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兵車的剎車片發出一聲粗暴的尖叫。
厚重的防滑輪胎在平整的水泥道上擦出一股焦臭膠皮味。
車門剛推開半截,濕冷的機場晨風就灌進了悶熱的車廂。
不遠處的瀝青跑道上,一個彎著腰的老兵正揮舞著大號竹掃把。
老頭身上的舊守夜人常服洗得發白,肘彎處還縫著兩塊粗布補丁。
他左胸前別著一枚磨平了稜角的銅質徽章,在晨光里泛著暗黃的光。
聽到身後的關門動靜,王貴直起酸痛的腰杆,慢吞吞轉過頭來。
他的目光在陸晏幾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死死釘在林初雪身上。
啪嗒一聲。
綁著鐵絲的舊竹掃把從老頭手裡滑脫,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王貴像是被釘子扎了腳,踉蹌著往前搶了半步。
他渾濁的老眼裡泛起大片血絲,死死盯著林初雪懷裡抱著的血池法杖。
「這杖子……怎麼會在你手裡?」
老頭的嗓音抖得厲害,乾癟的嘴唇上下哆嗦著。
他快步湊到林初雪面前,渾濁的眼珠子在小姑娘臉上來回打量。
「像……真像啊,簡直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王貴抬起長滿老繭的粗糙指頭,想摸又不敢摸。
「丫頭,你跟當年的林建國是什麼關係?」
林初雪嘴裡正嚼著那顆甜膩的橘子硬糖,腮幫子鼓著。
聽見林建國這三個字,她整個人猛地僵在原地。
長這麼大,那個男人的模樣,她只在烈士撫恤金信封里的舊黑白照上見過。
「你認識我爹?」
林初雪吐出半截糖棍,圓溜溜的眼睛瞪得老大。
「何止是認識!」
王貴眼眶瞬間泛紅,聲音也跟著拔高了幾分。
「當年西川第一道門炸開的時候,老子就是給他遞陣旗的副手!」
還沒等老頭把眼淚抹乾淨,側後方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皮靴踏地聲。
「幹什麼呢?閒雜人員都離專機遠點!」
來人手裡拎著一頂大檐飛行帽,制服上連一道褶子都找不著。
他是專機機長張長河,胸前掛著二級飛行員的銀質飛翼勳章。
張長河停下腳步,目光掃過第一小隊眾人,眉頭立刻擰成個死結。
幾人身上的作訓服幾乎沒塊好肉,全是乾涸的血泥與焦黑的酸液痕跡。
「身上髒成這副鬼樣子,也敢往特派專機上踩?」
張長河抬手指了指舷梯,語氣裡帶著濃濃的嫌棄。
「登機前先把身上的臭污泥拍乾淨,機艙內飾是剛換的進口貨。」
他冷眼看著那面滿是豁口的重盾,嘴裡不冷不熱地哼了一聲。
「還有,外頭那些神神叨叨的鬼話少往機上帶,當兵的要講科學。」
「什麼神明顯靈、妖魔叩門,全是以訛傳訛的迷信玩意兒。」
趙雷光原本正扣著戰術皮帶,一聽這話當場樂出了聲。
轟!!
兩面門板似的大地重盾被他脫手甩向地面。
堅硬的水泥跑道生生被砸出兩道深坑,碎石子噼里啪啦彈跳起來。
狂暴的震蕩氣浪掀起張長河的衣角,把他硬生生逼退了兩大步。
「講科學好啊,張機長覺悟真高。」
趙雷光咧開滿是胡茬的大嘴,抬手揉了揉酸痛的手腕骨節。
「等會兒飛上天要是撞見什麼帶翅膀的神仙,你可千萬別嚇得尿了褲襠。」
張長河臉色青一陣白一陣,被嗆得半天沒能回上一句嘴。
「別理這幫坐辦公室的假把式,丫頭,跟叔過來!」
王貴狠狠瞪了張長河一眼,拉著林初雪的袖口就往航站樓值班室走。
那是一間不足十平米的磚瓦房,屋頂上還落著幾片乾枯的焦葉。
老頭反手合上木門,蹲下身子,從鐵架床底下拖出一隻掉漆的舊木箱。
木箱蓋子上落滿了灰,鎖扣早被磨得油光鋥亮。
王貴小心翼翼掀開箱子,從裡頭捧出一隻用紅布包得嚴嚴實實的鐵皮罐。
「給,拿著用。」
老頭把鐵罐塞進林初雪懷裡,臉上露出幾道深壑般的笑紋。
「這是前兩天我自己炸的芝麻酥,油放得足,又酥又甜。」
「你爹當年每次打完硬仗,就愛蹲在防空洞門口嚼這個。」
「我本來打算留著自己下酒,給你這丫頭吃正好。」
林初雪抱緊了冰涼的鐵皮罐,鼻尖冷不丁有些發酸。
她低頭咬了咬嘴唇,沒說話,只是把鐵罐死死護在心口。
房門被輕輕推開,蘇雲卿背著醫藥箱跨了進來。
「大叔,把褲腿捲起來我瞧瞧。」
蘇雲卿從箱裡取出便攜血壓計,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
王貴愣了愣,擺了擺手:「嗨,老毛病了,不用費那個勁。」
「捲起來。」
蘇雲卿沒廢話,半蹲下身,利落地剪開了老頭右膝處發硬的褲腿。
膝蓋骨外側赫然凹陷下去一塊,皮膚呈青黑色的壞死瘢痕。
「當年守西川第二防線落下的舊槍傷,彈片都沒取乾淨。」
蘇雲卿指尖在傷處按了按,王貴忍不住倒吸了口涼氣。
她反手掏出兩盒軍用特製黑虎膏藥,撕開封皮,穩穩貼在老頭的膝蓋彎上。
「這藥能壓住陰雨天的骨頭疼,三天換一次,別沾冷水。」
王貴搓著粗糙的手背,眼角有些濕潤,嘴裡連連念叨著謝謝。
而在停機坪上,張長河正黑著臉指揮地勤往運輸機貨艙里搬運物資箱。
他斜眼看著值班室門口說笑的幾人,冷笑了一聲。
『不過是幾個乳臭未乾的娃娃兵,運氣好撿了兩次便宜。』
『上頭那幫老糊塗,非得把他們當神仙供著。』
張長河啐了一口唾沫,用力把手裡的登記板摔在補給箱上。
呼——!
跑道盡頭的冷風忽然詭異地調轉了方向。
原本凜冽乾燥的北風,轉瞬間變得濕滑而黏稠。
一股極其刺鼻、混雜著死屍腐肉與甜膩櫻花的氣味,順著風口猛灌過來。
沈星臨的腳步猛地頓住。
他那雙常年毫無波瀾的眼眸驟然一縮,視線如刀鋒般掃向航站樓樓頂。
咔噠一聲輕響。
沈星臨背後推進器的鎖扣自動彈開,右手已然穩穩扣死騎槍握柄。
站在機艙舷梯邊的溫月動作更快。
她甚至沒有轉身,懷裡的滅世驚雷弩已然斜挑而起。
熱成像目鏡在半秒內鎖定了千米之外的航站樓避雷針頂端。
幽藍色的鏡片中,紅白交織的能量圖譜劇烈扭曲。
一道虛幻慘白的銀和服身影,正踩在尖銳的避雷針尖上。
那道身影沒有面孔,只有一團翻滾的黑霧。
它緩緩抬起寬大的袖袍,指尖探出數根細若遊絲的銀色光線。
那些銀線像擁有生命的蛆蟲,順著航站樓斑駁的牆體滑落。
隨後,銀絲無聲無息地鑽進了停機坪地表縱橫交錯的水泥裂縫深處。
「敵襲,在地下。」
溫月的聲音冷得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鐵條。
肖芊羽腳尖微錯,整個人化作一道暗金殘影,無聲挪到了陸晏身側。
她藏在風衣底下的青銅陣盤突然滾燙無比。
原本暗淡的銅紋一寸寸亮起,散發出微弱的金色螢光。
「陸隊,有東西在順著地基往陣眼爬。」
肖芊羽反手抽出龍王戰戟,戟尖斜指地面,殺氣四溢。
陸晏神色平靜,從值班室邁步走回跑道。
他伸手從林初雪剛打開的鐵罐里,捏起半塊焦黃的芝麻酥塞進嘴裡。
咔嚓一聲脆響。
酥皮碎屑沾在黑色作訓風衣的領口上,他漫不經心地隨手拂去。
酥脆的芝麻香氣中,隱隱夾雜著一絲微苦的焦味。
但他的舌尖深處,卻嘗到了一股順著晨風飄過來的噁心甜腥。
那是東海神明的氣息。
值班室門前,王貴還拉著林初雪的手腕絮叨個沒完。
「當年你爹守這個機場,也是半步都沒退。」
「那會兒他就怕外頭的大門守不住,怪物順著防空洞拱進城裡。」
「老林連夜在航站樓地底下,活活嵌進了一整套防空銅樁當陣基。」
老頭指了指腳下黑沉沉的水泥地面,眼神里滿是驕傲。
「只要有他留下的陣基在,任憑什麼牛鬼蛇神,也休想從這兒飛過去!」
遠處的趙雷光正扛著兩箱軍用自熱米飯,大步流星跨上運輸機的尾門。
他把沉重的紙箱狠狠甩在貨艙地板上,發出哐當一聲悶響。
「老沈,抓緊點!」
趙雷光拍了拍肚皮,扯著嗓子大喊。
「上了機趕緊加水熱飯,剛才那碗寬面早叫胃酸消化乾淨了,老子又餓了!」
話音未落,停機坪地表深處猛然傳出一聲沉悶至極的機件咬合爆響。
咔嚓!!
那些順著水泥縫隙狂暴鑽入地底的銀色死線,在黑暗深處狠狠撞中了一根青銅巨樁。
那是林建國二十年前親手用精血打入地脈的防空陣基!
轟!!
狂暴的銀光自水泥裂縫中噴涌而出,將整座停機坪撕開數十道蛛網裂紋。
而在九天之上,那道西川城頭尚未合攏的銀色裂痕,突然爆發出一陣刺目兇殘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