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訓練的工作移交給了提耶,維傑無比的放心。
他知道自己絕對不會看錯這位古魯提的敬業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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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朝陽掙脫了地平線的束縛,金紅色的霞光鋪滿整片原野,暖風吹拂過米塔爾村的屋舍、田疇與勞作營地,帶著泥土、草木和穀物的清新氣息。
維傑佇立在訓練場旁,忽視了場中此起彼伏的慘叫,極目遠眺,望著蓬勃升騰的朝日,心中百感交集。
歷經數月的耕耘、營建、練兵與通商,這座曾經衰敗凋敝的邊陲村落,如今如同這初升旭日一般,褪去了往日的暮氣,一步步走向興盛,未來也變得愈發明朗。
就在他沉浸在這份憧憬與感慨之中時,一道急促的身影從村落主幹道上快步奔來,是比姆。
比姆一路小跑,衣袍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神色帶著幾分倉促,來到維傑面前躬身行禮,高聲匯報導:「主人,商人親自到村口了,此次訂購的五千名達利特,今日便可全數抵達村口!」
商人?什麼商人?維傑聞言微微一怔,立刻就反應了過來,現在和米塔爾村打交道的還能是哪位商人,臉上露出明顯的詫異。
按照此前和奴隸商人約定的時限,這批奴隸本該在三到五天之後才會交割完畢,如今竟足足提前了數日。
他略一思索,心中很快便猜出了緣由。
此前自己親自專程前往哈拉帕城,高價求購武士級別的奴隸,對方卻讓自己失瞭望。
想來這名奴隸商人唯恐失去自己這個出手闊綽的長期大客戶,為了彰顯自身的實力與誠意,特意催促押送隊伍日夜兼程,硬生生把抵達時間往前壓縮了數日。
想通其中關節,維傑淡然一笑。
提前抵達雖打亂了部分籌備節奏,但歸根結底是一件好事。
目前村落開荒、挖礦、築路、修建民居與水利工程處處都需要海量人力,正處於人手緊缺的階段。
既然外購武士的計劃暫時落空,那就安心依靠現有資源,一步步自主培養戰力即可。
他不再糾結時間變動的問題,對著比姆抬手示意:「走,隨我前往村口迎接。」
二人並肩朝著村口行進,穿過一片主動製造的廢墟。
奴隸商人帶著十餘名貼身僕從站在村口外側,來回踱步,神情略顯焦灼。
他卻也不敢逾越村口的哨崗半步。
他可是懂規矩的,因此特意提前派人通傳,等候維傑的指令。
遠遠望見維傑一行人走來,奴隸商人臉上立刻堆起諂媚又謙卑的笑容,快步上前拱手行禮致以問候:「梵天在上,尊貴的維傑家主。」
維傑雙手合十回禮,目光落在對方身上,語氣帶著幾分戲謔:「濕婆保佑,我還記得我們約定的交付時日還有數日,閣下此番趕路,速度倒是遠超我的預想。」
奴隸商人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心知自己的小心思被對方一眼看穿,卻依舊強裝從容,搓著雙手陪笑道:「只是一心想儘快完成約定,不耽誤家主的各項事務,也想讓您親眼看看我辦事的誠意與能力。」
這番說辭聽上去冠冕堂皇,維傑並未當場戳破,只是淡淡一笑,轉而將目光投向遠方延伸的土路,沉聲問道:「五千名達利特如今在何處?具體從哪條道路進入村落?」
奴隸商人連忙指向城北和城西的方向,解釋道:「人數實在太多,我將隊伍分成數支小隊沿著不同道路行進,此刻已經從北面和西面陸續抵達村落外圍,如今村落四處都修建了哨塔與巡邏隊,我的人不敢貿然帶隊進入,特地等候家主安排行進路線。」
維傑瞭然點頭,自從意識到鄰村提提村的威脅、又聽聞哈拉帕城內亂不休之後,他便下令在村落邊境全線修築哨崗,安排人手日夜巡邏。
防衛體系雖然粗糙不堪,但已然勝過了90%的村鎮!
奴隸商人也是有見識,有規矩的,自然不會在這些事情上觸怒維傑。
維傑轉頭看向身側的比姆,有條不紊地下達指令:「你去安排,讓所有僕從集合,分赴各條岔路引導隊伍,有序將達利特帶入臨時安置區。」
「記得全程仔細查驗每個人的身體狀況,一旦發現身患疫病、體弱垂危之人,立刻單獨分隔開來,絕不能讓帶有瘟疫、惡疾的人混入村落。」
「如果確實危險,那就便宜行事!」
比姆看懂了維傑沒帶絲毫感情的眼神,當即鄭重領命,轉身快步離去安排人手。
一旁的奴隸商人聽到「查驗疫病」四字,額頭瞬間滲出冷汗,連忙上前賠笑辯解:「家主放心,我一路精心挑選,送來的人皆是身無惡疾,絕不可能有帶病之人混入其中。」
維傑只是目光平靜地看著他,不置可否,對奴隸商人的行事手段卻心知肚明。
這些商人唯利是圖,對待麾下奴隸更是刻薄至極。
正常趕路尚且苛待,如今為了趕期,逼迫數千人日夜急行軍,連一口飽飯、一壺清水都捨不得供給,這批達利特的狀態必然會差到極點,傷病、虛脫、瀕臨猝死的人絕對不在少數。
他不再和商人繼續爭辯,又派人傳喚拉詹:「你立刻帶人帶上足量的清水、粗糧與熟食,前往隊伍沿途接應,但凡體力不支、搖搖欲墜的達利特,先分發食物飲水穩住狀態。途中若有人徹底倒下,不必過多耗費精力救治,統一安置到礦山外圍的閒置區域。」
話語平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拉詹對達利特的態度是最傳統的,自然會妥善處理,他躬身領命,快步趕往物資營地調配食物與飲水。
奴隸商人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生出幾分複雜的情緒。
他能清晰感受到,維傑對待達利特的態度十分矛盾:一方面劃定安置區、分發食物、安排救治,有著明顯的體恤之意;另一方面面對瀕死者又果決冷酷,完全符合這片土地對待底層賤民的常態。
這種反差讓他捉摸不透,猶豫再三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尊貴的維傑家主,恕我冒昧直言,您為何一次性吸納如此多的達利特?這般規模,在周邊村落之中實屬罕見。」
維傑早料到對方會有此一問,心中早已備好說辭。他坦然答道:「你應當知曉,米塔爾村世代以長途商貿立足,如今村落領地廣袤,在哈拉帕城下轄村落中也算土地遼闊之地,如今我打算全面開發領地,開採礦山、拓寬道路、拆除舊屋營建新宅,各項工程同時上馬,若是只依靠為數不多的首陀羅與吠陀僕從,工期太過漫長,遠遠達不到我的預期。」
奴隸商人連連點頭,看似聽懂了這番解釋,可眼神里依舊帶著疑惑。
在這片恪守森嚴種姓制度的土地上,所有村落、城邦都將達利特視作污穢的代名詞,認為他們踩踏過的土地都會被玷污,更別說讓他們修築道路、建造居所,供高階種姓之人使用。
這是違背傳統的做法,旁人難以理解。
維傑看穿對方的心思,繼續補充理由:「除此之外,礦山作業兇險萬分,碎石崩塌、礦道坍塌時有發生,若是讓首陀羅、吠舍進入礦洞勞作,一旦出現傷亡損失太大,用達利特作為礦山勞力,便無需過多顧忌風險。」
這番話徹底說到了奴隸商人的心坎里,他立刻滿臉堆笑,連連附和:「家主思慮周全!將這些賤民當作耗材使用,再合適不過了。」
話語裡滿是對達利特的鄙夷,這也是此地根深蒂固的普遍觀念。
維傑聽著對方諂媚的話語,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暗自搖頭。
他清楚這套說辭只能暫時搪塞對方,想要徹底掩蓋自己蓄勢的真實目的,還需要長期用行動來偽裝。
他話鋒一轉,開出新的訂單:「後續你繼續為我搜羅人手,以萬人為單位籌備達利特,同時多多收購正式武士、見習武士,以及掌握各類技藝的首陀羅、吠舍工匠,只要有一技之長,無論身價高低,我盡數收購。」
聽到大額訂單,奴隸商人眼中瞬間迸發出興奮的光芒,之前的疑慮一掃而空。
對他而言,只要有金幣可賺,對方的目的是什麼根本無關緊要。
「您瞧好了,我必定走遍周邊所有城邦,竭盡全力搜羅各類人手!」
交接安排暫時落定,大批達利特還在陸續進村,短時間內無法完成全部清點。
維傑便邀請奴隸前往村落中心的水井旁歇息。
一路行去,奴隸商人看著村內大片被拆除的舊屋、平整出來的空地,以及正在修建的新式房舍、規整的道路,不由得嘖嘖稱奇,驚嘆於維傑改造村落的大手筆。
「家主竟打算將整片村落重新修建?」他好奇問道。
「往日的老屋破敗不堪,布局雜亂,既顯不出領地的富足,也配不上梵天的庇佑。」維傑隨口應答,抬手示意僕從取來陶碗,從井中舀起清冽甘甜的井水。
井水澄澈透亮,入口綿柔,奴隸商人端起陶碗仰頭一飲,井水順著嘴角、鬍鬚滴落也毫不在意,連連稱讚水質甘甜。
二人坐在井邊的青石上有一搭無一搭地閒談,維傑藉機旁敲側擊,打探這批達利特的來源。
奴隸商人也不隱瞞,直言這些人大多來自邊境城邦。
邊境常年戰火不斷,城邦之間或彼此攻伐,也常常在神諭之下,進攻梵天之外的領地。
而這些行為會產生大量的俘虜便會淪為達利特,然後會被那些深諳此道的訓練員專門地訓話。
經過一代、兩代甚至更短的時間,這些達利特被訓練得性情溫順、逆來順受,成為最穩妥的勞作耗材。
時間一點點流逝,日上三竿,往返奔波的比姆與拉詹終於一同歸來,二人風塵僕僕,臉上帶著奔波後的疲憊。
比姆上前躬身,仔細匯報清點結果:「主人,所有人員已全數清點完畢,此次實際抵達共計五千八百三十一名達利特,途中與進村後突發重病、奄奄一息的人員已單獨隔離安置,剔除這部分人後,剩餘具備行動能力者共計五千三百一十名。」
維傑心中暗自頷首,多出了些許人口,也不意外。
對方應該是採用多備人手的方式押送,即便長途跋涉折損了一部分,最終交付的人數依舊超出約定的五千人,看得出這位奴隸商人在行業內確實根基深厚、行事老練。
如今米塔爾村的達利特總人口正式突破萬人,放眼整個哈拉帕城下轄的村落,都算得上規模首屈一指的大型聚居地。
他心中清楚,按照這片土地的種姓規則,官方人口統計只會記錄吠舍、首陀羅以及領主家族的人數,數以萬計的達利特會被刻意忽略,即便村落人口冠絕一方,也不會引起上層貴族的過度警惕。
「去庫房支取約定好的尾款,交付給這位商人。」維傑對著比姆吩咐道。
比姆領命離去,不多時捧著沉甸甸的錢袋走來。
奴隸商人掂了掂錢袋的重量,臉上笑開了花,「梵天保佑!維傑家主,您真是個守信之人!」
這種廉價的誇獎,維傑不以為意。
奴隸商人卻又湊近了些,小心翼翼地低聲說道:「我已經為您準備了一份禮物,還望晚些時候您委派僕從前來對接。」
什麼禮物還搞得神神秘秘的?
維傑斜瞅了他一眼,大概猜到了這傢伙的手筆。
奴隸商人訕笑著,再三道謝後告辭離去。
送走商人,維傑將注意力重新轉回村內數萬達利特的管理問題上,他看向比姆,詢問安置情況。
比姆條理清晰地匯報導:「屬下按照您此前劃定的十二處達利特聚居點,將新人拆分編組,每數百人為一隊,分別送往各個營地,目前安置工作已經基本完成。」
維傑微微點頭,將大批奴隸拆分分散,避免人群聚集引發動亂,這是他定下的基礎準則,也是防範瘟疫、管控人群的必要手段。
可當安置工作落定,新的難題隨之浮現,他緩步走到村落廣場的陰涼處,眉頭緊鎖,陷入深思。
如今達利特人數暴漲至萬人,管理難度呈幾何倍數激增。
依靠自己一人、再加上比姆、拉詹、樹胡等少數幾名下屬,根本無法做到面面俱到。
很有必要更新一下自己對村莊的管理模式了!
維傑回憶起他所知的,垂直管理與扁平化管理。
層級垂直管理就是從達利特之中選拔領班、小頭目,層層上傳下達,一級管控一級。
這種模式上手簡單,契合底層奴隸長久以來的服從習慣,但弊端也十分明顯:層層管控極易出現權力截留,底層有天賦、有想法的人才會被中層頭目埋沒,自己很難發掘潛藏的異種天才與可用之人,而這些人才正是他組建武裝核心所需要的根基。
第二種是扁平化管理:讓達利特的基層領班直接對接自己與核心管理層,省去中間層級。這種方式能最大程度直通基層,便於發現人才、掌控全局。
可問題在於,萬人規模的群體,若是全部直接對接頂層,工作量會達到恐怖的地步,以目前麾下人手的數量,根本無力承擔,極易出現管控疏漏,引發混亂。
兩種模式各有優劣,一時間讓維傑難以抉擇,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縈繞在他心頭。
這些達利特被奴役數代,早已磨滅了所有主觀能動性。
領主下達指令,他們便機械執行,讓勞作便勞作,讓列隊便列隊,如同行屍走肉一般,不會主動思考、不會主動謀求改變。
靠著這種狀態,只能完成最簡單的勞作,想要讓他們鑽研技藝、操練武道、開拓創新,恐怕是無從談起。
想要改變現狀,最直接的辦法便是傳授文字、普及基礎認知,開啟他們的心智。
掌握文字與知識之後,人群的理解能力、執行能力、自主思考能力都會大幅提升,管理起來也會事半功倍。
可他立刻意識到其中巨大的風險。這片土地有著嚴苛的《摩奴法典》,法典明確區分種姓高下,嚴禁向達利特傳授文字、典籍與知識。
在婆羅門與剎帝利的眼中,賤民開啟心智便是動搖神權與階級統治的根基,一旦此事外泄,米塔爾村會被整個上層勢力視作異端,迎來圍剿與毀滅。
一邊是發展壯大、培養人才的迫切需求,一邊是觸犯鐵律、引來滅頂之災的巨大風險,開智與否,成了擺在維傑面前一道兩難的選擇題。
他來回踱步,心緒繁雜,如今村落基建如火如荼,武道訓練在隱秘山谷穩步推進。
提提村虎視眈眈,哈拉帕城內亂暗流涌動,內部萬人達利特的管理問題迫在眉睫,每一步決策都牽一髮而動全身。
不能慌,這個時候可不能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