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拉帕城南的舊武館外，維傑靜立在斑駁的土牆之下，目光望向街巷深處，耐心等待外出打探消息的卡拉歸來。
城中的喧囂隔著層層街巷隱隱傳來，伴隨著兵器碰撞的脆響與零星嘶吼，剎帝利之間的內亂愈演愈烈，整座城池都被一層揮之不去的緊張陰霾籠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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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遲不見卡拉的身影，反倒是腳步慌亂的拉詹率先從遠處奔來。
他一路踉蹌，衣袍被利刃劃破數道口子，邊角還沾著暗紅的污漬，奔跑時身體微微佝僂，像是一路都在刻意躲避危險。
還未走到近前，拉詹便雙腿一軟，「噗通」跪倒在地，雙手死死抱住維傑的大腿，臉上血色盡失，眼神里滿是驚魂未定的惶恐。
「梵天保佑，主人！我總算活著回來了！」
維傑見他這般狼狽模樣，心頭一緊，連忙彎腰將他扶起，語氣急切地追問：「出了何事？是不是遭遇亂兵，或是被爭鬥波及？」
拉詹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半晌才平復下慌亂的情緒，緩緩開口：「剎帝利貴族區與軍營一帶已經徹底亂作一團，往日規整的街道如今遍布倒伏的屍體，屋舍牆體被刀劍劈砍、戰火灼燒，斷壁殘垣隨處可見，慘烈景象觸目驚心。」
維傑眉頭緊鎖，心中暗道：沒想到城內的權力廝殺，已經徹底擺上檯面，從暗中角力變成了明火執仗的血戰。
「城內普通百姓家家戶戶緊閉門窗，沒人敢踏出家門半步，只能透過門縫、窗縫小心翼翼向外張望，一雙雙眼睛裡全是恐懼。」
拉詹繼續描述著城中亂象，又心有餘悸地補充道，「我按照您的吩咐前往薩達大人常出沒的軍營與府邸，跑遍了周邊各處值守崗亭，挨個詢問衛兵，可所有人都不知道薩達大人的去向，就連羅什曼府邸門口的守衛，也對此諱莫如深。」
「實在沒辦法，我只能返程，但返途中不巧撞上兩伙交戰的武士，雙方殺紅了眼，不分青紅皂白便揮刀相向，我拼盡全力躲閃，連滾帶爬才僥倖逃了出來，差一點就再也回不來向您復命了。」
看著拉詹身上破損的衣袍與擦傷的肌膚，便能想像他方才經歷的兇險。
維傑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出言安撫：「沒事就好，辛苦你了。」
維傑一邊看向遠方，一邊暗自思忖：如今城中大亂，連自詡中立的羅什曼麾下的薩達都下落不明，想來這場爭鬥已經波及到所有派系，所謂的中立之人，在這盤亂局裡可能也難以獨善其身。
維傑心中生出幾分惋惜，自己還指望著薩達在羅什曼的手下高升，繼續給自己行方便之事呢……
他與薩達往日雖有過節，但數次同行、共赴東方商路，也算有過同生共死的交情，過去的些許齷齪早已煙消雲散。
希望薩達平安吧！
他默默在心中祈禱，願神靈庇佑薩達能夠逢凶化吉。
就在維傑心緒沉沉之際，一道矯健的身影從街巷另一頭快步奔來，正是外出探查古魯底細的卡拉。
他腳步輕快，顯然巧妙避開了交戰的核心區域，並未遭遇危險。
跑到維傑面前，卡拉先是躬身行禮，隨即雙手捧起一個粗陶水罐，臉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主人，您等待許久想必口渴，我特意尋來清水，您先用。」
維傑沒有拒絕，接過陶罐，仰頭飲下大半罐清冽的江水，燥熱與疲憊消散大半，隨後將剩餘的水罐遞給拉詹與卡拉：「你們二人也分著喝，打探到什麼消息了？」
二人接過水罐，連連道謝，卡拉抹了把額上的汗水，正色匯報導：「主人，我走訪了神廟周邊的民眾，多方打聽終於摸清了古魯大師的隱情。」
「這位老者十幾年如一日，每日都會前往神廟區祭拜，旁人起初都以為他是虔誠信徒，後來我又找到一位知曉內情的神廟雜役，才得知他常年祭拜並非為了祈福求神，而是為了尋人。」
「尋人？」維傑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提耶一個吠舍，為何要到婆羅門的地界去尋人？
忽然，腦海中的系統界面驟然亮起，『御悉』之中，一行新的提示文字緩緩浮現：提耶有一女兒早年進入神廟，被奉為「神之妻」。
短短的一句提示，瞬間解開了維傑心中所有的謎團。
在這片土地上，「嫁與神靈為妻」是底層少女一種特殊的宿命。
被選中的女子終生留在神廟，侍奉神明，斬斷凡塵所有親情牽絆，外界之人想要相見難如登天。
提耶十數年堅守在這座破敗武館，日復一日前往神廟祭拜，根本不是為了祈求福報！
想通前因後果，維傑猛地一拍大腿，眼中精光乍現：「原來如此！走，我們立刻前往神廟區！」
當下不再耽擱，朝著哈拉帕神廟區趕去。
如今城內處處兇險，但神廟作為婆羅門聖地，各方勢力縱然廝殺再烈，也不敢輕易冒犯，算得上整座城池唯一的安穩之地。
維傑拿出此前梵奴足贈予的專屬印記，出示給神廟外圍的值守祭司。
祭司見印記真偽無誤，面露詫異。
尋常吠舍絕無資格隨意進入神廟內院，眼前這名吠舍卻持有常人根本難得一見的高階信物，不敢怠慢，連忙引路，將他們帶到神廟區的一處僻靜客房歇息，並通報給梵奴足。
等待片刻，一身潔白祭司長袍的梵奴足緩緩飄來，面容溫和，見到維傑便笑著行禮：「濕婆保佑！維傑家主，別來無恙！」
「今日突然到訪，可是有要事相商？」
本來覲見到梵奴足這個級別的婆羅門，自己應當遵守法典，不應以金幣這種俗物去污染高貴者的眼睛。
但維傑來不及準備十供養了，此刻想來與梵奴足的關係，他應該不至於會糾結這點。
維傑依照婆羅門禮儀半跪行禮，直接奉上百枚金幣作為供奉，開門見山說明來意：「祭司大人，今日冒昧打擾，確有一事相求。」
「我身邊有一位年邁僕從，年事已高，即將離開哈拉帕城。而他此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見一見多年前進入神廟、被奉為神之妻的女兒，了卻畢生執念，還望大人成全！」
梵奴足聞言微微頷首，用意念接過維傑手中的金幣，也沒做過多的思考，答道：「神之妻人數眾多，我無法一一傳喚。」
「不過我可以安排部分神妻，在明日上午來神廟前院舉行集體禮拜儀式，你可帶著那位老者前來，讓他自行辨認即可。」
得到應允，維傑心中大喜，連連道謝。
當晚，三人便在神廟區的客房暫住，避開了城中此起彼伏的廝殺聲，一夜安穩。
次日天剛蒙蒙亮，晨曦穿透神廟高大的廊柱，灑在青石板地面上。
維傑早早動身，獨自前往城南破舊武館。
提耶依舊和往日一樣，端坐在武館門檻上，仿佛一夜都未曾挪動分毫。
「提耶古魯！」維傑快步上前，沒有寒暄，「若是你想見到朝思暮想之人，就請立刻跟我來！」
提耶原本慵懶的眼神驟然一凝，渾濁的眼底瞬間爆發出璀璨光芒，整個人周身爆發出了凜冽的氣勢。
他上下仔細打量維傑，目光銳利，仿佛要將這個人從裡到外看透。
沉默數息，他沒有半句質疑，一言不發地站起身，緊跟在維傑身後，朝著神廟區走去。
一路行至昨日約定的側院小窗處，這裡視野隱蔽，既能看清前院禮拜的人群，又不會驚擾神廟秩序。
維傑指著窗外：「提耶古魯，您就在此處等候，待會眾人會齊聚前院，您自行辨認即可。」
古魯點點頭，緩步走到窗邊，佝僂的身軀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定前方院落。
維傑站在一旁靜靜等候，沒過多久，悠揚的梵音響起，似乎是禮拜開始了。
窗口很小，僅夠提耶一人觀看。
只見他忽然呼吸急促，渾身肌肉緊繃，枯瘦的雙手死死攥緊窗框，指節泛白。
下一秒，縱橫的老淚順著溝壑密布的臉頰滑落，似乎終於得償所願，十數年的思念，在這一刻盡數宣洩而出。
他嘴唇微微翕動，低聲呢喃著一個名字，聲音微弱卻飽含深情。
維傑看著，心中瞭然，老人已經找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女兒。
禮拜儀式緩緩結束，提耶久久佇立在窗前，望著人群消失的方向，直到院落徹底恢復安靜，也捨不得離開。
看到此情此景，維傑有些不忍，忍不住說道：「提耶古魯想要和她面見一下嗎？請交由我來安排！」
神之妻身份高貴，與婆羅門之外的所有種姓都有著深深的鴻溝，早已脫離塵世，實在不應牽扯前塵！
但維傑又不是沒有嘗過神之妻的味道，再加上有婆羅祭司和梵奴足的狐假虎威，想來安排見一面應該是沒有任何難度的！
「不了！」提耶轉過了身，他抬手擦去臉上淚痕，整理好衣衫，轉過身對著維傑深深鞠下一躬，動作鄭重而虔誠，語氣果決至極。
「只要再度看到了她，長大成人，和她的母親長得一模一樣，我就已經心滿意足了！不應該再以凡俗之事去打擾她的清修！」
「多謝家主成全，我半生執念，今日終於得以了卻。」提耶的聲音帶著些許的虛弱，又帶出了幾分灑脫，「你的心意，我全都明白，我願意跟隨你前往米塔爾村，主持武館。」
維傑心中狂喜，壓下激動的情緒，誠懇說道：「古魯願意前往，是米塔爾村的福氣！梵天作證，我此前承諾的話句句作數，武館由您全權做主，場地、器械、物資一應俱全，您以賓客身份留在村中，不受身份約束，自在行事。」
提耶微微頷首，再無異議。
隨後維傑前往主殿與梵奴足辭別，再三感謝對方的相助之恩。
一番寒暄過後，維傑帶著古魯、卡拉、拉詹一行人，登上等候在神廟外的牛車，車輪滾動，朝著米塔爾村的方向駛去。
牛車行駛在鄉間土路上，遠離了哈拉帕城的刀光劍影，原野之上清風徐徐，草木清香撲面而來。
提耶坐在車廂一側，望著窗外不斷後退的田野與林木，周身多年鬱結的沉鬱之氣一掃而空，眉眼間多了幾分鬆弛與淡然，仿佛卸下了壓在肩頭數十年的沉重枷鎖。
如今他放下過往，已經做好了在一座全新的村落里，授徒傳藝，了此餘生的準備。
維傑靠在車廂另一側，心緒舒展，一樁心頭大事終於圓滿解決，有提耶古魯這位身經百戰、精通高階鍛體術與實戰技法的老牌武師坐鎮，米塔爾村的武裝培育之路，終於補齊了最核心的短板。
牛車不緊不慢地回到了米塔爾村，維傑原本想要招呼先進飯食。
提耶卻執意要到武館去看一眼。
可米塔爾村哪有什麼現成的武館啊！
雖然維傑已經通過系統購買了武館，但那些東西可不會一蹴而就，憑空冒出來！
維傑無奈，只能先將提耶帶到自己的訓練場去了！
一行人走出大路，只見村子百廢待興，又行幾步，眼前豁然開朗，自己原先的訓練場處，一座武館赫然矗立，青灰牆體厚重堅固，寬闊的演武場平整開闊，木劍、石鎖、木樁等各類習武器械整齊排布，劃分出體能區、對抗區、隊列區，布局專業規整，比起哈拉帕城南那座破敗舊武館，不知要好上多少倍。
維傑滿臉的震驚，這玩意怎麼來的？
難道真的是系統憑空生成？
維傑還在詫異，提耶的目光掃過整座武館，眼中露出滿意之色。
他緩步走入演武場，伸手撫摸光滑的木質兵器，敲擊厚實的木樁，感受場地的格局與用料，嘴角漸漸揚起一抹笑意。
「此地不錯，遠離城邦紛爭，場地器械完備，正是潛心習武、傳授技藝的好地方。」提耶古魯開口說道。
雖然還沒有搞懂情況，但眼前的實物總不會是假的，維傑依舊順勢說道：「大師，往後這裡便交由您全權打理，一切規矩由您制定，所需物資、糧食、衣物，村中庫房隨時供給！」
就在這個時候，還在一旁連夜勞作的蘇利耶也看到了維傑，一路小跑著來到了身邊。
「梵天在上，主人，您覺得這個武館怎麼樣？」
蘇利耶的語氣有些驕傲，顯然對自己的成果十分滿意。
「我見您所用的場館太過空蕩，就擅自為您修建了一下！這下子您就不用再發愁雨天無法訓練啦！」
原來如此，維傑就說為何這裡會憑空冒出個武館來！
系統也真是會鑽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