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王往側邊一撲扒到柳生肩上,銀辮子晃了晃:「換誰被手冢故意避著都得氣吧。再說了,帶氣打才夠勁,總比溫溫吞吞的好看。puri~」
柳生紅著耳根,將埋在他脖頸蹭來蹭去的狐狸推開,接了一句,「生氣是正常。但在這種情況下,能把情緒控制成這樣,沒亂了章法。情緒成了助力,不是負擔。很難得。」
真田站在最前面,帽檐下的視線一直鎖在跡部身上。
他想起合宿最後那天下午。
兩人的對決,那時跡部打出的「唐懷瑟發球」出現過幾次失誤。在起跳後也有個微小的彈跳間隙,回球的人在那個間隙里還有機會調整拍面。
現在那個間隙沒了。
那顆球落地之後就跟地面粘上了,連一絲多餘的顫抖都沒有,像被什麼程序設定好了一樣精準地滑向預定的方向。
那種」精準」的棘手,真田比誰都清楚。
他握著欄杆的手指又緊了一點。
切原轉頭看了一眼真田,又看了一眼幸村,最後看向場上那個正走回發球線後面的灰白色身影,聲音有點發飄:」那個發球……我要是上去接,能碰到嗎?」
」碰不到。」柳生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平穩的,不帶任何多餘的語氣,」你的站位習慣偏中路,那個球的落點剛好壓在你覆蓋範圍最薄弱的反手外角。你連啟動時間都不夠。」
切原的嘴又張開了,這一次沒有合上。
桑原站在後面,默默摸了一下自己的光頭,沒說話。
」第二球要開始了。」柳生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場上,跡部已經重新站在了發球線後。他手裡轉著一顆新球,指尖捏著球的接縫處轉了一圈,然後把球舉到齊眉的高度。
手冢的站位比剛才往前挪了大約半步,重心壓得更低,拍面收得更靠近身體。他的鏡片在日光下反著一小片白光,看不見瞳孔,但他整個人散發出的那種沉靜像一層收緊的網。
跡部看了他那個新站位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然後拋球。
第二球的拋點比第一球略低,整個動作的節奏快了半拍。
又是一記「唐懷瑟發球」。
「ACE。30-0。」
跡部沒給人反應的時間,緊跟著是第三球。依舊一模一樣的「唐懷瑟發球」,只是角度一刁再一刁。
速度和力量也都加了碼。
手冢調整了落點站位,每一次揮拍,都差了分毫,連球毛都沒碰到。
「ACE。40-0。」
直接拿到局點。
連續三記ACE球,像三記重錘砸在青學眾人的心上。
看台區的應援聲弱了下去,桃城舉著應援旗的手垂下來,喉結滾了滾。
「怎麼會……連球都碰不到?」
菊丸貼在欄杆上,手指攥著欄杆發抖,臉上的新貼的OK繃都跟著皺了起來。
大石站在他旁邊,手臂上的繃帶有些鬆了,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他想說點什麼打氣的話,可看著場上手冢緊繃的背影,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二站在稍後面的位置,原本彎著的眼睛睜開了一線,棕色的瞳孔落在跡部身上,沒說話,指尖輕輕摩挲著欄杆的紋路。
看台上的吸氣聲比第一次更大了一些。有人開始交頭接耳,聲音壓不住地往上漲。
」三連ACE?」
「我是手冢的球粉,他所有的正式比賽我都看過,從來沒有人能在他手上連續ACE。跡部不愧是和他同一層級的選手。」
「剛才那一球方向完全反的!上一球往左滑這一球往右滑……」
」照你這麼說,跡部還能控制偏移方向?那這個發球不就沒法預判了?」
」不然呢!他能控制左右兩個方向的偏移,而且精度還這麼高。」
」這已經不是國中生能打出來的發球了。職業賽場上能穩定打出這種球的也沒多少吧?」
「手冢完全接不住啊?」
「不對不對,你看手冢的站位,他在找旋轉規律。我就說嘛……他只是沒進入狀態,等適應了肯定能接到。」
後排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嗤了聲,慢悠悠懟道:「找著又怎麼樣,球速那麼快,找到了也來不及反應吧。這球速放職業賽場都算頂尖,國中生能接得到才怪。」
……
跡部掂了掂手裡的網球,抬眼看向對面。手冢依舊站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握拍的手指緊了緊。
「唐懷瑟發球。」
這一次手冢幾乎在球拋起的瞬間,預判到了落點,腳步快速側移,球拍精準地切在球上。
「砰!」
一聲悶響,手冢的球拍「嗡」的一聲震得他左手腕發麻,球直接撞飛了拍框,擦著他的手腕飛出去,「啪嗒」掉在底線外。
球拍脫手飛出去半米遠,在塑膠地上滑出一道白痕。
球落在界內。
「Game,冰帝,1-0。」
裁判報分的聲音落下來的時候,冰帝的應援團瞬間炸了。
金色的扇子翻成一片光海,整齊的隊呼口號喊聲震得看台都微微發顫,連風都跟著熱了幾分。
觀眾席上驚呼聲連成一片。
「我去,球拍都打飛了?這發球是有多重啊?」
「不至於吧,才第一局,手冢還沒發力呢。」
「發力也沒用啊,力量差太多了,你沒看球拍直接飛了?」
議論聲吵吵嚷嚷的,夾雜著冰帝應援團的口號,熱熱鬧鬧裹著夏日的暑氣。
冰帝休息區,宍戶抱著胳膊,下頜線繃著,眼裡卻亮了點:「這發球威力,比訓練時還狠。」
鳳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毛巾,跟著點頭:「部長狀態很好。」
慈郎扒著欄杆,興奮的晃著腦袋喊:「跡部好帥!」
忍足抱著跡部的外套靠在欄杆上,鏡片反著光,笑了笑:「畢竟憋了一肚子氣呢,不撒出來對不起他自己。」
立海大那邊,切原差點從台階欄杆上摔下去,被旁邊眼疾手快的宍戶扯住了後脖領,「球拍都飛了?!跡部前輩力量這麼恐怖的嗎?」
「負重訓練效果這麼猛的嗎?合宿的時候也沒見他的力量能擊飛球拍啊。」丸井口香糖都忘了嚼,張著嘴。
柳筆尖一頓,在紙上寫下「力量提升23%」,「兩個多月的負重特訓,基礎力量自然會漲上一截。加上發球旋轉卸力,手冢沒吃住勁。」
他說著合上了筆記本,不是寫完了,是因為他發現自己暫時沒有新的數據可以記錄的了。
唐懷瑟發球的三項核心變量:速度、偏移角度、落點偏差。
全都在他資料庫的極值之外,他需要重新建立一個新的統計基準才能繼續錄入。
」從落地後偏移的弧線來看,他在發球里加了側旋分量。」幸村突然的出聲,聲音還很輕,但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仔細聽,」這種發球如果只是純下旋,對手只要提前站位還能勉強碰到。但加了橫向側旋之後,球的滑行軌跡就變得不可預測了,連預判都不好做。固定在同一個站位,完全不可能。」
柳生聽完他的話,沉思了一會:」精市你的意思是,他在預防手冢的那個『領域』。據蓮二的數據,手冢領域需要接球之後靠旋轉引導下一拍,但如果發球本身就帶有無法預測的偏移,讓手冢連球都碰不到……那領域從一開始就啟動不了。」
丸井把嘴裡的口香糖拿出來包好,盯著場上的跡部看了好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話,聲音里難得沒有平時的跳脫:」豈不是從第一球就開始未雨綢繆了……好牛啊。」
真田沒接話,但握著欄杆的指節緊了一下。
仁王指尖繞著銀辮的末梢,狐狸眼看著場上的跡部,忽然笑了一聲:」piyo~你說他是不是把合宿之後所有訓練時間全砸在這個發球上了?」
」不好說。」柳生推了一下眼鏡,語氣裡帶著一種審慎的感嘆,」這種精度的發球,要反覆調整發力的角度和手腕的控制精度。你看他剛才四球,落點全在邊線附近。第一球內角、第二球外角、第三球又換了一次方向。每一球的落點都在邊線十公分以內……這需要大量的重複訓練才能建立肌肉記憶。」
」一個月。」仁王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狐狸眼裡的光暗了一些。
丸井把口香糖從左手換到右手,腮幫子動了動:」你們說他訓練到底練了多少次這個發球?」
」按照我秘密渠道採集的訓練數據推算……」柳的聲音停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推算那個數字的合理性,」光在學校,就至少兩千次以上。」
丸井頭頂的呆毛不晃了。
」兩、兩千次……」切原瞪著眼睛重複了一遍,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像是在想自己哪只手能承受兩千次全力切削髮球。
幸村看著場上跡部收拍的動作。懷裡的Luna不太安分,小爪子扒著幸村的胳膊,腦袋抬著往場上望。天氣太熱,它的毛有點炸,耳朵蔫蔫地耷拉著,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甩。
幸村低頭,用指尖碰了碰它濕乎乎的小鼻子,「熱了?」
Luna喵了一聲,聲音軟乎乎的,帶著點蔫意。
立海大東側的角落裡,入江把墨鏡從鼻樑上摘了下來,拿在手裡轉了半圈。他的視線追著跡部的背影,好一會兒沒說話。
」德川。」
」嗯。」
」剛才那個發球……你看到落地之後的偏移角度了嗎?」
德川站在他旁邊,黑色運動外套拉鏈被他拉開了些,雙手插在口袋裡。他的視線從場上收回來,落在入江臉上:」看到了。每一球都穩定在42度左右。」
」那是什麼概念?」入江把墨鏡架回鼻樑上,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認真,」訓練營里那幾個發球機器。越知、毛利……他們能穩定打出這種角度的發球嗎?」
德川沉默了兩秒:」越知前輩應該可以。但越知前輩的發球靠身高和臂展。他的發力方式跟剛才那個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
」越知前輩的發球是靠'壓'。用身高優勢把球壓下去。剛才冰帝部長的發球是靠'切'。手腕的切削動作配合身體的旋轉。」德川頓了一下,繼續說:」他個子沒有越知前輩高,但他的手腕控制力比越知更細膩。」
入江把墨鏡摘下來,又戴上去,像是在消化什麼。
」哎呀呀……現在十五歲的國中生,都能打出這種發球了,可真是讓人驚訝。難怪教練他們願意今年招收國中生,優秀尖子生不少啊。」
德川沒有接話。
但他插在口袋裡的右手蜷了一下,像是無意識地虛握了一下什麼。他想起自己前天在齋藤教練那裡看過的極大部分國中生數據記錄,那些錄像里的發球跟剛才那一球比起來,像兩個完全不同的運動。
他換了一個站姿,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聲音清冷地飄出來:」這場比賽……可能比我們想像的有意思。」
入江聽到他這句話,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德川的表情依然沒什麼變化,但入江認識他夠久了,他知道德川用」有意思」這三個字來評價一件事的時候,意味著那件事已經進入了他的認真範疇。
」你之前不是說國中生的水平跟訓練營差距很大嗎?」
德川沒有回答。
但他的視線重新落回場上,沒有再移開過。
冰帝教練席上,望月凌打開瓶裝飲料抿了一口,冰涼的茶水滑過喉嚨,壓下了一點燥熱。他看著跡部轉身走回底線位,嘴角極淡地勾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不愧是他的「大弟子」。
他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面上依舊是那副慵懶又淡定的樣子,指尖在瓶身輕輕敲了敲,低聲用法語說了句:「Pas mal.(漂亮)」
聲音不大,剛夠走到底線擦汗的跡部聽見。他眼角的餘光掃過教練席,鼻間輕輕哼了聲,嘴角卻極淡地往上挑了點,像是在說「廢話」。
越前龍馬坐在青學的教練席上,帽檐壓得低,手指轉著網球,轉得飛快。剛才那幾球他看得很清楚,跡部的發球,比他預想的還要強。
就算他去接,肯定也接不住。
這麼想著,側頭掃了一眼對面教練席的金髮少年,對方正滿意的看向跡部。
切……猴子山大王不就是打了一個能看點的球,有什麼了不起的。
他在心裡嗤了一聲,手指猛地扣住網球,沒再轉。
——
東京,一棟和式宅邸的檐廊上。
越前南次郎盤腿坐著,手裡拎著個收音機,音量開得不大,剛好能聽見裡面的實況播報。
「……冰帝選手跡部景吾發球得分,第一局結束,冰帝1-0領先……青學選手手冢國光可能還沒進入狀態,需要調整一下……」
」調整個屁。」南次郎咕噥了一句
菜菜子正好在廚房切西瓜,聽到他自言自語,探了探頭:」叔叔,你在跟誰說話?」
」沒誰。」南次郎把收音機聲音放到最小,往懷裡攏了攏,藏了起來。
菜菜子看著他湊在收音機跟前的樣子,忍不住笑:「是在聽龍馬的比賽吧?」
南次郎趕緊直起腰,撓著後腦勺打哈哈:「啊?沒有沒有,這台收音機好像壞了。我閒著沒事幹,修修。」
說著,裝模作樣的拍拍敲敲。
菜菜子把西瓜放在他旁邊,沒拆穿他,笑著點著嘴唇,感嘆了句,「也不知道龍馬贏了沒有,嬸嬸和我準備了好多食材說要做慶功宴,給他慶祝慶祝呢?」
」哦,你們白準備了。」南次郎還在修收音機,都修到了耳朵邊了,嘴上漫不經心地回了一句,」都打到單打二了。那小子今天估摸著上不了場,大概就是個沒人要的替補。不過……他們對手那個叫跡部的臭小鬼發球挺有意思的。」
菜菜子站住了,笑了一下:」叔叔果然還是很關心龍馬嘛。」
」誰關心他了。」南次郎終於把視線從收音機上挪開,撓了撓下巴上的胡茬,」我在聽那個代教練的排兵布陣。上次畫展碰到的那個法國回來的金髮小鬼。他今天坐在教練席上……」
」你說的是龍馬常念叨要挑戰的那個冰帝教練?」
」除了他還能有誰。」南次郎說著,臉上難得收了點吊兒郎當的神色:」這人的排兵布陣有點意思。」
」從雙打開始就在布局。直接放棄單打三的力量局,更是大膽。雙打兩場一穩一險,單打二直接把最強的人放在那個位置等著。整場比賽從頭到尾都在他的劇本里。」
」你聽完了前四場比賽……」
南次郎偏過頭看著她,嘴角帶著一點意味不明的弧度:」我在想,要是當年我那個時代也有這種教練,說不定我還能帶領團隊端回幾座金杯呢。」
菜菜子愣住了,滿腦疑問:」叔叔,我記得龍馬說對方是國中三年級,不就是個十五歲的孩子……」
」十五歲怎麼啦。」南次郎把收音機放下,發出清脆的聲響,」有些人活了一輩子也就那個樣。有些人十五歲就已經把別人五十歲看不明白的東西想清楚了。」
菜菜子沒太聽懂,但她注意到南次郎的手一直在調節收音機的旋鈕。動作很小,像是在讓信號更清楚一點。
她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等人走了,南次郎又急忙把聲音調高,耳朵湊了過去。
收音機里剛好在說排陣的事,解說員激動地講著冰帝教練是怎麼把跡部放在單打二,跡部是怎麼高調登場。
南次郎嗤了一聲,拿起一塊西瓜,大咬了一口,「青學這個排陣被人吃得死死的。龍崎老太婆,這回算是踢到鐵板了吧。」
他摸了摸下巴,眼神有點玩味。
沒想到那個囂張的金髮小子,當起教練來倒是真有一套,把龍崎那點心思摸得透透的。
他又聽了會兒,聽到主持人開始詳細描述跡部是怎麼連續高強度切削ACE球拿下第一局,吹了聲口哨。
「有點東西。」
「就是不知道,臭小子他們隊的部長能撐多久了。」
他搖了搖頭,把收音機往旁邊挪了挪,繼續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