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樹林搖。
熊海在前引路,不走正道,專挑崖邊獸徑。
約莫跑了一個時辰,二人一連翻過了兩道山脊,周遭的林子愈發深密,榕樹氣根垂如簾幕,老藤粗如兒臂,纏得古木密不透風。
熊海撥開一叢人高的茂草,露出一棵虬龍纏繞的參天老榕樹,其下氣根三千,稠密如雲。
「就是這兒。」熊海從腰間解下一柄短斧,三兩下砍斷擋路的細根,露出一逼仄石縫。
那石縫窄得只容一人側身而過,若不是熊海事先踩塌了浮土,任誰也想不到這榕樹底下還藏著這麼個去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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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海收了肚子,擠了進去,宋去憂與大黃緊隨其後,石縫內一股陰冷的潮氣撲面而來,帶著朽木與腐土的味道。
石縫過後,眼前豁然一闊。
一道斜插向下的墓道,四壁砌著粗糲的青石,壁上苔痕斑駁,偶有滲水滴答而落。
熊海從腰間摸出火摺子吹亮,火光跳動間,照出墓道兩側零零散散的枯骨。
那些白骨橫七豎八,有的趴伏在地,有的仰面朝天,身上的衣物早已爛成黑褐色的絮狀物,看不出原本的樣式。
墓道斜斜向下延伸,二人一狗約莫走了百餘步,前方出現兩座鎮墓石獸,一個完好,一個殘缺的只剩底座與四爪,那完好石獸形如猛犬,蹲坐姿態,高約三尺,通體青灰,表面布滿細密裂紋。
其後有一道石門。門扇厚重,上面浮雕浮花,半開的,露出裡面四方石室。
熊海舉著火摺子往門裡照了照,壓低聲音道:「就是這兒。那對宣花斧就在門後,插在石座上。上回我剛摸到門邊,那石犼就撲過來了。」
宋去憂按住熊海肩膀,將他拉到身後,眯眼打量那半開的石門。
門縫裡黑黢黢的,火摺子的光探進去便被吞得一乾二淨。
隱約可見後面是一石室,正中有一石棺,一側有石座,上面擺著一對宣花短斧,斧刃泛著幽幽寒光,與周遭鏽跡斑斑的兵器截然不同。
宋去憂看向門口眼睛有些泛綠的鎮墓獸,拔出長劍,隨手甩出一道青芒,便將那石獸一分兩半。
石獸兩半滑落,腔內空空如也,一股黑煙從裂縫中逸出,轉瞬消散。
熊海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欲言又止的,半晌憋出一句:
「就……就這?」
「石頭傀儡,提前毀了能少些麻煩。」
二人繼續向下,邁進石室,跨過地上枯骨,火光一照,四周儘是精美壁畫。
那壁畫畫著的,儘是些祥雲仙鶴,神將兵卒,倒有些九天模樣。
宋去憂又看向中間石棺,那棺槨有些奇特,十分寬大,結合地上石板上的花紋像一扇莊嚴的門。
熊海進了石室後,直取那雙心心念念的宣花斧。
他上前一把攥住斧柄,雙臂肌肉虬結,猛地往上一提。
紋絲不動。
他憋紅了臉,又試了一次,那宣花斧像是鑄在了石座上,連晃都不晃一下。
忽,一直跟著宋去憂的大黃,身子忽地黃光一閃,變作與人齊高的神駿模樣,對著那石棺露著犬牙,嗚嗚低吼。
宋去憂心頭一凜,按住劍柄,緩步靠近石棺。
大黃渾身金毛根根豎起,喉間低吼不絕,四爪死死摳住地面,像是隨時要撲出去。
「熊海兄弟,退後。」
熊海聞言鬆開斧柄,抽出腰間短斧,後退貼牆。
宋去憂甩出兩道淨穢符,在石室中繞飛盤旋。
石棺內傳來一陣沉悶的刮擦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用指甲緩緩划過棺蓋內壁。那聲音刺耳細碎,忽左忽右,在寂靜的墓室,聽得人頭皮發麻。
宋去憂將長劍橫在身前,劍鋒斜指棺蓋,沉聲道:「棺中有活物。」
俄而。
那石棺猛然一震,縫隙中溢出一縷墨綠色的霧氣,腥甜刺鼻,宋去憂只嗅到一絲便覺頭暈目眩,急忙屏息後退。
墨綠霧氣越溢越多,順著棺槨,流到地面鋪展開來,那些散落在地的枯骨沾上綠霧,竟發出嗤嗤的腐蝕聲,轉瞬便化為一灘黑水。
宋去憂眉頭緊鎖,左手掐訣,空中的淨穢符忽的化作火鳥,撲向那墨綠霧氣。
霎時間赤色火焰蔓延,順著墨綠霧氣湧向石棺縫隙。
就在此時,棺蓋猛地掀起,金光刺目,一股盪波讓他耳畔一清。
宋去憂揉了揉耳朵,再次睜開眼時,淨穢符火已被掐滅。
一隻枯瘦如柴、覆滿墨綠茸毛的手掌從棺中探出,五指扣住棺沿,指甲足有三寸長,黑得發亮。
緊接著,一具身披殘破鎧甲的乾屍從棺中坐起。它頭戴一頂鏽跡斑斑的銅盔,盔下是一張乾癟皺縮的面孔,眼眶深陷,兩點幽綠的火苗跳動。
乾屍僵硬的轉過頭顱,森森的看向宋去憂二人,張嘴噴出綠霧,嘶啞道:
「擅闖天宮者……死!」
話音剛落,那乾屍猛地從棺中躍出,落地時竟無聲無息,只有周身墨綠霧氣翻湧不止。它雙臂一展,十指如鉤,帶起一股腥風直撲熊海面門。
熊海反應極快,側身避開,手中短斧照著乾屍脖頸便劈了下去。斧刃砍在那乾癟的皮肉上,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火星四濺,只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
熊海被震得虎口發麻,借力後撤,那乾屍卻不依不饒,轉身又是一爪橫掃。熊海抬斧格擋,整個人被一股巨力震得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悶哼一聲。
乾屍疾步上前,冒著寒光的指甲直刺熊海面門。
這時青芒在熊海與乾屍之間一閃,乾屍猛地後退,烏黑寒亮的指甲,應聲而落。
乾屍見狀,趁著後撤之際,一把攥住宣花斧柄。
那對宣花斧竟然嗡地一震,斧刃上亮起兩道暗沉的血色紋路,像是被激活了什麼禁制。
石棺中湧出墨綠霧氣倒灌進乾屍七竅,它乾癟的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脹起來,原先枯柴似的手臂竟隆起一塊塊虬結的筋肉。
而原本墨綠的絨毛漸漸變粗,變硬,浮在體表,散著幽幽寒光。
「他娘的,老子盯了這麼久的東西!被這乾屍一拿就變成了毛僵。」
毛僵雙臂一振,兩柄宣花斧在空中劃出兩道烏光。
它不再是方才那副僵硬的姿態,腳下一蹬,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雙斧交斬而下。
宋去憂不退反進,長劍斜撩,劍鋒與斧刃撞在一處。
火星迸濺,一股巨力順著劍身傳來,虎口劇麻,整個人被震得連退三步,腳跟抵在石壁才堪堪停住。
宋去憂眸子變冷,身上劍氣蒸蒸,對著緊隨而至的劈面宣花斧,擋,推,掃。
毛僵被推得一陣踉蹌,疾退閃躲,宋去憂腳跟蹬牆,如影隨形。
剎那間,劍光晃晃,墓室里忽明忽暗。
宋去憂手中長劍,刺,點,劈,撩,掃,讓一旁的熊海看得眼花繚亂,口中漸漸生出白沫。
而那刀槍不入的毛僵,心,喉,肩,胸,腹,在劍光熄滅的那一刻,洞穿的洞穿,分離的分離。
毛僵轟然倒地,殘缺不齊,墨綠色的膿血從各處創口汩汩湧出,浸入石磚縫隙,發出嗤嗤的腐蝕聲,但仍在掙紮起身。
那兩柄宣花斧脫手飛出,在空中打了幾個旋,斧刃朝下深深剁進石地,入石三分。
熊海扶著石壁直起身,抹了把嘴角的白沫,「宋兄弟,你那劍法太快,我看的有些眼花。」
宋去憂收劍入鞘,隨手甩出一道淨穢符火,將那掙扎蠕動的毛僵變作了赤色篝火。
「斧頭拿到了,我們走吧。」
熊海將兩柄宣花斧從石地上拔出來,掂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稀罕的像是新過門的媳婦。
宋去憂掃了眼那口寬大的石棺,棺內空空,只有些墨綠的菌絲,黏連在石縫,並沒有再搜尋一番的想法。
……
二人一狗離開墓道,行在山林,往山寨趕。
宋去憂跟在熊海身後,快步疾走,看著空中一動不動的明月,聞著有些發臭的山風,心中沉沉。
到了山寨,剛好天明,熊債主又擺起了流水宴,全村同慶。
熊海摟著宋去憂肩膀道:「好兄弟,這下又能吃頓好的了。」
那熊伯淵見到熊海與宋去憂,招手道:「臭小子,又領著宋道長幹啥去了,快帶著道長吃酒去。」
熊海領著宋去憂,來到一處有空位的桌子,順手撈起桌上酒碗,張嘴便要飲下。
宋去憂眉頭成川,一把攥住熊海手腕,冷冷的拍飛酒碗。
那酒碗脫手,在地上摔成三瓣,酒液濺了一地。
熊海看著宋去憂道:「道長別鬧了,跑了一路又熱又渴的,快讓我喝口酒。」
話音未落,宋去憂反手又是一掌,將他另一隻手中的一對宣花斧也打落在地。
「宋兄弟,你……」
「你看看碗裡裝的是什麼。」
熊海低頭看去,地上碎裂的酒碗中淌出的並非清冽酒液,而是一灘墨綠色的爛泥,正冒著腐臭的氣泡。
熊海瞳孔驟縮,猛地抬頭望向四周。
長桌上堆滿的熏腿、烤蛇……在晨光下漸漸變了模樣。
金紅的熏腿是一截爬滿蛆蟲的朽木,烏黑的烤蛇是塊爬滿墨綠菌絲的腿骨……
至於他那「剛過門的媳婦」,寒光褪盡,鏽跡斑斑,像是卸了妝一樣。
熊海呆立在原地,看著「不合口的飯菜」,喉結上下滾動,半晌說不出話。
宋去憂環顧四周,寨中那些推杯換盞的獵戶、收拾殘席的嬸子、拄拐曬太陽的寨老,此刻依舊在笑,在鬧,在夾菜,在敬酒。
可他們手中的碗裡,盛的皆是墨綠爛泥,夾起的肉塊儘是蛆蟲朽木,偏偏沒有一個人察覺異樣。
「這……這他娘的怎麼回事?」
熊海聲音發顫,一把攥住宋去憂的衣袖:「道長,我爹呢?方狸呢?」
宋去憂沒有理會熊海,眼中升起一輪明月,太陰明心鏡守心破妄。
可詭異的是,四周毫無動靜,一切照舊。
宋去憂心頭一沉。
這時席首熊伯淵端著酒碗,裝著爛泥,來到宋去憂與熊海身前,舉起酒碗道:「道長救了我兒,老夫敬你一杯。」
宋去憂沒有接酒,而是盯著熊伯淵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老寨主。」他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究竟是人是鬼?」
熊伯淵端酒的手停在半空。晨光從東方照過來,將宋去憂與熊伯淵的影子投在地上,清晰可見。
「道長,今日怎麼了?問出如此怪異的話。」
宋去憂沒有答話,掃了眼冒著水汽的地面,那裡有清晰可見的影子,眉頭皺得更深。
影子是真的。
碗裡的爛泥也是真的。
他緩緩伸手,接過熊伯淵遞來的酒碗。碗沿觸指冰涼,碗中墨綠色的泥漿微微晃動,散發著一股腐臭味。
那股腐臭,就是魚塘底,常年不見太陽的淤泥味。
宋去憂端著碗,沒有喝,「老寨主,我想問你一件事。」
「道長請講。」
「二十年前替寨子布陣的那位方士,後來去了何處?」
熊伯淵那隻獨眼流露出幾分追憶之色:「那方士布完陣便走了,說是雲遊四方,尋求長生。」
「爹!」
熊海急了,上前一把打掉宋去憂手中的酒碗。
「你看看你碗裡裝的是什麼!你看看桌上那些東西!這寨子不對勁,你們都……」
「熊海!」
熊伯淵沉下臉,聲音里壓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威嚴:「你喝多了。跟道長去歇著,別在席上撒酒瘋,村子好不容易見了太陽。自是要擺宴三天,別擾了族人們雅興。」
熊海還要再說,卻被宋去憂按住肩膀。
「老寨主說得對,熊海兄弟確實喝多了。我先送他回去醒醒酒。」
他朝熊伯淵拱了拱手,拽著熊海便往席外走。
熊海掙了兩下,發現宋去憂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扣在他肩頭,紋絲不動,只得踉踉蹌蹌跟著走。
回到臨時居住的吊腳樓,宋去憂凝重地看著一旁的熊海道:「我要施展一術,熊海兄弟替我守住門口,任何人都不能進來。」
熊海滿臉焦急地看著宋去憂道:「道長,我爹……」
宋去憂重重按下熊海肩膀,讓他稍安。
「幫我守好門,不然都沒得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