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衣上的血漬結了硬殼,陸晏踩碎了一塊燒黑的磚頭。
晨風順著破爛的街面橫穿過來,捲起兩層焦灰。
林初雪拖著法杖,靴尖狠狠踢飛一顆滾圓的碎石子。
「整條街連個小賣部都沒開。」林初雪癟著嘴,腮幫子耷拉著。
她摸了摸空蕩蕩的作訓服口袋,小臉皺成一團。
「走的時候那包薄荷糖全碎在坑裡了,一口甜味都沒嘗著。」
趙雷光咬著一根半截的木牙籤,雙手費勁地扳動盾牌邊緣。
大地重盾的精鋼邊緣卷了厚厚一層毛邊,卡槽里全是焦黑的血泥。
「哎喲,我的脈衝核心底座都裂了!」趙雷光疼得直咧嘴。
他一邊擦拭盾面上的凹坑,一邊惡狠狠地沖地上啐了口唾沫。
「裴振東那老小子要是敢少給一個子兒,老子拆了他的指揮所。」
「三倍維修費,少一分錢老子都跟他沒完!」
肖芊羽反手提著龍王戰戟,冷冷斜了他一眼。
「你先把你腰帶上的卡扣扣好,褲子都快掉下來了。」
趙雷光低頭一看,戰術皮帶早就被暴亂的氣流崩裂了半截。
他手忙腳亂地提住褲腰,引得蘇雲卿忍不住搖頭輕笑。
沈星臨沒有說話,靴底踩在積水裡,發出極其規律的輕響。
街道盡頭的轉角處,猛然傳來沉悶兇悍的柴油引擎轟鳴。
一輛墨綠色的防暴運兵車撕開晨霧,剎車聲刺耳尖銳。
車門嘭的一聲推開,一名身穿整潔常服的年輕列兵快步躍下。
列兵快步跑到幾人面前,軍靴併攏,敬了個極其標準的軍禮。
「第一小隊的各位長官好!南郊軍用機場專機已經備妥!」
列兵嗓音洪亮,眼神深處卻藏著掩飾不住的錯愕與震動。
眼前這幾個人渾身裹著焦黑泥漿,戰甲上布滿猙獰的豁口與血跡。
那個被稱作雷爺的重裝戰士,甚至還在笨拙地提著褲腰帶。
『這當真就是傳說中斬神滅魔的尖刀隊伍嗎?』列兵暗自心想。
他咽了咽唾沫,連忙遞上一份燙金的公文封套。
「魏老將軍在燕京設了最高規格的接風宴,特令我等前來護送。」
陸晏連公文的封皮都沒看一眼,直接擦著列兵的身側走過。
「車上有吃的嗎?」陸晏停住腳步,側過頭問了一句。
列兵愣了愣,有些結巴:「回長官,只有常規的單兵口糧。」
「水果糖呢?」陸晏指了指身後垂頭喪氣的林初雪。
「小姑娘嘴裡沒味道,有的話先拿兩罐過來。」
列兵急忙拉開車門,在副駕駛的儲物箱裡翻騰了一陣。
「有的!後勤部剛配發的橘子硬糖,正好有兩鐵盒!」
林初雪原本無精打采的眼睛,唰的一下亮了起來。
小姑娘小跑兩步,一把搶過鐵盒,笑嘻嘻地抱在懷裡。
「算你識相,小列兵!」林初雪滿意地哼唧了一聲。
眾人陸續踩上運兵車的登車踏板,車廂內瀰漫開濃烈的泥腥氣。
沈星臨跨上車廂,順手拍了拍靠窗的軟座,示意給林初雪。
林初雪也不客氣,抱著鐵盒子一屁股陷進皮質座椅里。
沈星臨在過道另一側坐下,低頭拔出千變萬化騎槍的保養油布。
他指腹緩緩摩挲著槍管上的劃痕,細緻地清理著齒輪縫隙中的骨屑。
肖芊羽仰頭靠著冰涼的椅背,緩緩閉上雙眸假寐。
她的指尖在虛空中輕輕搭著,撫摸著腿上那面修復完好的青銅陣盤。
陣盤散發著柔和溫潤的暗金光暈,驅散了車廂里的幾分潮冷。
啪嗒一聲,鐵盒蓋子被林初雪利落地摳開。
濃郁的酸甜橘子香氣瞬間在車廂內瀰漫開來。
林初雪直接往嘴裡塞了三顆,兩邊腮幫子被撐得鼓鼓囊囊。
原本揮舞血池法杖震碎骨台的狂暴蘿莉,此刻活像只偷吃松果的倉鼠。
開車的列兵從後視鏡里偷瞄了一眼,忍不住抿嘴偷偷失笑。
防暴運兵車碾過滿街碎瓦,一路向著城郊哨卡疾馳。
前方的出城主幹道上,橫著幾排漆黑的拒馬與沙袋。
兩名身穿灰色工裝的維修工人正蹲在路邊,低頭擺弄著一個沉重的木質貨箱。
哨卡的值班班長正低頭核驗通行證,並未察覺身側的異樣。
運兵車減速駛入檢查通道,車輪在減速帶上顛簸了一下。
就在車身與貨箱擦肩而過的剎那,那兩名工人猛地抬起了頭。
兩人的瞳孔深處泛著詭異的銀灰死氣,嘴角掛著僵硬扭曲的冷笑。
他們的右手不約而同地摸向腰後,指尖死死扣向一枚紅色的引爆手柄。
木箱底下,刺鼻的烈性炸藥氣息順著雨後的冷風倒灌進車窗。
車廂內,溫月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她修長的手指搭在滅世驚雷弩的懸掛繩上,手腕猛然一挑。
錚!!
極度短促清脆的機括震鳴在狹小的車廂里驟然炸響。
兩道泛著刺骨寒芒的烏金短箭撕開半降的車窗縫隙,疾射而出。
噗嗤!噗嗤!
利刃穿透皮肉的悶響幾乎重疊在了一起。
兩枚弩箭精準無誤地貫穿了那兩名工人的右手腕骨,狠狠釘在木箱板上。
暗紅的血液順著木紋狂涌而出,炸藥引爆器的接線被生生切斷。
「呃啊啊啊!」兩名探子發出悽厲的慘叫,整個人被死死釘在原地。
車廂側門嘭的一聲被暴力踹開。
趙雷光龐大的身軀裹挾著狂風撲了下去,兩隻大手鐵鉗般探出。
咔嚓兩聲脆響!
趙雷光直接卸掉了兩人的下巴,順手將他們腰間的自爆裝置扯了下來。
他像拎小雞一樣把兩名探子砸在泥地里,惡狠狠啐了口濃痰。
「這群臭蟲,真他娘的陰魂不散!」趙雷光抬腳踩斷了其中一人的腳踝。
站在一旁的哨卡班長臉色煞白,後背瞬間被冷汗濕透。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烈性炸藥,雙腿控制不住地劇烈打顫。
「長……長官……」班長看著車窗邊神色平靜的溫月,舌頭徹底打了結。
溫月冷漠地收回弩機,連一個眼神都未曾分給他。
蘇雲卿提著醫藥箱跳下車,快步走向哨卡內被暗算昏迷的守衛。
她動作利索地給昏迷的衛兵推了一針抗毒劑,順手包紮好傷口。
做完這一切,蘇雲卿反手將一瓶未開封的碘伏扔向趙雷光的大臉。
「別在路中間嚎了,趕緊把胳膊上的擦傷抹了,省得發炎爛掉。」
趙雷光穩穩接住藥瓶,齜牙咧嘴地往手腕上倒著藥水。
林初雪趴在車窗沿上,手裡抓著一把橘子糖,笑吟吟地招手。
「趙大個,快上來吃糖啦!」
小姑娘剝開兩顆糖紙,不由分說地塞進剛走回來的陸晏手心裡。
「陸隊,嘗嘗看嘛,吃了甜的東西傷口就不疼了。」
陸晏低頭看著掌心泛著酸甜氣息的黃色硬糖,眼底的冷厲稍稍退散。
他把糖果扔進嘴裡,濃郁的甜意瞬間壓住了喉嚨口殘存的血腥氣。
「行了,回車上,別耽誤行程。」陸晏拍了拍林初雪的腦袋。
運兵車再次發動,發出低沉雄渾的怒吼,徑直穿過哨卡通道。
泥濘的公路漸漸被拋在身後,前方已能看到空曠平整的南郊停機坪。
一架巨大的黑色軍用運輸機靜靜伏在跑道中央,引擎噴吐著微弱的熱浪。
運兵車平穩地駛入機場內道。
而在數里之外,航站樓頂端高聳的避雷針尖端上,立著一道詭異的身影。
銀白色的華美和服在冷風中獵獵作響,邊緣泛著冰冷死寂的微光。
那是一道虛幻而空洞的影子,面孔處只有一片漆黑的虛無。
那道視線跨越了漫漫天光與細雨,死死咬住了陸晏腰間懸掛的青銅陣盤。
低沉而重疊的詭異呢喃聲,隨著掠過鐵塔的尖銳風聲,悄然消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