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帳內,張和坐在被押入時指定的那張矮凳上,雙手被繩結固定在膝頭。起初他咬定自己只是想去關外巡查糧道,衣角的粉末是在救火時沾上的。但楚凡從他住所的床板暗格里搜出的幾封邪族密信、一小盒控魂蠱蟲卵被依次攤開在桌面上時,他的肩膀慢慢塌了下去,眼神渙散,蜷縮在凳面上低垂著頭。
他交代的順序很亂,細節在反覆盤問中漸漸對合。半年前出關被俘後沒有逃回來,而是被邪族用控魂蠱控制住了神智。控魂蠱種在脖頸後側,肉眼不易察覺,發作時會微微發熱。這半年來每隔一段固定的時間就會傳遞一份情報,內容包括糧隊出發的時辰、行進的路線、換防的哨位、陣法節點的布局圖。獸潮圍城前夕,他收到了配合攻擊的指令,把防禦陣的弱點位置傳遞出去。而軍需庫的火,是他趁著守軍交接換崗的空檔點燃的,只在最外層一小撮引火粉上用乾草覆蓋,等火苗從內部蔓延到無法撲滅的程度後便退出了倉庫,把門從外側重新鎖好,假裝什麼都沒發生。
「他們答應過我,等攻破天狼關,就讓我當城主。」他說話時下巴幾乎沒有抬起,視線落在自己膝前的地面上。「我已經回不去了。」
林辰站在他面前,目光沒有從他臉上移開:「邪族為什麼一直盯著天狼關?這裡只是普通的關隘,不值得他們投入這麼多兵力。」
張和沉默了一陣,脖子微微扭動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比之前低了兩分。「他們本來就不是衝著關隘來的。目標是隕星山脈深處的一處上古遺蹟。天狼關是進入山脈的必經之路,他們打關是為了掃清通道。遺蹟里有……星武本源。邪族的高層說過,只要拿到那個,就能徹底打開域外通道,讓大軍從那邊過境。還有——他們說,星武核心在人族手裡,只要找到持有者,就能感應到遺蹟入口。上古武道不是自己衰落的,是被邪族和內奸一起覆滅的,初代武皇就是最後一個守護者。」
帳內的空氣像凝住了一樣,連炭火在鐵盆中裂開的聲音都變得格外突兀。韓破虜握著刀柄的手指關節繃緊,盯著桌面那幾封密信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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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辰的指尖在桌沿上扣著。秘境裡秦家叛徒的血書、黑風谷密室中挖出的上古玉牌、張和口中關於星武本源的敘述——三件事隔著不同的地域和不同的時間點,像是被一根線慢慢穿在了一起。他體內那枚星武核心正在微微震顫,那枚從黑風谷帶回的玉牌此刻正貼在他內袋中,隔著衣料傳來一陣細弱的共振。初代武皇的殘魂在秘境中消散前說的話再次浮現在他耳邊,那些零碎的字句拼接起來後,指向同一個輪廓。
「把他押下去,嚴加看管。」他說話時聲音比平時平,像所有的情緒在聽到那些話的瞬間被壓進了一個更深的容器里。
張和被拖走後,韓破虜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沉了些:「隕星山脈深處確實有一片禁地,常年被邪霧籠罩,沒人能進去。我的守軍曾在山腳附近發現過邪族活動的痕跡,但追到霧氣邊緣就失去了蹤跡。」他抬頭看向林辰,目光中的審視意味比之前更重了幾分。「林辰,他們要找的星武核心持有者,是不是你?」
林辰沒有迴避:「我體內確實有星武核心。看來邪族的目標從來不是天狼關,而是隕星山脈里的遺蹟。發動獸潮只是為了牽制我們的兵力,暗中派人進山。」
韓破虜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聲響:「我立刻上報聯盟,請派援軍。邪族的主力一旦進入山脈,裡面地形複雜,單靠我們這點人手根本不夠。」
「來不及了。」林辰沒有抬頭,目光落在地圖上隕星山脈那一片沒有被標註具體地形的空白區域。「他們既然已經動手,肯定早就派人進山了。等援軍到位,什麼都來不及了。我帶突擊隊進山,阻止他們。」
「不行。」韓破虜的聲音里沒有商量的餘地。「山脈里不僅有邪族,還有大量高階凶獸,地形也複雜。你剛突破融地境不久,貿然進山風險太大。」
「再大的風險也得去。」林辰把星辰之劍從桌邊拿起來,橫在膝前。「星武核心在我身上,只有我能感應到遺蹟的位置。如果讓邪族先到,後果不是一座關隘失守的事。」
爭執還未分出結果,帳簾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衛兵幾乎是跌進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像被風嗆住了喉嚨:「將軍——統領——西側隘口——破了——邪族破虛境統領血骨老魔親自帶人——往隕星山脈方向去了——他們說——要拿林統領的人頭祭旗——」
帳內的空氣驟然凝固。林辰與韓破虜對視一眼,彼此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樣的判斷。帳外正在落下的暮色沿著隕星山脈的方向延伸,那條山脈在天光邊緣處向兩側鋪展,輪廓模糊不清,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壓了下去,壓得比周圍的地平線更低矮,更安靜。遠處有一片斜飛的山鳥在暮色中掠過山脊的缺口,沒有鳴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