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家寨,吊腳樓。
冒著彩光的雲陽掛在廊下,對著下面泡著木頭的水缸不斷吞吐,不亦樂乎。
大堂。
吳先生將木匣收入袖中問道:「老寨主,那方士可曾說過,這幅畫該在何處落筆?」
熊伯淵放下手中酒碗,抬手指向門外遠處那片落地雲柱。
「就在那垂雲之地,方士臨走前說,那處是聚攏雲氣的陣眼,裡面有個深坑,儘是些雲母礦脈,留好了繪畫的地方,畫在那兒才管用。」
酒足飯飽。
眾人不再耽擱,由熊伯淵在前引路,穿過寨子正前方一片虬結的古樟林,往那垂雲之地走去。
愈往深處走,周遭雲霧愈發濃稠,濕漉漉的白絮凝成實質,粘在眾人髮絲上,揮之難散。
這時腳下路面越來越不對,由原本濕漉漉的泥土,變成了細碎的石粒。
宋去憂用腳踢了踢,那些石粒儘是些瑩白雲母,踩上去有些硌人。
緊緊跟在身後的大黃,看著宋去憂踢飛的石子,快步跑上前嗅了嗅,見是塊石頭,又澆了點水,標記一下。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忽然一空,那些纏人的雲霧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盡數撥開,露出一片方圓數丈的圓形凹地。
凹地四周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嵌滿了雲母礦石,大大小小,星羅棋布,恍若萬千隻螢蟲在夜中閃閃發光。
而在凹地正中心,一口深不見底的天坑赫然洞開,坑口邊緣光滑如鏡,坑中白濤翻滾,像開了鍋的蒸汽往外涌。
熊伯淵停在天坑邊緣,俯身拾起一塊雲母碎石,往坑中一拋。石子沒入翻湧的白濤,半晌聽不見迴響。
「那方士說,畫須畫在坑洞底的石台上。」
吳先生探頭望了望,坑壁陡峭如削,瑩白的雲母礦脈在石壁上蜿蜒交錯,泛著幽幽的冷光,他深吸一口氣,心中打起了退堂鼓。
「老寨主,這……這坑深得不見底,在下這兩條腿,怕是下不去。」
熊伯淵聞言,獨眼微眯,露出幾分笑意:
「先生莫怕,老朽豈能讓貴客以身犯險。」
他轉頭朝熊海努了努嘴:「海兒,去把索梯搬來。」
熊海應聲而去,在不遠處的樟樹林中翻找一陣,不多時便扛著一卷粗大的麻繩梯回來。
那繩梯每一節橫木都有手臂粗細,兩端牢牢纏著浸過桐油的麻繩,分量不輕,熊海扛在肩上卻走得虎虎生風。
他將繩梯一端系在天坑邊緣那三人合抱粗的古樟樹幹上,用力拽了拽,確認穩當,然後將另一端呼地往坑中一拋。
繩梯嘩啦啦地展開,沒入翻湧的白濤之中,半晌才傳來一聲悶悶的落地迴響。
「先生,我先下。」熊海二話不說,翻身攀住繩梯,壯碩的身形三晃兩晃便消失在了雲霧之中。
片刻後,坑底傳來他瓮聲瓮氣的喊聲:「到底了!有石台!穩當著呢!」
吳先生深吸一口氣,將那隻木匣從袖中取出,緊緊攥在手裡:
「也罷,來都來了。」
他撩起衣袍下擺,別在腰間,笨拙攀上繩梯,一步一步往下挪。
宋去憂緊隨其後,腳下雲氣撲面而來,濕涼沁骨。
下到約莫十餘丈深處,眼前豁然一闊。
坑底是一方天然的雲母石洞,四壁的雲母礦石,粗壯交錯似象牙,其上遍布密密水珠,散著瑩瑩玉光,照得洞中亮如白晝。
正中一方石台平整如鏡,台面白如霜雪,顯是被人專門打磨過的。石台四周刻著一圈細密的符文,紋路中隱隱有流光遊走,想來便是那方士當年布陣留下的陣文。
宋去憂雙腳落了地,四下一望,這石洞頂上的坑口已被雲霧封住,只剩一圈朦朧的白光,而洞壁上的雲母礦石正不斷地往外吐著絲絲縷縷的雲氣。
「先生畫在這台上就好。」先下來的熊海引著吳先生道。
宋去憂並未上前看那吳先生畫畫,而是在四處走動。
這時一紅色小鳥腦袋從他懷中鑽出,四處望了望,向上看著宋去憂悄悄道:「這裡的雲母走向好像在蘊養什麼東西。」
宋去憂眉頭一挑,看著懷中露出的紅紅腦袋道:
「蘊養?」
雲雀伸出翅膀,指了指方向。
宋去憂順著雲雀所指的方向緩緩走去,漸漸沒入雲牆,來到石洞深處,雲母頗為密集之地。
見四周無人,雲雀突然從宋去憂懷中鑽出,撞向一處尖銳的雲母晶石,消失不見。
宋去憂快步跟上,穿過晶石,進了處雲霧鋪地的石室,石室內雲母密布,閃著螢光,正中雲母縱生成床,白砂為墊,雲氣繚繞不休,遮掩著一枚圓潤石卵。
那石卵約莫拳頭大小,通體瑩白,表面隱隱有雲紋流轉,一呼一吸間明滅不定。若不細看,只當是一塊被沖刷得光滑的雲母石。
雲雀在石室環飛一周,停在石床尖角,打量四周,看著四周雲母結晶走向,最後定睛在眼前石卵上。
進入石室的宋去憂眉頭緊皺,鬆了松背上斗笠,看著四周晶瑩雲母,並未看出什麼特別。
雲雀縱身一躍,變作彩衣少女模樣,她捧起石卵,跑到宋去憂身前,欣喜道:「這是雲螭卵,成年後,行動矯捷,速度奇快,奔行時如天馬行空,是個好的代步坐騎,既然讓我們發現了,就不能便宜了別人。」
未等宋去憂開口,興奮的雲雀看著宋去憂繼續道:「你先別離開,我把這雲螭卵放進壺天后,再拿那竹籃裝些雲母,給這小傢伙以後做口糧。」
宋去憂點點頭,蹲下身看向那石床上被雲霧浸濕的細沙,用手中劍翻了翻並沒有其他痕跡。想來這卵在這不知多久了。
雲雀化作虹光沒入壺天,再出來時,提了個小竹籃,看著四周雲母挑挑揀揀,最後定睛在宋去憂面前的石床上。
但見她蹲在石床邊,專挑那些色澤最瑩潤、雲氣最充沛的雲母結晶往竹籃里撿。她撿得仔細,每一塊都要對著光看一看,不滿意的便隨手丟開。
忽,青芒一閃,但見那石床貼著根部被整齊切下。
雲雀被嚇得向後一倒,鼓著臉慍怒地看向宋去憂。
宋去憂上前摸了摸雲雀腦袋,柔聲道:「沒有時間了,我離開太久會被人懷疑的,這個石床全部拿走應是夠那雲螭吃上一陣。」
……
收了石床,宋去憂出了石室,穿過那道濃厚嗆人的雲牆,石台前三人重新出現在眼前。
宋去憂緩步上前,不斷打量四周,並未引起三人注意。
此刻吳先生正好最後一筆落下,石台上的符文帶動整幅畫猛然一亮,畫中雲海翻湧如沸,一道無形的波動從石台向四面八方盪開。
石洞中所有人同時感到耳畔一清,便聽到上方看守梯子的方狸驚呼道:
「雲……雲在往下沉!」
宋去憂抬頭望去,只見頭頂那遮蔽了天空二十年的濃雲,滾滾而下,如白練倒掛,盡數沒入石台上的畫中。
眾人驚嘆的看著滾滾而落的雲瀑,條條雲陽順著雲氣沒入畫中消失不見。
待最後一縷雲霧沉落,一道金色的夕陽光柱從頭頂射下,正正照在石台畫作之上。
畫被夕陽一照,收了雲霧後活了般的雲海,泛起層層金鱗,隱有大魚騰躍,遨遊潛翔。
看著石台異象,吳先生放下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成了。」
眾人攀著繩梯回到地面,夕陽正從西邊的山脊上潑灑下來,金紅色的光像燒熔的鐵水,澆在熊家寨每一片瓦、每一棵樹、每一張仰起的臉上。
熊伯淵仰頭望天,餘暉將他的臉上染得赤紅,一言不發。
……
熊海悄悄扯了扯宋去憂的衣袖,低聲道:「我爹也得有四五年沒見過落日了,老頭子難免多愁善感些」
熊海攬著宋去憂背身悄悄道:「宋兄弟等會吃完飯少喝些酒,你得幫哥們一個忙。」
宋去憂一挑眉頭,看著眼前正經的熊海道:「熊海兄弟儘管說便是?」
熊海輕嘆道:「我去深山密林打獵時,無意中發現一處古墓,裡面有一對宣花斧,兄弟眼饞很久,但每次要得手時,總會有隻鎮墓犼攔住。」
「犼?」宋去憂上下打量著眼前的熊海。
剛要開口再說些什麼,便聽到熊伯淵喊:
「別聊了,今日寨子難得雲散,咱們好好慶祝一番,與寨里族人一同聚聚。」
熊海轉身看向熊伯淵道:「知道了爹,你們先回村,我和宋道長很快跟上。」
……
熊海推走了想要偷聽的方狸,拉著宋去憂在後面慢走交談。
「熊海兄弟,那犼渾身腐毒,刀槍不入,遇到如此凶獸,你如何全身而退的?」
熊海咧嘴一笑,壓低了聲音道:「那鎮墓犼是石頭的,平日裡蹲在墓室門口一動不動,跟塊破石頭沒兩樣。可只要靠近那墓門,它眼眶裡就冒出綠火,蹭地撲過來,幸好我跑得快,離開墓道後他們就不再追了。」
宋去憂眉頭微皺,看著熊海道:「你從哪看到的那對宣花斧?」
「那墓室門是推開的,裡面都是些七橫八豎的屍體,那宣花斧就在門後。」
宋去憂沒有拆穿好面子的熊海,他口中的快得手,其實是連門都沒進去。
「那古墓在何處?」
熊海往南邊密林深處一指:「翻過兩道山脊,藏在老藤崖下頭,洞口被榕樹根裹得嚴實,若不是上回追一頭麂子踩塌了浮土,我也尋不著。」
宋去憂略一沉吟,道:「今晚宴散之後,你來找我。」
熊海眼睛一亮,剛要拍胸脯說些什麼,前頭方狸已經回頭催了:「你們兩個嘀嘀咕咕什麼呢?阿熊爹說今晚要開那壇埋了十年的猴兒酒,再磨蹭可就只剩舔碗底了!」
……
二人磨磨蹭蹭回到寨子,天色已黑。
熊伯淵當真拿出了壓箱底的陣仗,在寨心青石道上擺開長桌流水席,寨中男女老少紛紛端來吃食酒水。
那熏得金紅的野豬腿、醬褐油亮的熏獐子、清甜的野蜂蜜拌山栗、焦香的大塊烤蛇肉,林林總總堆滿了桌面。
幾個白髮蒼蒼的寨老被人攙扶著走出吊腳樓,一直仰頭望著頭頂那片多年未曾見過的星空,嘴唇哆嗦了半晌,愣是沒能說出話來。
有意少喝酒的宋去憂,被熊海拉到小孩那桌,獨留今日首功吳先生,被輪番灌酒。
不過雖在小孩這桌,但村裡的其他喝酒男人還是發現了他,紛紛攜著酒壺而來。
熊海眼尖,一把抄起酒碗擋在宋去憂身前,沖那幾名獵戶笑道:
「幾位哥哥,宋道長是修道之人,哪經得起你們這般灌法?來來來,這碗我替他喝了!」
說罷仰脖一飲而盡,酒液順著下頜淌進衣領。
那幾個獵戶也不惱,見寨主兒子都如此說,便放過了宋去憂,轉而將火力對準了熊海。
熊海來者不拒,連干三碗,這才將他們打發走。
這一夜,熊家寨燈火通明,直鬧到月上中天才漸漸散去。
宋去憂以修行之人不宜多飲為由,推了不少酒,倒是吳先生被寨民當成英雄,灌得趴在桌上呼呼大睡,鼾聲震天,夢話胡言。
方狸領著幾個嬸子收拾殘席,熊伯淵攙著幾位寨老回去歇息,嘴裡還不住念叨著明日要在寨心立一塊石碑,記下雲開見日的日子。
宋去憂回了熊海安排的一間臨崖吊腳樓,臨走前還不忘叮囑,莫要睡著。
……
半夜三更。
宋去憂房門被敲響。
大黃起身,短促吠叫,警惕的看著門外。
正在打坐的宋去憂,睜開眼眸,起身打開房門。
門外,熊海一身酒氣,腰間別著兩把短柄手斧,背著一卷麻繩。
那張糙臉上,炯目放光,像一頭嗅到蜜的熊。
「宋兄弟,沒睡吧?」
「等你多時了。」宋去憂回身取了斗笠戴上,拿上長劍,輕手輕腳掩上房門。
大黃緊緊跟在宋去憂身後,一聲不吭。
二人一狗摸黑出了寨子。寨中篝火已熄,只剩幾盞檐下風燈搖著昏黃的光。
「宋兄弟,你這狗跟著沒事吧。」
宋去憂淡笑看了眼身後的大黃,它肚子鼓鼓圓圓,尾巴甩啊甩。
「無事,它不是一般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