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星河死了，城保住了。」
他的嗓音干啞得像吞了把細沙。
參謀舉著公文的手僵在半空，身板依舊繃得筆直。
此時此刻，一份絕密級別的加急通報，正順著紅色專線直插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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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京最高統帥部的作戰室內，幾台印表機正瘋狂吐出帶著血跡的現場快報。
報告上無相使者的殘骸與斷裂的地脈核心照片，刺得所有人眼眶發疼。
長桌盡頭，幾名曾力主簽署第一小隊清洗令的副參謀長，臉色慘白。
砰的一聲悶響！
會議室厚重的大門被外力撞開，數名身配特級防暴鎖的憲兵大步踏入。
冰冷的合金手銬直接扣上了那幾位高官的手腕，連句辯解都沒給他們留。
最高統帥部的特級指令隨之傳遍全軍。
第一小隊全員番號即刻恢復，戰區最高通行與調動權限全數解凍。
……
西川城防大樓前的廣場上，風裡滿是刺鼻的臭氧與爛泥味。
幾十名身穿白色防化服的後勤兵踩著碎石，正緊張地噴灑中和藥劑。
那些殘留的銀色腐蝕液體碰到藥水，發出細密的滋滋輕響，冒起大片酸霧。
兩輛草綠色的軍用物資卡車停在路邊，車斗里堆滿了急救箱與行軍乾糧。
裴振東掛著石膏的右臂撞在車門上，跌跌撞撞地朝祭壇殘垣小跑過來。
「陸隊！」
裴振東眼眶通紅，抬起僅剩的左臂，便要敬一個標準的軍禮。
陸晏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將他的胳膊硬生生壓了下去。
「行了，身上還帶著傷，少扯這些虛的。」
裴振東吸了吸通紅的鼻子，用力抿住嘴唇，喉頭滾了滾才憋回眼淚。
「總參那邊派了專機，在南郊軍用機場候著。」
裴振東指著公路盡頭。「魏老將軍親自設了慶功宴，請你們過去。」
「不去。」
陸晏轉身走向路牙子，順手扯掉了手背上纏著的髒繃帶。
「一幫坐辦公室的老頭子，去了淨聽廢話。」
趙雷光一屁股砸在翻倒的重卡備胎上，橡膠輪胎被壓得發出一聲怪叫。
他咧嘴齜牙，粗暴地掰扯著小臂上變形開裂的金屬臂甲。
卡扣被卡得死死的，他猛地一使勁，連皮帶毛扯下一小塊血肉。
「嘶……他娘的，痛死老子了！」
趙雷光把帶血的廢鐵殼子扔在地上，揉著發青的手腕破口大罵。
「肚子早餓癟了，現在讓老子去喝那些貓尿洋酒，還不如殺了我。」
他拍了拍圓滾滾的肚皮，震得胸甲哐哐亂響。
「老子現在餓得能生吞下一頭牛，趕緊找個地方整口熱飯！」
肖芊羽反手收攏龍王戰戟，冷艷的眉眼間透著化不開的倦意。
「這破地方連電都沒通，哪有正經館子開門。」
林初雪拖著血池法杖跟在後頭，整個人蔫得像霜打的茄子。
「我想吃肉……要大塊的，肥一點也行……」
小姑娘肚子適時發出一陣咕嚕嚕的轟鳴，引得眾人側目。
陸晏把虛無長劍插回鞘內，抬腳邁過滿地的碎石瓦礫。
「走吧，順著大道往外溜達，總有活人做飯。」
……
街道兩旁的臨街商鋪大多拉著鐵閘門，玻璃碎了一地。
冷風順著空曠的長街灌進來，捲起滿地焦黑的宣傳單。
轉過第二個十字路口，背風的街角處忽然飄出一縷淡淡的柴火煙氣。
那是一家用厚帆布臨時支起防風棚的街邊小麵館。
一口碩大的生鐵鍋里正翻滾著白色的麵湯，蒸汽把破舊的塑料棚頂頂得微鼓。
鍋台後頭的中年老闆滿臉黑灰，圍裙上油漬斑斑，正縮著脖子往灶膛里添柴。
聽見整齊沉重的軍靴聲靠近，老闆嚇得手一抖，柴火棍骨碌碌滾在地上。
「幾……幾位長官，小店只有面，沒別的好東西……」
老闆偷瞄著趙雷光手裡那兩面駭人的重盾，聲音打著顫。
「別怕，防衛軍吃麵照樣給錢。」
陸晏彎腰鑽進矮小的防風棚，拉開一條沾著油星的長條木凳坐下。
「先來六大碗手擀寬面，多放辣子多擱醋。」
趙雷光擠進棚子裡，木架子被他龐大的體型擠得嘎吱作響。
「老闆，面下厚實點，碗裡再添兩個油煎荷包蛋！」
聽見是要正經吃飯的，老闆眼底的驚恐這才退了下去。
「好嘞！馬上就得，幾位稍坐！」
老闆抓起兩團醒好的面劑子，手腕翻飛間，寬厚白嫩的麵條如瀑布般甩進滾水。
大鐵鍋里騰起濃濃的白霧，面香混著麥香瞬間蓋過了街上的硝煙味。
不多時，六隻粗瓷大碗整齊碼在木桌中央。
煮得透亮勁道的寬面臥在碗底，上頭鋪著一層翠綠的蒜苗碎與厚厚的紅辣椒麵。
老闆抄起一把滾燙的長柄鐵勺，勺里的熟菜籽油燒得滋滋冒出青煙。
刺啦——！！
沸油兇猛地潑在通紅的辣椒麵上，白沫翻湧，爆出一串悅耳的爆響。
一股極其霸道濃烈的焦香與辛辣味道，轟然在冰冷的棚子裡炸散開來。
林初雪原本耷拉著的腦袋瞬間抬起，兩隻圓溜溜的眼睛直放光。
小姑娘兩隻小手一把抱住比她臉還大的粗瓷碗，抄起筷子就往嘴裡塞。
呼嚕呼嚕！
麵條裹著紅亮誘人的辣油被她猛吸進嘴裡，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
「咳咳……好燙！好辣！」
林初雪被嗆得小臉通紅，吐出舌頭，拿小肉手拼命往嘴裡扇風。
但她手裡那雙木筷子，卻捨不得從碗裡挪開半分。
蘇雲卿無奈地嘆了口氣，抬手拍了拍小姑娘的後背。
「慢點咽，又沒人跟你搶，胃還要不要了？」
蘇雲卿反手從醫療急救包的內袋裡掏出一小盒純牛奶，撕開封口插上吸管。
她把牛奶遞到林初雪嘴邊。「先喝兩口壓一壓，急成這樣。」
林初雪咬住吸管猛吸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哼唧了兩聲，又低頭扒拉麵條。
沈星臨坐在靠邊的角落裡，戰甲上的關節零件還在隱隱發燙。
他摘下滿是泥灰的頭盔放在膝蓋上，抽出一張粗糙的紙巾慢慢擦拭目鏡。
把鏡片上的硝煙徹底擦乾淨後，他才掰開一雙一次性竹筷。
沈星臨挑起一綹麵條放入口中，咀嚼的聲音極輕，脊背依舊挺得端正。
肖芊羽用筷子夾起碗裡浸滿紅油的煎蛋，小口咬破焦脆的邊緣。
蛋黃濃郁的香味在舌尖散開，她原本繃得死緊的下頜線，悄然鬆弛了下來。
「還是熱乎的東西吃著舒服。」
肖芊羽低聲咕噥了一句，把額前散亂的髮絲別到了耳後。
溫月靠在撐棚子的粗糙木柱旁，手裡端著半碗麵湯，沒有急著吃麵。
她單手劃開戰術終端，屏幕幽藍的光映在她沒有表情的側臉上。
西川防衛線陣亡將士的名單正一頁頁向上刷新，密密麻麻全是熟悉的名字。
溫月低頭咽下一口滾燙的麵湯，熱氣衝進喉嚨，眼底泛起一層淡淡的水霧。
她沒說話，只是伸手把終端屏幕按滅，扣在了粗糙的桌面上。
「痛快！這才是人過的日子！」
趙雷光那頭已經連底朝天幹完了第二碗，湯水順著鬍子茬往下滴。
他抹了一把滿嘴的紅油，端起第三碗呼嚕嚕倒進嘴裡，嚼都不帶細嚼。
啪的一聲，大海碗被他重重頓在桌上，碗底光潔得連根蔥花都沒剩下。
壯漢滿足地長舒一口氣，靠著椅背拍打著肚子，露出了進城以來的頭一個傻笑。
「在那個鬼地方困了這麼久，老子做夢都在想這口辣油。」
棚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天光正一點點驅散濃厚的鉛雲。
陸晏吃得不慢，手裡的寬面早已見底。
他拿起桌角那杯早已涼透的劣質茶水，一口灌進肚裡，壓下了嘴裡的辛辣。
接著，他伸手探進作訓服內兜，掏出了幾張皺巴巴但摺疊得極整齊的現鈔。
陸晏站起身，將鈔票平整地壓在自己的粗瓷空碗底下。
「走吧，該幹活了。」
陸晏扯緊戰術風衣的衣領，跨步邁出了防風棚。
趙雷光抓起兩面大盾，嘴裡咬著根牙籤，大搖大擺地跟了出去。
肖芊羽與溫月利落地收拾好武器，一左一右護在側翼。
晨光撕破了西川城頭的濃重陰霾，將幾道拉長的黑色身影投在廢墟長街上。
幾人踩著滿地破碎的瓦礫，朝著東方那抹未散的暗紅天際，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