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深夜浸著一層浸骨涼,濃稠墨色鋪滿整片東部山林,連平日裡徹夜聒噪的秋蟲都盡數斂了鳴,唯有細碎夜風穿梭闊葉枝椏,擦出沙沙低啞的聲響。
一輪孤月懸在墨藍天幕,清冷銀輝穿透層層樹冠,在地面切割出交錯斑駁的光影,高低灌木叢層層疊疊,恰好形成天然隱匿屏障。
樹胡孤身立在土坡制高點,身後百餘名精挑細選經月余集訓的達利特全數伏在矮叢之內,人人屏住呼吸,指尖死死攥緊粗糙石塊、斷裂木枝,連呼吸都刻意放輕,生怕一點動靜暴露整片伏兵陣地。
樹胡垂眸望向身後蟄伏的達利特,寬厚的胸膛微微起伏,心底翻湧著複雜心緒。
這是維傑交付給他第一次獨掌兵權、全權調度的核心任務,主人沒有要求他們斬殺敵軍,只需借山林地形製造混亂、拖延提提村隊伍。
甚至不需要阻滯目的達成,只要這些達利特敢於出手,就算圓滿完成使命。
樹胡知道這個極低標準的使命,他仍舊差點不敢應允。
這段時日相處下來,樹胡對這批達利特的潛力尚有幾分期待。
百餘人皆篩選出過體力關,每日負重長跑、基礎搏殺從未間斷,其中鷹人、鱗人等異族血脈者骨子裡藏著原始野性,只要稍加鼓動,未必不能形成有效牽制。
即便正面纏鬥不敵正規武士,依託山林四散拉扯、拖延時間,應當尚有一搏之力。
但這又如何,他們是達利特啊!
一群最鄙賤的達利特,又如何敢於向梵天的信徒動手呢?
他抬眼遠眺邊境土路,整條幹道在月光下一覽無餘,目之所及空蕩蕩的,不見半道人影。
趁敵軍尚未抵達的空檔,樹胡緩緩下蹲,壓低嗓音,將聲量控制在剛好覆蓋整片潛伏人群,溫和又帶著力量的話語順著晚風送入每一人耳中。
「諸位靜下心,好好回想這數月在米塔爾村的日子,在落入這片領地之前,你們每日只能撿拾腐壞果腹,稍有遲緩便會遭皮鞭毒打,走在路上要承受所有人鄙夷厭棄的目光!」
「可自從來了這裡,主人為我們劃分專屬聚居營地,足量麥飯日日管飽,四季分發完整粗布衣,沒有無端虐打,更不會只因出身低賤便肆意折辱,這般安穩日子,你們從前敢奢望嗎?」
話音落下,整片灌木叢里寂靜無聲,百餘名達利特下意識微微垂首,眼底漫起難以言說的動容。
數代奴役刻入骨髓的苦楚與眼下溫飽安穩的生活形成鮮明對比,沒有人能開口否認這份來之不易的善待。
樹胡見眾人心緒有所鬆動,趁熱打鐵繼續說道:「今夜提提村的人覬覦我們的田地,打算深夜偷襲,毀掉我們眼下所有安穩!」
「你們能夠忍受這樣的結果嗎?」
樹胡一邊說,一邊仔細打量著眾人,總算是從麻木和緊張之外,看到了些許憤怒的表情,但更多的,仍舊是恐懼。
樹胡知道這些人的恐懼和畏懼,於是乎繼續加碼:「你們不必和對方死斗,只需隨我一同衝出,用衝撞、推搡、撕扯打亂他們的隊伍,見勢便聽我號令後撤。」
「任務完成之後,主人許諾,所有人都能分到新鮮野菜與燉肉,敞開飽腹。」
威逼利誘,肉食的許諾落下,人群中此起彼伏響起吞咽口水的細微聲響,不少人眼底生出一絲微弱鬥志。
可就在這份期許剛剛升起之時,隊伍後排一名年輕鱗人達利特怯生生縮著身子,小聲發問,細碎嗓音打破短暫激昂的氛圍:「統領……我們要出手阻攔的,是信奉梵天子民嗎?」
這句話如同一盆冰水,瞬間澆滅所有人心頭那點微薄勇氣。
梵天劃分種姓的教條早已通過世代奴役深深刻進每一名達利特的骨髓和靈魂深處,在他們固有的認知里,冒犯梵天信徒,是褻瀆,是永世不得輪迴的滔天大罪。
念頭滋生的剎那,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極致恐懼席捲整片伏兵隊伍,百餘人身軀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牙關緊緊磕碰,細碎打顫聲響在寂靜林間清晰可聞,方才僅存的鬥志蕩然無存。
樹胡見狀心頭猛地一沉。
他本身是初代異族遺民,早年部族覆滅後才淪為奴隸,沒有二代、三代達利那般根深蒂固的神權枷鎖,也未料到階級恐懼會將眾人束縛到這般地步。
他正要開口寬慰、拆解眾人心中桎梏,遠方土路上已然浮現一串錯落晃動的黑影,提提村偷襲隊伍借著月色悄然逼近,距離伏兵陣地不過百餘步。
來不及再多做心理疏導,樹胡一咬牙,猛地站直身軀,揚聲爆喝:「所有人隨我沖!」
長久集訓形成的本能烙印暫時壓過心底恐懼,大半達利特來不及細想,跟著樹胡從灌木叢中蜂擁衝出,潮水般朝著敵軍隊伍席捲而去。
但仍有三四十人被神權恐懼死死禁錮,雙腿釘在原地,渾身發抖半步不敢挪動。
提提村的偷襲隊伍本打算借夜色隱秘潛入,萬萬沒料到半路會遭遇埋伏,瞬間集體愣在原地,短短數秒遲疑便錯失調整陣型的時機。
樹胡身形躍至隊伍最前方,與生俱來的血脈盡數催動,雙臂延伸出數道堅韌藤蔓,左右猛烈揮劈,每一擊都能在對方皮肉上留下深重血痕,借著敵軍錯愕的空檔接連撞翻四五名走在前列的提提村民。
可緊隨其後的達利特伏兵卻徹底掉了鏈子。
他們衝到敵軍身前,腦海中「不可冒犯凡天子民」的教條反覆拉扯心神,大多只是木然站定,口中細碎吆喝兩聲便僵在原地,僅有四五名心性最堅韌的異種族人敢主動上前衝撞撕扯。
短暫錯愕過後,提提村眾人徹底反應過來。
藉助著月光看清攔路者全是低賤達利特,所有人眼底瞬間湧出毫無底線的暴戾,在這片土地的規則之中,屠戮賤民非但無罪,反而是洗刷污穢、值得誇耀的功績。
「一群賤奴也敢攔路!」帶隊的兩名頭領厲聲怒吼,全隊提提村村民齊齊揮拳抬腳,拳腳盡數朝著達利特要害招呼,招招奔著重傷致死而去。
方才還零星站著反抗的達利特轉瞬便被接連擊倒,痛苦哀嚎響徹林間。
更多的達利特則沒有任何的反應,哪怕他們的戰鬥力並不遜色於眼前大部分的提提村民。
但他們寧願跪倒在地,露出脖頸任人宰割,也不願意做出絲毫的反抗。
稍微好點的,也僅僅只是在原地站著,抱頭蹲防,尋找逃跑的機會。
樹胡眼睜睜看著達利特成片負傷,卻沒有取得絲毫的成果,心頭怒火翻湧,全力催動血脈天賦,漫天藤蔓如長鞭四下抽打,逼退一圈圍上來的提提武士。
這般異動立刻吸引了隊伍核心,兩名猛士的注意,其中一人大步跨出人群,凝聚氣力隨手一記重拳擊向樹胡腰腹。
沉悶撞擊聲炸開,磅礴力道穿透皮肉,震得樹胡內腑劇痛,眼前陣陣發黑,險些當場暈厥。
巨大的力道將他狠狠地打飛了出去,撞倒了他後方的幾個達利特。
劇痛之中樹胡依舊牢記維傑交付的阻滯任務,強撐眩暈放聲嘶吼:「撤退!全部撤!」
嘶吼著的同時,他單手拎起一名癱軟發抖的達利特,奮力甩向後方林地,自己斷後掩護殘存人手分批後撤。
提提村眾人怎肯輕易放過這群敢於阻攔自己的賤奴,呼喝著成群緊隨追殺,一路追至後方備用潛伏營地,留守的數十名後備達利特也盡數捲入混戰,無人能夠倖免。
殺戮並非提提村的第一要務,出了口惡氣之後,也並未趕盡殺絕。
林間廝殺漸漸平息,提提村兩名頭領阿羅與維坎特站在遍地負傷達利特之間,冷眼看著眼前慘狀。
維坎特抬腳踢開一名頭長犄角達利特的軀體,鞋底狠狠碾過對方頭顱,紅白汁液混著泥土糊滿地面,他滿臉嫌惡地在衣擺擦拭腳底,嗤笑出聲:「米塔爾那個吠舍主人簡直瘋了,居然驅使污穢達利特來阻攔正統凡天子民。」
他的弟弟阿羅耶則眉頭緊鎖,心底生出幾分忌憚,倒不是為了達利特的這不起眼的伏擊:「我們深夜偷襲的計劃已經被對方提前識破,今夜繼續會不會有埋伏?」
維坎特滿臉自負,全然不將米塔爾放在眼中:「不過一群商人的僕從罷了,白日裡那名吠舍主人雖打傷我三弟,終究只是個沒有根基的商人,能有多少戰力?」
「聽聞他家糧倉堆滿數千枚金幣,糧食布匹堆積如山,居然捨得拿珍貴物資供養賤奴,這般浪費根本不配坐擁財富,今夜必須闖進村中給他一個刻骨銘心的教訓!」
維坎特下意識地扭過頭,嘴角撇出一絲不屑。
他可不會把順帶奪走米塔爾村所有積蓄的話說出口,那個愚蠢的弟弟,讓他打雜就夠了!
他已經找人打探過米塔爾村庫房的所在,到時候自己帶人直接占下,分點殘渣給弟弟也就夠了!
經過一番別有用心的商議,二人決定繼續推進計劃,但趁夜偷襲已無意義,便下令全隊點燃火把照明。
跳動火光亮起,這才映照出隊伍內里的損耗,方才的混戰之中十餘名提村民眾受了傷。
甚至有幾位的手臂骨骼被樹胡的藤蔓抽得扭曲變形,徹底喪失行動能力,只能先行遣返村落養傷。
剩餘四十餘人舉著火把,踩著土路朝著米塔爾核心聚落快步進發。
眾人對村內道路並不熟悉,幾番繞路折騰,耗費許久才遠遠望見米塔爾村的輪廓,可映入眼帘的景象讓兩名頭領心底猛地一沉。
整片米塔爾死寂一片,沒有半星燈火透出,村中聽不到半點起居的人聲,如同一座被徹底遺棄的荒墟。
阿羅耶面露驚疑,轉頭看向身側維坎特:「傳聞這米塔爾村內起碼數百人口,還安排了達利特狙擊我們的隊伍,現在怎會全無動靜?」
維坎特也感覺到了不對,但對財寶的渴望讓他強行壓下心底不安,自欺欺人地寬慰自己:「區區商人出身的吠舍,眼見我們大舉來襲,先是自欺欺人的出賣了達利特來噁心我們,自己定然嚇得帶著心腹逃往哈拉帕城避難,如今村內肯定只剩無人看管的糧倉庫房,我們只管進去搜刮財物便是!」
隨行的提提村僕從聽聞金銀糧食唾手可得,個個面露狂喜,放鬆了所有戒備,舉著火把加快腳步,朝著村落正門穩步逼近。
而此刻米塔爾村內,維傑站在哨塔之上,借著遠處搖曳火光看清敵軍動向,眼底沒有半分慌亂。
樹胡已經派了腿快的達利特送回了消息。
達利特的集群衝擊,效果不佳,整個隊伍反而被打散,死傷甚重!
他已經在收斂戰場,有些愧對主人,之後當親自請求主人的懲罰。
後半句維傑無所謂,但達利特們至少是完成了他們的第一次出擊,這已經讓維傑感到滿意了!
剩下的部分就無須他們參與了!
維傑已經讓所有民居熄滅燈火,讓老弱婦孺閉門躲藏,同時調集二十名擁有一定作戰技能的僕從,隱藏在簡易的柵欄和哨塔之後。
提耶緩步走到維傑身側,晚風吹動他灰白的髮絲,語氣沉凝:「帶隊的兩名頭領都是摩訶約達猛士,其他普通僕從也達到見習武士和武士水準,正面作戰我們肯定有敗無勝!」
維傑輕輕頷首,目光落向遠處步步逼近的火把洪流,心底清楚眼下局勢兇險。
「傳令下去,待敵軍全部踏入外層街巷再動手,切勿過早暴露埋伏。」維傑低聲吩咐身側拉詹,「安排僕從利用建築的殘骸廢墟分巷攔截,不必強求斬殺,只需困住對方,消磨其體力即可。」
「切記優先保證自己人的安全!」
拉詹躬身領命,順著階梯快步走下哨塔,分頭去往各條巷道傳達伏擊指令。
整片村落靜得壓抑,唯有遠處火把噼啪燃燒的細微聲響不斷靠近,街巷兩側土牆之後,二十名精銳僕從握緊短矛、石斧,屏住呼吸靜待開戰契機。
雖然對方沒有攜帶什麼利器,自己這方卻裝備了利刃,多少有些不太厚道。
但他們可是偷襲而來,這個時候可說不上什麼公平了!
遠處提提村隊伍已經踏入村落外層巷道,喧鬧的交談聲順著晚風清晰傳入哨塔之上。
簡直將米塔爾村視若無物!
維坎特肆意暢想劫掠金銀、囤積糧食的畫面,全然沒察覺兩側死寂土牆之後潛藏的重重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