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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熊家寨(二合一)

2026-06-07 16:52:46 作者: 小火溫爐子
  「宋兄弟,引風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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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去憂聞言,左手掐訣,袖中劍指一引。

  剎時間,崖畔風氣,有了擾動,漸漸倒卷回去。

  初時還只有一縷,愈往下愈烈,待到雲海深處時,已化作一道呼嘯的風蛟。但見它沒入雲海,那雲陽四周的雲霧,剎那被盡數攪散。

  雲陽失了依託,難以掙扎,周身翻湧的雲絲,似柳絮飄散,形若巨鯨的身體在不斷縮小。

  見那雲陽沒了雲海借力,越來越小,熊海高興大喝道:

  「好機會!」

  但見他,腰腹發力,雙臂肌肉如鐵鑄般賁起,猛地往後一拽。

  銀白絲線繃得筆直,那竹竿彎到極致,發出一聲聲脆響,將那變小數倍的雲陽一寸一寸往上提。

  方狸眼疾手快,從竹簍中抄出一張細密的金網,往崖下一撒。

  金網迎風便長,在風中展開如一瓣蓮花,精準地兜住了那縮成黃牛大小的雲陽頭顱。

  雲陽一入網中,掙扎頓弱,周身翻湧的雲氣也漸漸平息,隨風飄散,露出西瓜大小,泛著彩光的棉花糰子模樣。

  它縮在網中,發出幾聲悶悶的低鳴,像認了命一般懸在半空。

  熊海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渾身被汗和雲霧濕透,卻咧嘴大笑:「成了!這狗東西,差點把老子拽下去!」

  方狸收了網繩,將雲陽緩緩牽引至崖畔。那大糰子懸在眾人面前,蓬鬆的身軀微微起伏,吞雲吐霧,溫順了許多。

  吳先生湊近了細看,驚嘆道:「此物當真神奇,在雲中化作巨鯨,出了雲海看起來竟如此無害……」

  方狸將那幾隻瑟瑟發抖的小雲陽從簍中捧出,挨個往崖外一拋。

  小雲陽一遇雲氣,立刻舒展開來,像幾團白棉絮飄飄悠悠往雲海中沉去,化作幾個尺長鯉魚模樣,跳躍翻騰。

  一旁的熊海看著手上滿是裂痕的竹竿,心疼地扔掉後,對著宋去憂拱手道:「多謝宋兄弟出手相助,不然今日這雲陽恐難以釣出了……」

  「兄弟,客氣了。」


  四人一同看向那網中雲陽。

  吳先生湊到網邊,伸出油乎乎的手指想戳一戳,那大雲陽立刻翻了個身,把圓滾滾的身子扭向另一邊,態度十分倨傲。

  吳先生訕訕縮手:「嘿,脾氣還不小。」

  ……

  日頭偏西。

  宋去憂本打算就此與吳先生一同回去,但熊海方狸兄妹硬要拉著二人回寨子說擺上酒席款待一番。

  宋去憂二人本想以時辰不早推辭掉,但盛情難卻。

  離開山崖,方狸在前引路,沿崖邊一條隱秘的小路盤旋而下。

  說來也奇,那雲海看著深不見底,可眾人往下走了不過數丈,雲霧便漸漸稀薄,露出了山谷的真容。

  谷中別有洞天。

  下面一座濕漉漉的寨子依山而建,吊腳木樓層層疊疊,檐下掛著一串串烏黑的藥材。

  寨中一條青石主道,兩旁擺著些攤位,賣獸皮的、賣草藥的、賣古怪石頭木器的,各色人等穿梭其間,多是粗豪的獵戶打扮,間或也有幾個身穿長衫的外鄉人。

  待下了山崖,來到山底,空氣中始終瀰漫著濃濃的霉味與揮不去的潮氣。

  這一路,宋去憂本還乾爽的衣物,現已能擰出水來。

  吳先生邊走邊看,忽然湊到宋去憂耳邊低聲道:「道長,你瞧左邊那個穿灰袍的,腳下的靴子形制是官服特有。」

  宋去憂循著望去,那男子衣衫粗糙,渾身都是泥點,但身材異常壯碩,髮髻梳得一絲不苟,腰間烏黑的鐵牌隱約露出『除魔』紋樣。

  這時方狸靠了過來,在一旁邊走邊低聲向宋去憂介紹寨中的情形。

  原來這熊家寨如今雖不再做以前的土匪勾當,卻也並非什麼良善之地,往來者多是三教九流,有採藥的、販私貨的、收奇珍的,也有不少犯了事跑到山裡躲風頭的,甚至還有嶺南深山裡的越人。

  「官府當真不管?」宋去憂問。

  方狸狡黠一笑:「不是不管,是不能嚴管。

  寨子現如今成了分贓之地,很多嚴禁私營的東西,都在這裡賣。而且此地溝通了許多嶺南部落,像象牙,玉石,草藥,毛皮這些東西很受官府老爺喜歡,他們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交談間,幾人已走到寨子中心一座最大的吊腳樓前。

  那樓前立著兩根粗大的楠木柱子,柱上刻著兩隻張牙舞爪的熊羆圖騰,熊爪攥著雲霧紋,雕工粗獷卻極有氣勢。

  「到家了!」

  熊海將大雲陽往廊下一口泡著樟木的大水缸上一掛,拍了拍手,朝屋內嚷道:「爹!有貴客!」

  樓內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傳來,竹簾掀開,走出一個鬚髮花白、身形魁梧的老者。

  老者左眼蒙著一塊獸皮眼罩,右眼精光內斂,目光在宋去憂與吳先生身上一掃而過,最後落在宋去憂臉上。

  熊海搶著說道:「爹,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宋道長,在靈佛寺救了我和方狸妹子,旁邊這位是吳先生,是個長安來的大畫師。」

  老者聞言拱手道:「原來是宋道長,海兒回去念叨了好幾回。今日難得光臨寒舍,若不嫌棄,定要留下來喝幾杯水酒。」

  宋去憂還禮道:「老寨主,叨擾了。」

  「還有吳先生,在下托人請先生幫我畫幅《雲海熊驪圖》,可惜被先生婉拒了,在下本想親自登門拜訪,沒想到竟在家門口遇到了先生,真乃天意。」

  老寨主這一句話出口,宋去憂與吳先生同時愣住。

  吳先生嘴巴張了張,半晌才回過神來:「那……那人口中的主人,便是老寨主?」

  老者哈哈一笑,聲若銅鐘,震得檐下煙燻山貨微微晃動,簌簌滴水。

  「正是在下,熊伯淵。先生那一手丹青妙筆,老朽仰慕已久。

  今日既然到了家門,無論如何也要請先生喝一杯,畫不畫另說,這酒總不能不喝。」

  老者話音說完,側身引客:「二位是貴客,快進來,酒菜馬上就好。」

  「長者請。」

  宋去憂跟在後面,暗暗打量這位熊伯淵。

  老者走路的步子沉而穩,落腳無聲,肩膀微微前傾,像一頭在林中巡遊的老熊。

  走進樓內,空氣乾燥幾分,裡面陳設簡樸卻不失氣派,四周儘是些白色石灰,整盆堆放在四周。正堂上一張虎皮椅,堂下一張老楠木長桌,一壇壇美酒,一盤盤佳肴正往桌上擺。

  熊伯淵在主位坐下,拍開酒罈泥封,親自給宋去憂與吳先生各斟一碗,酒色淡粉,香氣清甜。

  「這是寨子裡自釀的果酒,山中糧食少,但果子奇多,常被采來釀酒,道長與先生嘗嘗。」

  這時方狸端了盤熏得金紅的肘子,從外面走進來。

  熊伯淵,招招手道:「方丫頭,別忙活了,快過來一起吃些。」

  方狸應了一聲,放下肘子,挨著熊海坐下。

  熊伯淵放下酒碗,看向宋去憂:「道長,老朽聽海兒說,你在靈佛寺與慧明和尚鬥法,一手呼風術使得出神入化。」

  未等宋去憂開口,一旁吃肉的熊海搶先道:「爹你不知道,今日兒在山崖上釣雲陽的時候,若不是道長隨手招來的風蛟,把那雲海攪散,這雲陽可就難釣了。」

  「不敢,是熊海兄弟力氣大,才將那雲陽釣上來的。」

  「道長過謙,能呼風,可見道長本領高強。另外在下想拜託道長一事。」

  「老伯說來聽聽。」

  「我這熊家寨已經二十餘年沒有見過太陽了,在寨子年輕人還好,可以出去曬曬,但上了年紀的老人,爬山不便,只能窩在這山谷,身上皆是濕疹,本該安享晚年的年齡,整日被瘙癢折磨,看了多少醫師也無用。

  所以在下想請道長施展風術,將雲海驅散。」

  宋去憂聞言,放下酒碗,沒有立刻應聲。

  熊伯淵也不催促,只靜靜看著這位年輕道士。

  片刻後,宋去憂開口道:「老寨主,驅散雲海並非在下不願,只是這雲海無邊無際,就算在下撕開了口子,雲海也會立刻合上,著實徒勞無功。」

  熊伯淵端起酒碗,飲了一口,嘆道:

  「道長說的是。這雲海聚了二十年,早已生了根。當年那位高人布的陣,原是想借雲氣遮掩山寨,誰知出了岔子,雲氣源源不絕,竟把整座山谷都填滿了。」

  他放下碗,那隻獨眼望向門外翻湧的白茫茫一片,語氣里多了幾分悵然:

  「老朽年輕時覺得,有這片雲海遮掩,官府尋不著,仇家找不來,還能有流雲絲讓寨子富裕,想不出有何壞處。

  可如今年紀大了,才曉得這雲遮霧罩的日子,到底不是長久之計。」

  說完,那熊伯淵突地起身跪在吳先生身前道:「吳先生……」

  熊伯淵這一跪,跪得滿堂皆驚。

  吳先生騰地站起來,酒碗差點打翻,連退兩步,擺手道:「老寨主,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這如何使得!」

  熊伯淵卻不起身,那隻獨眼直直望著吳先生,聲若沉鍾:

  「先生莫慌,老朽這一跪,並非要逼先生作畫。先生拒了五千兩的潤筆,老朽反倒更敬重先生的骨氣。今日這一跪,是想讓先生聽一聽這畫的用處。」

  方狸上前要扶,被熊伯淵抬手止住。

  無奈的吳先生上前道:「老寨主,你先起來,什麼話坐著說便是,吳某受不起這般大禮,否則在下想幫你,都不知如何幫。」

  ……

  吳先生將熊伯淵扶回座上,自己也重新落座,端起酒碗悶了一口,方才那副侷促神色漸漸褪去。

  他抹了抹嘴,抬眼看向熊伯淵:「老寨主,你方才說這畫另有他用,吳某願聞其詳。」

  熊伯淵獨眼中光芒微動,沉默片刻,緩緩開口:「這雲海布陣之初本是能聚能散,皆因布陣時那方士出了岔子,如今只能聚雲。

  他臨走時說若想補全此陣,需找一有靈氣的畫師將這熊驪山的雲海畫下來,再將那畫嵌在陣法中。」

  吳先生怔了怔:「畫嵌在陣法中?」

  「正是。」

  熊伯淵端正坐姿,獨眼中目光如炬。

  「那方士說,尋常陣法需借山石、銅符、陣旗一類有形之物為基,而這座聚雲陣殘缺之處,恰是少了可寄託的雲氣之形。」

  吳先生皺起眉頭,靜靜聽著一切。

  熊伯淵語氣沉了幾分:

  「聚雲陣之所以失控,是因為雲氣無形無質,沒有根基可依。

  尋常畫師畫的雲,只得其形不得其神,承載不住陣法之力。唯有那畫中的雲有神有韻,才能將其嵌入陣法,讓這雲海重新變得能聚能散,不再淤塞一谷。」

  「所以老寨主尋我作畫,不是為了收藏,是為了補陣?」

  「正是,在下請先生畫畫便是要補全陣法,解開這漫天雲海,讓宅中老人最後幾年能看看天。」

  吳先生將碗中殘酒一飲而盡,望向門外。

  那白茫茫的雲海壓在寨子上空,像一口倒扣的巨碗,把天光濾得灰濛濛的。分明才是日頭偏西的時辰,寨子已暗得像傍晚。

  檐下晾曬的衣裳永遠帶著潮氣,青石板上生著滑膩的苔蘚,連那兩根刷了桐油的柱子,也水珠點點,成股流淌。

  他思忖片刻道:「在下只能盡力而為,不敢說定成。」

  見吳先生答應,熊伯淵從懷中摸出一隻細長的木匣,匣面上漆色斑駁,看得出有些年頭。

  他打開匣蓋,裡面躺著一支筆,筆桿烏沉沉的,筆毫卻是雪白,白得不像是尋常狼毫或羊毫。

  「那方士留下的,說是用雲陽吐的流雲絲捻成的毫,筆桿是沉木的,今贈與先生。」

  吳先生接過筆,指尖剛觸到筆桿,便覺一股清涼之意順著指骨往上躥,讓他精神一陣。

  他微微變色,清涼醒神感讓他將筆翻來覆去看了幾遍,最後嘆道:「有這等筆,畫出的雲想不活都難。」

  吳先生將筆放回匣中,合上蓋子,抬眼看向熊伯淵:「老寨主,這筆我收下了。不過在下有言在先,畫成之後若陣法仍不能補全,可莫責怪在下。」

  熊伯淵獨眼一瞪,擺手道:「先生說的哪裡話,不管成與不成,先生肯幫我熊家寨已是天大的恩情,怎會責怪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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