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過了武館，維傑邀請提耶到自己家中用餐，這一次，提耶沒有拒絕。
瑪雅已經準備好了奉上豐盛的晚餐，而維傑也沒有讓其他僕從作陪。
餐食美味，用過漿水，房間內氣氛閒適，二人順勢打開話匣子，閒談起來。
提耶也不負之前的高傲，率先開口，緩緩說起自己的過往。
「我出身北方懼盧象城，那是一座兵馬強盛、武風極盛的城邦。」提及故鄉，他眼底泛起淡淡的追憶之色，「我本是自由民，壯年之時便投身麾下一位剎帝利領主帳下，數十年戎馬生涯，南征北戰，在戰場上出生入死，也算是有運氣在身，僥倖地一步步打拼到摩訶約達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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懼盧象城，是米拉所在的那個城池？
維傑聽到熟悉的地名，頓時感覺竟會如此巧合。
提耶語氣漸沉，道出命運的轉折：「後來我所效忠的那位剎帝利領主捲入城邦大戰，麾下勢力全線潰敗，根基被對手連根拔起。」
「戰火席捲全境，我在亂軍之中與我的妻子和女兒失散，猶記得那個時候，我的女兒只有三歲……」
「從此之後，我就踏上漫漫尋親之路，十年的時間！我循著流民、商隊、奴隸販子留下的蛛絲馬跡，從北到南，從東往西，輾轉十幾座大小城邦，一路顛沛流離，與奴隸為伍，吃盡苦頭，一路追查之下，我從各色人口口中得知，家人盡數淪為俘虜，被分批販賣到各地。」
說到此處，提耶的聲音微微發顫，「我撕碎了幾個奴隸商人，最終得知了我妻女的下落……」
「後來我一路追趕到哈拉帕城，追上了當年最後一批押送俘虜的商人，可當我逼問出真相時，只覺天旋地轉！」
「我的妻子在漫長的旅途中，懷著我會出現的期待黯然離世，而我那年可憐的女兒，卻是被送入哈拉帕神廟，成為了侍奉神明、終生不得回歸凡塵的『神之妻』。」
數十載的尋覓、期盼，最終等來這樣殘酷的結局，足以摧垮任何一個人的意志。
提耶嘆了口氣，繼續講述：「從那以後，我便在哈拉帕城南定居下來，開設武館收留貧苦子弟，我見太多底層少年身不由己，或是淪為奴僕，或是在亂世中枉送性命，便想傳授他們一身本事，讓他們能握住自己的命運。」
「與此同時，我日復一日前往神廟祭拜，不求神明賜福，只求能遠遠見女兒一面，這一等，便是十餘年，我漸漸心灰意冷，甚至打定主意，若是到了油盡燈枯的年紀，便不顧一切強闖神廟，哪怕觸犯神規、身死當場，也要再見女兒最後一面！」
維傑靜靜聆聽，心中滿是唏噓。
一位征戰半生的猛士，半生漂泊尋親，十餘載隱忍守候，這份父愛沉重又悲涼。
沉默了片刻，提耶胸中的那口氣仿佛散去，他心平氣和地輕聲說道：「今日遠遠望見她身姿亭亭、容顏溫婉，如同她母親一般，我此生心愿便已圓滿，我一介凡塵老朽，不該再去打擾她！」
滿滿的遺憾，卻有發自心底的灑脫，如此的矛盾讓維傑無言以對。
維傑雖能理解這片土地森嚴的宗教規矩，卻依舊難以完全認同這種觀念。
然後又是一陣的沉默，提耶的目光看向維傑，主動轉移了話題，帶著幾分探究：「維傑家主，初見之時，我便察覺到你體內運轉的特殊氣息，那套獨特的呼吸法門十分玄妙，不知今日可否再演示一番？」
啊，呼吸法。
維傑也正是由這一點才判斷出了提耶的真材實料，本來就準備好好向其討教一番，此刻正當時。
維傑沒有絲毫猶豫，他摒除雜念，按照系統習得的法門調整周身狀態，清空肺腑濁氣，一呼一吸間遵循特殊節律運轉。
頃刻間，一股溫潤的氣流遊走四肢百骸，整個人身形變得愈發輕盈，周身氣息澄澈通透，連周遭的風都仿佛隨之流轉。
提耶目不轉睛地觀察片刻，連連點頭，眼中露出瞭然之色：「果然沒錯，這是明心流呼吸法，偏向凝神靜氣、淬鍊心神，能夠梳理內息、清醒神智，兼具壓榨潛能之效，在諸多法門之中算是中正平和的一脈。」
「呼吸法還有流派之分？」維傑聞言大為詫異。
他自習得這套法門以來，只知道它在戰鬥之中對自己提升甚大，卻從未深究過這玩意還有流派劃分！
還以為是系統的獨創，自己是獨一份的呢！
當即好奇追問，「敢問古魯，世間的呼吸法究竟分為幾類？」
「維傑家主可知道，呼吸法從何而來？」
提耶整理思緒，緩緩講解，同時身軀微微一動，胸腔起伏呈現出詭異的韻律。
下一秒，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上竟凝結出一層薄薄的潔白寒霜，絲絲寒意撲面而來，即便隔著一段距離，維傑也能清晰感受到刺骨的冰涼。
這景象近乎神跡，與婆羅門的梵天神力顯化的方式極為相似。
「不知！」維傑老老實實地回答。
提耶又揮了揮手，寒霜緩緩消散，收起氣息，正色道：「此番故事早已被正統所淹沒，家主不知是應有之意！」
「要說起呼吸法，就得從頭開始梳理！」提耶似乎談性很足，眯起了眼睛開始陷入回憶。
維傑端正了坐姿，洗耳恭聽。
這片被稱為梵天疆域的大地，由眾神所統治，上古時期，為了爭奪正統之位，眾神與異神、邪魔在大地上廝殺，揮手破滅寰宇，湮滅時空。」
「最終梵天眾神贏得了勝利，徹底統治了這片天地，但眾神皆受到了重傷，幾乎無神倖免。」
「梵天為此劃出一界，讓神靈得以休息，又因此將梵天之下留給了梵天的子民。」
「隨後神靈的血脈和他們的侍從婆羅門，跟隨著神靈征戰的剎帝利兩大頂層階級，在梵天的見證下共同接管了大地，奠定了格局。」
他條理清晰地逐層拆解這片土地的力量格局：「婆羅門依託對梵天諸神的虔誠信仰，承接神靈賜予的力量，借神權統御萬民。」
「神靈恩賜並非人人可得，血脈傳承之中，總有婆羅門無法引動神之力。」
「為了鞏固統治，婆羅門之中的智者開始依靠著無窮的資源，尋找著穩定的傳承途徑，經歷了無數年，逐漸有了演變……」
「其一為信瑜伽，此乃婆羅門正統，通過祈禱，將自己的信仰歸於神靈，從而得到神靈的賜福，進而掌握神力！為了彌補自身的脆弱，信瑜伽的婆羅門還會收取強大的異族僕從，化為梵奴守護自身。」
「其二為智瑜伽，摒棄一味依賴神恩，效仿剎帝利結合祈禱和神物，錘鍊自身，將一切偉力歸於己身，向內求取，此乃婆羅門的左道。」
「其三，則是邪道，修習此道者，可將一切視為神靈，直接與梵天本源相連，至於這條道路有何說法，就是極為隱秘的秘密，無人可知。」
維傑聽得心神震動，認真將這些聞所未聞的秘辛一一記在心中。
「而執掌世俗兵權、雄霸一方的剎帝利，自然也不會甘願完全受制於神權。」提耶繼續說道，「歷史上曾出現數位已然修煉到梵武・至勇至尊，近乎半神的剎帝利帝王，意圖以無上武力統一所有城邦，打破現有格局，徹底統治人間，凌駕於婆羅門之上！」
「可惜每一次嘗試，都會在婆羅門與敵對勢力的聯手打壓下宣告失敗……」
「無數次嘗試後，失敗者有所覺悟，走正統之路，他們永遠無法超越神靈給予人間的束縛，於是開始有人另闢蹊徑。」
「有一位不知名的強者在絕境中不斷探索人體極限，淬鍊五感、燃燒自己的精神和意志，突破桎梏到達第六感，觸碰到常人難以企及的境界，世間萬物在他的五感之中變得清晰而緩慢，他的身體變得強大無比，瞬間就到達了超越阿提摩訶拉塔・英豪的地步。」
聽到「五感、第六感」這些詞彙，維傑瞳孔驟縮，一股強烈的熟悉感湧上心頭，忍不住脫口而出：「那突破第六感之後，是否還有第七感？」
提耶突然被打斷，面露詫異，苦笑著搖頭：「未曾聽聞此感，只是告訴我這一切的那位失格剎帝利曾經說過，他畢生所追求的，不過也就是觸及阿賴耶識！」
「阿賴耶識！」又是一個聽說過的詞。
維傑嘴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目光看向了自己系統之中的『五感』，原來是這麼一個五感。
如果自己加點在這的話，是不是就可以準備打造黃金聖衣，迎接屬於自己的雅典娜了？
天馬流星拳什麼的，閃電光速拳什麼的，那豈不是天下無敵？
沒看到維傑臉上古怪的表情，提耶繼續著他的講述：「吠舍和首陀羅，也是梵天的子民，但他們並未跟隨著神靈學習鍛體的正統之術，但他們也曾不甘。」
「終有一日，有位先賢覺得，既然梵天未給他們留下道路，那麼不妨向外求取！他們的目光落到了那些古老的失敗者身上。」
「遠離梵天領地的異族，躲在黑暗之處的阿修羅，向他們學習他們的技法，學習他們的戰鬥方式，再結合上他們所得到的支離破碎的鍛體術片段，呼吸法就誕生了！」
「因為所學習的對象不同，世間呼吸法種類萬千，效果各不相同。」
「有的吞納氣息增幅蠻力，使人力能扛象；有的催動氣血強化肉身，刀槍難入；有的提升速度，奔走如電光石火；甚至還有能引動天地火意、操控周遭元素的奇術。」提耶頓了頓，語氣帶上幾分惋惜。
「只可惜這些法門，被意識到了危險的婆羅門與剎帝利視作威脅，遭到持續打壓。」
「後來為了平息底層反抗，上層才被迫放開基礎鍛體術，劃分出見習武士、正式武士、猛士、銳豪這套通用進階體系，也就是如今我們所見的武士等級制度。」
一番長篇講解，徹底撥開了籠罩在力量體系外的迷霧。
維傑恍然大悟，許多疑惑盡數解開，他看向身旁古魯，真可謂是走萬里路勝過讀萬卷書！
古魯今日所說的這些，可能就連那些學識淵博的婆羅門學者也不一定清楚！
維傑心中愈發慶幸自己的選擇。
提耶說得越來越多，也越來越激動，顯然之前這些話語他一直沒有能夠找到合適的述說對象，壓抑在心裡已經太久了！
維傑恭敬地遞上漿水，與提耶分享。
他感受著冰涼的漿水流過皮膚的觸感。
稍作停頓，維傑斟酌著措辭，利用此刻良好的氣氛，小心翼翼卻又單刀直入地拋出心中最關切的問題：「古魯，不知你對達利特有什麼看法？」
出乎意料的，提耶並未露出鄙夷、厭惡的神色，甚至沒有絲毫的意外，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深邃地看向維傑，語氣坦然：「我從你的種種舉措之中，便猜到了你的打算。」
維傑訕笑著，卻也情不自禁地握緊了手，等待著一句宣判。
「旁人都說達利特是污泥、生來有罪，但我知道達利特們的來歷，在我看來，污泥之中亦能生出勁草，砂礫之內也會藏有黃金。」
「我戎馬一生，見慣了高居上位者的陰險狡詐，也見過底層之人的淳樸堅韌，天賦從不會因出身而區分高低，只要體魄強健、心志堅定，便有習武的資格。」
古魯態度明確，說著維傑最想聽到的話：「我願意教導他們！不因他們是達利特而生鄙夷，不以污穢為恐懼！」
維傑聽得簡直有些熱淚盈眶，這樣通透的話語，這樣虛懷若谷的人，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沒得說，提耶古魯就是自己想要的人！
至此，維傑懸著的心徹底放下，就想站起，與提耶把臂言歡。
提耶卻突然話鋒一轉，神色變得嚴肅，鄭重地提醒道：「我願意授藝是一回事，但此事必須萬分謹慎！」
「婆羅門和剎帝利可不願意看到這些！若是你在暗中培養達利特的事情泄露，米塔爾村必將大禍臨頭。」
這番提醒如一盆冷水，讓維傑瞬間警醒。
他只顧著培育戰力、發掘人才，險些忽略了這片土地最嚴苛的階級與神權規則。
若是消息外泄，可能整個米塔爾村都會被視作異端，引來婆羅門與剎帝利的聯手圍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