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現在抱著它,比抱自己老婆還親呢……」
看著掌柜滔滔不絕談論那畫的模樣,吳先生搖頭輕嘆道:
「掌柜的聽我一句勸,這幅畫該賣還是賣了吧!」
掌柜聞言一愣,臉上的笑意僵住了,小心翼翼地問道:「請先生點明,這畫好好地為何要賣?」
吳先生搖頭輕嘆:「灶王爺本來就是在灶房視察人間煙火的神靈,掌柜現將他請進大堂,做了招財的財神,已被人惦記上了。」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解悶好,🅣🅦🅚🅐🅝.🅒🅞🅜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掌柜臉上的笑意僵住了,豈能不知是何意思,但見他嘴唇微微發顫道:
「先生的意思是……這畫,會招來禍事?」
「掌柜,咱們都是平民百姓,並非有權有勢之人,有了好東西不藏著掖著,非拿出來顯擺,這不招人恨嘛。
言至於此,掌柜的自己決定。」
宋去憂在一旁沒有多言,只是捏著店小二端上來的鹽水花生,一顆顆剝開往嘴送。
那掌柜沉默良久,手掌微微發抖,臉上再無方才的得意之色,只剩下一片蒼白。
最後輕嘆一聲,轉身默默將畫從牆上取下,小心翼翼地卷好,塞進櫃檯最底層的抽屜里。
……
兩壺綠醅酒和油紙包的醬肉很快端了上來。吳先生接過東西,朝掌柜拱了拱手,同宋去憂出了門,留下那失魂落魄的賣酒掌柜。
路上,宋去憂剝著花生,轉頭看向正在捏肉吃的吳先生道:「我本以為先生就是一個肆意灑脫的畫師,沒想到還如此通人情,知人心,勸那掌柜將畫賣掉。」
吳先生看了宋去憂一眼道:「在皇宮時雖不屑這些,但在市井走走,忽地發現,我倒是能理解那人為啥要置我於死地了,像我這樣畫藝通天之人,任那個同行看了都會嫉妒,都會扎眼。
更何況,我還如此招搖。」
宋去憂搖頭笑笑,沒有多言,穿過人來人往的熱鬧街面,很快便到了郡城南門。
……
出了城,往南又走了十餘里,山勢漸高,林木愈密。
那吳先生腳下熟門熟路地撥開野草,領著宋去憂沿一條羊腸小道盤桓而上,顯然不是第一次走這條路。
大黃顛顛跟在後面,偶爾鑽進草叢中嗅一嗅,撒了點水,又顛顛地追上來。
宋去憂看了下走的山路,這條小路正好繞過那義猴山,往更南的嶺南地界走。
小路越走越窄,兩側灌木漸深,約莫又行了半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一道斷崖橫亘在前,崖下雲濤翻湧,雀影隱沒似游魚,恍如素白汪洋。
「到了,熊驪山特有的雲海奇觀。」
山風呼嘯,暖日當空。
吳先生將油紙包往地上一攤,醬肉的香氣立刻在崖畔隨風飄遠。
饞得一旁大黃眼巴巴地看著。
他也不講究,席地而坐,拍開泥封,先灌了一口,咂咂嘴。
宋去憂向山崖望。斷崖之下,起浪的茫茫白娟,從谷底一直鋪到天際,遠處幾座黛青色的山尖破雲而出,像是浮在汪洋上的孤島。
山風驟起,雲濤漫捲,砸向座座孤島,化作縷縷的碎布,被島上受驚鳥雀,條條銜走,的確是好景。
吳先生灌了口酒,抬袖抹嘴,望著那片雲海,忽然道:「道長可知道,這雲海之下是什麼?」
「是什麼?」
「裡面是處山匪的老巢。
聽府衙里的老書吏講。
二十年前,下面的山匪官府剿了三回都沒剿乾淨,後來那山匪頭子不知從哪兒請來個高人,在下面布了個什麼陣,說是能借雲氣遮掩山寨。
結果陣沒布成,倒把整座山頭的雲都招了來,從此這片雲海就沒散過。
如今二十年過去,現在這雲海下,還有個熊家寨。不過現在那寨子不再為禍,倒是在這雲海下面開了個集市,專收些山外不讓賣的稀奇物件,後面官府也沒空去管。」
宋去憂微微蹙眉:「吳先生剛來錢塘沒多久,連這都知道?」
吳先生撕下一塊醬肉塞進嘴裡,得意道:「在下別的本事沒有,就是認識我的人多,聽的事雜,這些人見到我還都願意講講。」
宋去憂聞言,飲了口酒道:
「那吳先生今日帶我來,恐怕不只是看雲海這麼簡單吧。」
吳先生仰頭灌了口酒,酒液順著下巴淌進領口,他也不擦,只嘿嘿一笑:
「道長果然通透。」
他用油乎乎的手指朝雲海深處一點。
「三天前,有個穿青衫的中年人來靈佛寺找到我,說他家主人想請我畫一幅《雲海熊驪圖》,潤筆費出到這個數……」
吳先生伸出五根手指。
宋去憂彎腰捏了片醬肉,扔給一旁快被口水淹沒的大黃,故意說道:
「五兩?」
「什麼五兩!!!是五千兩。而且先付一半定錢。」
宋去憂眉頭微動。五千兩銀子,夠尋常人家吃上幾輩子,就為了一幅畫?
「我沒答應。」吳先生望著翻湧的雲濤,語氣難得正經了幾分。
宋去憂沒有多驚訝:
「也是,畢竟吳先生說過不侍權貴,說了大話,不做到挺丟人的。」
……
這時,大黃忽的轉身呲牙嗚嗚。
發覺異常的宋去憂,尋向望去。
後方山林擾動,隱隱的有人交談。
「大哥,你那釣竿真能吊起那雲陽嗎?畢竟那可是寨里祖傳金網都難捉的大傢伙。」
「四妹你不知,這杆子可是大哥我在那嶺南木客那定製的釣竿,寨子裡的那個大石磨吊起來都不帶彎的,釣那雲陽綽綽有餘。」
宋去憂抿了口酒,循聲看去,但見一熊羆般的漢子與一狸貓般靈巧的女子,一人扛著翠竹杆,一人提著竹簍,往山崖走來。
這兩人正是在靈佛寺偷盜的那兩個毛賊。
「熊海兄弟,方狸姑娘好久不見。」
熊海與方狸聞聲看來,認出了站在崖畔的宋去憂,方狸那雙靈動的眼睛眨了眨,快步走上前,笑道:「宋道長,好久不見。」
熊海將肩上那根翠綠得不像話的竹竿往地上一拋,立刻上前緊緊抱住宋去憂,他那圓圓肚子被壓得緊緊變形,把宋去憂手裡的花生都擠掉了幾顆。
本著掉在地上的東西都是大狗的原則,大黃起身低頭去叼,咔嘣的吃著。
「宋兄弟你可算來了,上次一別,千等萬等就是沒等到你的消息,我還想著是不是把家地址給報錯了……」
……
熊海說起話來滔滔不絕。
寒暄一陣。
幾人在崖畔坐下暢談,吳先生見來了新酒友,也不生分,把酒罈子往熊海懷裡一塞,又撕了兩塊醬肉遞過去。
熊海也不客氣,仰脖灌了一大口。
宋去憂望著地上那根翠綠竹竿,問道:「方才聽熊海兄弟說,要釣什麼雲陽?」
熊海抹了抹嘴,大手往雲海里一指:「宋兄弟有所不知,這雲海里藏著一隻大雲陽,那是我家祖爺當年請高人布陣後,雲海凝聚不散,生出的雲之精魄。
那傢伙常年在這雲海里吞雲吐霧,越來越大。
現如今小雲陽爭不過他,快要被欺負死,要斷了寨子生意,兄弟我打算用這根釣竿,將它釣上來。」
宋去憂看向那根翠綠竹竿,竿身通透如玉,節節分明,竿梢繫著一根銀白的絲線,線上沒有鉤,只拴著一顆白亮的方石,看模樣是名叫雲母的石頭。
「我聽聞雲母能生雲氣,此物可是用來釣雲陽的?」
熊海咧嘴一笑:「宋兄弟好眼力,正是雲母。這東西尋常鋪子裡買不著,是雲母礦脈里的礦髓,雲陽最愛吞食此物。上面還抹了些可讓雲陽脫力的藥粉。
待會兒我放線下去,等它吃下去,等藥效上來了,任它能聚的雲再多,也能讓它無力掙扎。」
這時方狸在一旁把那竹簍打開了蓋,簍子裡鋪著一層濕漉漉的青苔,青苔上趴著七八隻拇指大小,通體雪白蓬鬆,一團團成了精的棉花。
宋去憂俯身細看,那幾隻小雲陽感受到生人氣息,立刻往簍子深處縮,有幾隻甚至試圖把自己埋進青苔里。
「這些就是小雲陽。」
「對,寨子裡養的最後幾隻了。打算把大雲陽釣上來後,就將這些小的放回雲海,過段時間長大了再撈。」
「這雲陽有何用?」
方狸聞言,伸手從簍子裡捧出一隻小雲陽,那團白絨絨的東西在她掌心微微發顫,像是剛出蒸籠的糯米糰子。
「道長你看。」
方狸手指輕輕一捻,那小雲陽便吐出一縷細白的雲絲,雲絲離了本體,竟不消散,反而在方狸手指中纏繞,不一會便成了一團。
方狸又從懷中拿出一白絹,極輕極透,飄浮在幾人面前。
宋去憂伸手去觸,指尖滑過那片白絹,觸感清涼綿軟,像是握住了一把晨霧。
「這東西比蠶絲輕,比棉絮暖。」
一旁的吳先生看過來,驚奇道:「此物竟如此神奇?」
熊海接過話頭:「這雲陽吐出的絲名為流雲絲,聽商人說可用來造紙,而由這絲織出的布名為雲陽紗,還是我這小妹,閒來無事自己織出來的,外面可沒有售賣,名字也是我小妹起的。
早年間,寨子要采些流雲絲還需爬到高山,用浸透的樟木枝在雲中攪,由此才能得到一點若有若無的流雲絲,如今有了這雲海生成的雲陽,流雲絲才漸漸多起來。」
方狸大眼彎彎,看著宋去憂眼神閃閃道:「道長喜歡嗎?這雲陽紗送給道長了。」
宋去憂看著手中雲陽紗,淡笑搖頭道:「方狸姑娘,在下一粗人,與此物甚是不搭。」
……
熊海又塞了幾口酒肉,抄起那根翠綠竹竿走到崖邊,雙臂一振,竿梢那枚雲母石便划過一道弧光,墜入翻湧的雲海之中。
那銀白絲線簌簌放出,轉眼間便沒入茫茫白濤不見蹤影。
熊海盤腿坐在崖石上,粗壯的手臂穩如磐石,自言道:「雲母生雲,雲陽食雲,聞到雲母的氣味,它自會來。」
俄而。
雲海深處,隱隱有什麼龐然大物正在翻滾游曳。
發覺異狀的眾人皆噤了聲。
忽。
白濤被攪出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露出一隙幽深的青黑,那青色越來越深、越來越大,像是整片雲海都在往那處塌陷。
宋去憂瞳孔微縮,看得清楚,那根本不是什麼漩渦,而是一張正在緩緩張開的巨口。
那張大口由雲絮凝成,半透如紗,邊緣不斷翻湧著細碎的雲絲,形若鯨吻卻大了不知幾許。
它慢悠悠地從雲海深處升起,所過之處雲霧盡數被吸入其中,崖畔眾人只覺一股綿厚的吸力從腳下傳來,衣袍獵獵作響。
忽,銀線猛地繃緊,釣竿生光。
熊海臉色一變,雙腳在崖石上碾出兩道白印,整個人往後仰去,將那釣竿彎成一張滿弓。
「娘的,上鉤了!」他悶喝一聲。
崖下雲海中,一龐然大物破雲而出。
那東西通體雪白,狀若巨鯨,卻無鱗無鰭,周身雲氣繚繞,緊緊咬著那銀亮魚線。
那魁梧熊海被硬生生往崖邊拖了半步。
熊海輕蔑一笑:「老子五歲能舉起石碾子,八歲能與牛角力,十八歲學了武,一身氣力更是可比巨象,今日老子和你槓上了。」
說罷,又被拖向懸崖半步,險些掉了下去。
一旁的方狸驚呼,飛身撲上去抱住她兄長的腰。吳先生也丟了酒罈,一把揪住熊海的後腰帶,雙腳在地上亂蹬。
宋去憂正要上前相助。
卻見熊海猛地暴喝一聲,聲若悶雷,渾身肌肉鼓脹,一股野蠻的氣力從體內爆出,雙足在崖石上踏出兩道裂縫,竹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嘎聲。
竟硬生生拉回兩步。
似是受到挑釁,那大雲陽似乎被激怒了,猛地一甩尾,雲海中掀起數丈高的雲浪,鋪天蓋地往崖上打來。
巨浪掀來,幾人眼前一白,悶潮糊臉,渾身濕涼。
待到雲浪散去,崖畔已是一片狼藉。酒罈倒了,醬肉上沾滿水珠,大黃渾身毛髮濕漉漉地甩著水。
熊海雙目圓睜,雙臂青筋暴起,死死抓住那釣竿不放。
「大哥,撐住!」方狸死死抱著兄長的腰,雙腳在濕滑的崖石上直打滑。
宋去憂一步踏前,左手按住熊海後心,右手搭上竹竿。
氣沉丹田,一同發力,漸漸將線一寸寸拉回。
……
崖下的巨物久脫不掉,嗚鳴低沉。
那聲音不像獸吼,倒像山風灌洞、萬壑迴響,悶悶地從雲海深處滾上來,震得人胸口發悶。
大雲陽猛地擺身,半透明的巨尾從雲海中翻起,帶起一道白練般的雲瀑,重重拍在崖壁上。
不過畢竟是雲霧,勢頭雖大,除了風猛些,霧多些,毫無殺傷。
熊海雙目赤紅,全身血管鼓脹,悶聲喊道:「宋兄弟,你會使風,快用風將那雲陽與四周雲海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