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濃稠的墨汁,沉沉籠罩著米塔爾村外圍的達利特臨時聚居地。
低矮破敗的茅舍一間挨著一間,茅草屋頂在夜風中簌簌作響,地面混雜著泥土、枯草與零星雜物,空氣中瀰漫著底層奴隸特有的腥膻與霉味。
數百名新抵達的達利特擠在狹小的空間裡,大多蜷縮著身軀沉沉睡去,連日趕路的疲憊讓他們連翻身的力氣都所剩無幾。
人群之中,一名身形異於常人的男子猛然抽搐,隨即雙眼圓睜,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從噩夢中驚醒。
他名叫沙鷹,是異族鷹人,曾經是東北一個強盛部落的高階戰士。
此刻驚魂未定的他胸膛劇烈起伏,冷汗順著粗糙的皮膚不斷滑落,浸濕了身上單薄的破布。
方才那場噩夢依舊清晰地烙印在腦海之中:蒼穹之上,仿佛有遠古巨獸撕裂天幕,執掌雷霆的神靈俯瞰下界,一道道神罰轟然墜落。
地面之上,身披華服、手持法典的婆羅門林立,口中誦念著威嚴法訣,神之威壓鋪天蓋地,將恐懼植入每一個生靈心底。
剎帝利衝殺在前,刀光劍影縱橫交錯。
同族的親友、部落里朝夕相伴的族人一個個倒在血泊之中,溫熱的血液浸透大地。
他奮力拼殺,可身軀卻被層層疊疊的屍體掩埋,濃稠的血水順著口鼻灌入,冰冷的窒息感裹挾著絕望,一步步將他拖入無邊深淵。
「不……」夢中的嘶吼猶在耳畔,沙鷹抬手撫上被舊傷貫穿的胸膛,那裡的傷疤依舊隱隱作痛,提醒著他部落覆滅、族人慘死的慘烈過往。
環顧四周,沒有神罰天降,也沒有屠戮戰場,只有一群和他命運相仿的達利特,在昏暗中沉睡。
沙鷹緩緩撐起身體,用帶著鷹類特徵的彎鉤長喙撥開擋在眼前的雜亂毛髮。
他天生鷹首人身,軀體上原本濃密的翎羽早已在長年鞭打、虐待中被盡數拔光,光禿禿的皮膚遍布新舊交錯的傷痕。
這副怪異的模樣,讓他在哪怕都是奇形怪狀的達利特之中也顯得格外扎眼。
自從部落被梵天體系下的勢力攻破,他淪為最低等的達利特,先是在攻破部落的城邦下被嚴刑拷打,拔去羽毛,在最污穢之處苟且偷生,不知多少歲月之後,才輾轉被販賣至各個城邦。
日復一日的毆打、踐踏,被人像牛馬一樣驅使,連街邊的牲畜都不如。
嚴苛的枷鎖如同烙印,刻在了所有奴隸的軀殼之上。
可即便肉身飽受摧殘,沙鷹的靈魂深處,依舊燃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焰。
那是整個鷹人部落殘存的最後意志,是數萬族人託付給他的遺願。
他一直隱忍偽裝,收起所有鋒芒,學著其他認命的達利特一般麻木度日。
靠著這份低調,他騙過了一任又一任奴隸主,在暗無天日的奴役生涯中艱難存活。
他絕不甘心就此渾渾噩噩死去,部落覆滅的血海深仇、復興族群的遠大理想,支撐著他熬過一個又一個絕望的日夜。
身旁也有幾道細微的動靜,幾名和沙鷹一路同行、同樣心懷不甘的達利特相繼醒來。
這些人或是部落遺民,或是不甘被奴役的反抗者,和那些世代為奴、早已徹底認命的二代、三代達利特截然不同。
一路上,他們彼此試探,默默結成了隱秘的同盟,在絕望之中相互取暖,等待著逃離枷鎖的時機。
萬幸的是,在來到新的村落之後,他們僥倖沒有被分開,彼此之間還能在同一個窩棚之中互相鼓勵。
沙鷹抬眼,透過漏風的牆壁望向聚居地外圍。
這個所謂的米塔爾村的守備似乎並不森嚴!
回憶起往日途經的村落,奴隸營地無不戒備森嚴,監工手持皮鞭日夜巡視,稍有異動便是一頓毒打。
可這座米塔爾村的營地卻截然不同:外圍雖然設有崗哨,但值守之人同樣是達利特,梵天的僕從寥寥無幾。
看得出來,這裡的領主似乎並沒有將底層奴隸視作污穢,待遇遠沒有其他領地那般嚴苛。
白日裡的待遇更是讓沙鷹等人心生異動。
長途跋涉之後,所有人本以為等待自己的會是打罵和殘羹冷炙,沒想到迎接他們的竟是溫熱的濃湯、飽滿的米飯,甚至還有零星肉食。
雖然不算頓頓管飽,卻也讓沙鷹虛弱的身體得到了極大恢復,要知道他上一次吃上肉,已經不記得是在什麼時候了!
就這麼一丁丁的肉末,卻讓他連日損耗的體力一點點回籠,沉寂在體內的力量也開始慢慢復甦。
黑暗之中眾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眼底都閃過一絲躍動的光芒,他們蟄伏已久,如今機會似乎就在眼前。
翌日天剛蒙蒙亮,晨霧還纏繞在田野與道路之間,所有達利特便被召集起來統一勞作。
此次分配的任務是修整主幹道,眾人手持簡陋的木鏟、石鋤,先是剷平路面凸起的土坡,再從遠處石山搬運碎石、夯土鋪路,最後鋪上細土反覆踩踏夯實。
沙鷹蹲在路邊勞作,目光仔細打量著這條正在修建的大道。
路面筆直規整,地基厚實牢固,看得出來主事之人不惜人力物力,是打算長久使用。
在這片土地上,達利特勞作本就是常態,可過往的奴隸主只會無休止壓榨,讓他們干最苦最累的活,卻連一口飽飯都不肯給予。
而在這裡,每日勞作結束後,定量的米飯、配菜還有少量肉食都會準時分發。
勞作雖辛苦,卻沒有無端的鞭打與虐殺,更不會出現僅僅因為一點過失就肆意屠戮奴隸的荒唐事。
負責監管的監工大多也是達利特出身,只有極少數吠舍、首陀羅僕從偶爾巡場。
那些正統種姓的僕從路過時,臉上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慢與鄙夷,這是沙鷹早已習慣的姿態。
但讓他意外的是,對方只是冷眼旁觀,並不會隨意出手打罵。
數日相處下來,沙鷹和同伴愈發確定,米塔爾村的管控相對寬鬆。
他們一邊安分勞作,一邊借著勞作的機會四處打探消息,從往來僕從的隻言片語中拼湊信息。
很快,眾人摸清了大致方位:此地位於梵天勢力範圍的西南部,只要向東或西前進千里,便能徹底脫離梵天體系的管控範圍。
這個消息,讓所有心懷逃亡之人熱血沸騰,只要逃出村落,一路晝伏夜出,躲避追捕,便能重獲自由,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達利特。
沙鷹攥緊了粗糙的手掌,彎鉤狀的喙部微微收緊,心中的逃亡計劃漸漸成型。
這一日午後,大部分監工都被調往別處巡查,整片修路工地只剩下一名單獨值守的首陀羅僕從。
守衛力量薄弱到了極點,絕佳的機會終於來臨。
他縱身撲上,掐住了這位茫然的首陀羅的脖頸,手臂發力,輕而易舉便擰斷了對方的脖頸。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全場陷入死寂,那些麻木的達利特甚至不曾停下手中的工作,甚至沒有向那個敢於反抗規則的達利特遞去一個眼神。
哪怕他們已經猜到了自己的結局……那憤怒的梵天僕從會將自己這些人剝皮萱草,盡數屠戮!
但那又怎麼樣呢?是解脫了吧?
沙鷹立於人群中央,還在竭盡全力地高聲吶喊,他聲情並茂,企圖喚起這些達利特的鬥志。
畢竟所有人一起四散逃開的話,他們的存活機率也會大幅度的提高!
「醒醒吧,弟兄們!你們還願意在此被折磨到死嗎?你們不渴望自由,不想做自己的主人嗎?」
「現在,機會來了!快逃吧!東邊、西邊都有出路,跑出去,我們就能擺脫奴隸身份,重獲自由!」
可結果卻讓沙鷹大失所望。
數以百計的達利特怔怔地看著倒地的僕從,又望著沙鷹,臉上沒有半分嚮往,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麻木。
和他們這些初代達利特不同,許多達利特已經世代淪為梵天的污穢了,他們的父親、母親、長輩、家人,都是在這樣的世界之中出生、死去的。
而這一世所受的一切折磨,下一世定會以成為梵天正統的福報作為報償!
而現在,殺死正統種姓之人,必然會引來滅頂之災。
不僅僅是這一世,下一世也同樣會歷經劫難,不得解脫!
所以,任憑沙鷹如何鼓動,絕大多數人都站在原地不敢動彈,只有此前和他結為同盟的十幾名同伴,焦急地在一旁等候。
「沒時間猶豫了,追兵馬上就到!」
沙鷹自己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於是只得無奈地帶著十幾名同伴轉身,選擇朝著村落西側的荒野狂奔而去。
工地的異動很快傳遍整個村落。
正在統籌全域勞作的樹胡第一時間收到消息,得知有達利特作亂、殺死值守僕從並集體逃亡,他頓時怒火中燒。
身為達利特總管,他深知領主給予這群人活路與溫飽是一件多麼偉大的壯舉,哪怕看遍梵天全境,也不可能再找到這樣一位慷慨仁慈的主人!
這般反叛之舉不僅忘恩負義,更會擾亂整個領地的秩序。
樹胡當機立斷,他分出一部分人手,留守現場,鎮壓那些剩餘的,可能會躁動的達利特,嚴加審訊,查清是否還有同謀。
自己則親自帶領一批身手矯健的人手,循著逃亡的蹤跡全速追擊。
同時派人快馬奔赴村落各處哨崗、聚居地傳遞警報,封鎖所有出入口,杜絕逃亡者四處逃竄的可能。
逃亡的眾人雖恢復了部分體力,可長年的飢餓與折磨讓他們根基孱弱,遠遠比不上恢復了更長的時間,並且逐漸加強了軍事化訓練的追捕隊伍。
一個又一個逃亡者相繼被追上,樹胡盛怒之下,出手毫不留情,粗壯的枝幹狠狠揮下,反抗者當場重傷殞命,直接被樹胡捏成了碎泥,碾做了肥料。
一路追擊,同伴接連倒下,最後整片逃亡隊伍,只剩下沙鷹孤身一人。
他拼盡最後一絲力氣衝到村落邊界,前方幾座尚未完全竣工的哨塔赫然佇立,道路被徹底封鎖。
前後皆是追兵,已然陷入絕境。
沙鷹環顧四周,目光掃過林間小道,打算鑽入密林另尋生路。就在這時,一道牛車的車輪聲從不遠處的林間土路傳來。
牛車上坐著的人是卡拉和另一位僕從,正按照比姆的命令去巡視村莊邊界的哨崗建設。
此刻他們還不知道村內發生了什麼,只是一邊嘟囔著,一邊向前趕路。
卡拉是有些鬱悶的,他確實不是個普通的僕從。
很久以前,他就開始遊走四方,靠著打探情報,買賣情報謀生。
在周邊城邦的地下世界小有名氣。
聽聞米塔爾村領主維傑打算重啟東方古老商路,他敏銳地嗅到了巨大機遇。
這條傳說中的東方商路隱秘難尋,一旦掌控在手,便能一輩子衣食無憂,再也不用依附他人、仰人鼻息。
為此他刻意投身米塔爾商隊,偽裝成普通僕從,一路跟隨隊伍往來奔波。
舍的孩子套著狼,卡拉豁出去的跟著維傑出生入死,艱難地從東方的商路歸來。
雖然並未完全地收穫情報,但想來靠著這份忠誠,應該能夠進入米塔爾村的核心圈,默默地等待下一次東方商路的開啟。
可不知道什麼地方出了茬子,自己居然還要每日跑腿打雜,還要接受比姆等人的調度指揮,心中積攢了不少憤懣。
特別是那個叫做拉詹的小子,整日指手畫腳!
等自己哪天上位了,一定要給他好看!
行至密林邊緣,卡拉久經江湖的敏銳直覺瞬間拉響警報。
身後傳來刺骨的寒意,有人暗中蟄伏,目標直指自己。
他心中一驚,暗自揣測:難道是維傑察覺到自己的異心,暗中派出刺客?
可細細回想,自己行事向來謹慎,從未露出半點破綻!
而且維傑不是那樣的主人!
電光火石之間,他已然做出判斷:對方出手並非取命,更像是打算擊傷、擄走自己。
什麼玩意?
卡拉握緊了手中的皮鞭,他可不是隨便就可以任人欺壓之輩!
但下一秒,一個大膽的念頭在心底萌生。
既然混得不如意,而且維傑這眼看不會短時間內再次重啟東方商路,那不如藉此機會順勢脫身,離開米塔爾村?
若是日後事態有變,還能編造說辭再度歸來,進退自如!
這個念頭一起,就如同毒蛇附住了心臟,再也甩脫不開!
感受著那股子殺意發動。
「小心!」
卡拉猛地起身,擋在了牛車後的僕從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