維傑眉頭緊緊擰起，下意識地調動『御悉』查看人物面板。
卡拉的名字依舊在名冊上清晰顯示，只有忠誠度數值從原本穩定六十多直接暴跌至四十。
還活著，但忠誠度的下跌，顯然意味著這傢伙發生了些什麼變化！
心中揣著重重疑惑，維傑在瑪雅的伺候下更換勁裝，簡單食用麥粥果腹，帶著一眾貼身僕從、隨行護衛奔赴事發工地。
遠遠便看見樹胡雙膝跪地伏在地面，迎向自己，頭顱深深叩擊泥土，滿臉羞愧與惶恐。
見到維傑一行人浩蕩而來，樹胡額頭不斷磕碰地面，聲音沙啞：「主人，屬下看管不力，甘願領受任何責罰。」
維傑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掃過工地兩側麻木跪倒的達利特人群。
這群底層奴隸目睹殺人叛逃，心中沒有半分反抗勇氣，只剩下刻入骨髓的恐懼，一個個垂首露出脖頸，靜靜等候領主發落，甚至不少人暗自期盼被處死，認為死於吠舍領主之手，能洗刷自身賤民罪孽，來世投生高階種姓。
維傑沒立刻問責樹胡，轉而詢問叛亂完整經過。
樹胡一五一十細細稟報：「為首沙鷹是邊疆覆滅部族遺民，距今不過十幾二十年，身上還留存部族廝殺的野性，不像世代為奴的麻木。」
「他平日裡看著安分隱忍，實則日夜盤算逃離梵天管控疆域。今日監工勢單力薄，他抓住機會發難，煽動同伴出逃，十五名跟隨者已經被追兵就地斬殺。唯獨主犯沙鷹挾持卡拉逃入西方鄰村地界，屬下不敢貿然越界追擊，只能沿著打鬥痕跡止步領地邊界。」
維傑順著樹胡手指望向西側空地，數具殘缺屍體橫躺荒草，炎熱天氣中，蚊蟲紛飛，溫熱血腥混雜泥土腐爛的惡臭隨風飄來，刺鼻氣味讓他下意識皺緊眉頭。
「此事不怪你，」維傑語氣放緩，免去樹胡重罰，卻依舊下達整頓指令，「即刻調查，並且拆分所有初代達利特，打散編組混入各勞作營地，不許再集中安置。」
維傑又吩咐拉詹：「派人前往西方鄰村邊界暗中探查，留意卡拉與沙鷹蹤跡，切勿與鄰村人員發生衝突，只記錄兩人動向即刻回稟。」
分配完外勤探查任務，維傑獨自走到平整的新修道路上，望著漫無邊際的荒野思緒紛亂。
此前他設想兩種管理萬人達利特的方案，還在糾結是否開啟底層文字教化，如今這場叛亂狠狠給他敲了一記警鐘。
達利特之中成分複雜，既有麻木之輩，卻也有這些尚存血勇之人，不能一概而論。
所以自助機的管理模式，應該更加的細緻化一些！
倒也不必將文化普及到每一個達利特，應該先從那些可靠的達利特開始，逐漸培養出一些既忠誠，又可靠的中間群體，再給予他們優待以做表率！
至於其他大部分達利特，還是沿用高壓管控為好。
至少這是久經驗證的管理方法，輕易也不會出什麼問題。
等到自己在達利特之中，再度建立起一個階級，然後再進行普遍的訓導，可能效果就會好得多！
而且同步的，自己也應該再引進一些首陀羅和吠舍，至少不要讓領地內梵天信徒的比例不至於這麼失衡，也不至於讓自己陷入人手太過匱乏的境地。
「主人！」拉詹憤憤地在一旁開口，「可不要輕饒了這些達利特！」
「不能讓這些污穢沾染了您的手，讓我替您動手吧！我一定會讓這些賤種老老實實地明白什麼是規矩！」
拉詹活動著手腕，目光兇狠地看著達利特們。
維傑毫不懷疑他能夠踐行這一點。
維傑覺得有些沒必要，剛想開口制止，但又頓了頓，收起了無謂的憐憫。
「不要影響到工作的進度！」
說完便轉身，準備離開。
天色緩緩向午後偏移，烈日烘烤整片原野，工地上重新恢復沉悶勞作聲響，達利特們手握石鏟、木夯默默平整路基，方才的動亂如同一場短暫噩夢。
夢醒來之後什麼都沒有改變。
「梵天在上，主人，主人！」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比姆身影出現在了遠處，比他更快來到這裡的是他的聲音。
「提提村打過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