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潮退去後的第三天，天狼關迎來了難得的平靜。關牆外的荒原上，被燒焦的凶獸屍體還堆在牆根，灰燼和碎骨被風卷到牆角，積了厚厚一層。士兵們沿著牆根逐一清理，把燒剩的骨架推入溝中掩埋，空氣中殘存著一股焦糊與腐敗混合的氣味，在午後的光照下緩緩揮發。關牆內側，陣紋修補的工作已經收尾，餘下的幾處節點被重新熔鑄，露出銅製陣盤表面打磨過的光澤。各營房的傷兵換了最後一輪藥後安靜下來，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更多時候只是靠在鋪上閉目養神。整個關隘像一頭打完了漫長一仗的巨獸，伏在荒原盡頭喘息。
林辰卻沒有休息。軍帳里，鋪開的兵力布防圖上用炭筆標記著幾處新畫的箭頭和圓圈，是他反覆推敲後留下的痕跡。地圖邊緣的空白處，畫著幾道平行線，表示獸潮從各個方向衝擊關牆時的集中路線，在圖上形成幾個明顯的交匯點——正好落在防禦陣最薄弱的幾段城牆上。其中一道箭頭從西側外牆偏北的位置斜向切入，直指關內軍需庫所在方位。
他不是在推演勝利，是在回想戰鬥中的那些細節。獸潮進攻的時機，恰好卡在糧草補給輪換的間隙；驅獸師的站位，精準地避開了箭樓射程覆蓋最廣的幾個區域；邪族主力佯攻的方向，也正好是守軍兵力最薄弱的那段城牆。這些安排不是臨時起意，是對天狼關內部情況足夠了解才能做出的判斷。而知道得這麼清楚的人，在整個關隘里並不多。
軍帳的帘子被掀開時帶進一陣風，吹得地圖邊緣微微捲起。韓破虜走進來，反手把帘子放下，地圖重新平整地貼回桌面，兩段並排的炭筆痕跡在帘布掀動的氣流中被他的手指壓住，沒有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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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覺得不對勁？」韓破虜的衣袍下擺還沾著城牆上的灰塵，半舊的玄鐵鎧甲沒有卸下，肩甲上的劃痕在帳內火光中隱約可見。他直接走到桌案另一側，目光落在林辰手指剛才停留過的地方。「邪族每次進攻都能精準找到我們的弱點。糧草存放位置、換防時間、陣法的薄弱段，他們知道得一清二楚。前幾次糧隊遇襲，押送的路線也都是臨時定的——當天定好，第二天就出事。有人在關內把消息遞出去，而且這個人的位置不低。」
「將軍可有懷疑的人？」
「軍需官張和。」韓破虜的聲音壓低了半個調。「他負責糧草調度與布防圖保管，接觸核心機密最多。半年前他曾出關執行任務，被俘過三日。回來之後說是自己拼死逃出來的，腿上確實有刀傷，人也瘦了一圈。我查過那幾天的記錄，他交代的被俘地點離關隘不遠，按理說邪族守備沒那麼鬆散，但他回來的時機又太巧，正好趕上那批糧隊遇襲的前半個月。」他頓了頓，抬手按在地圖邊緣的軍需庫位置，「我讓人盯過他一陣，沒抓到什麼把柄。沒有證據，不好動他。」
話未說完，帳外有急促的腳步聲接近，一名士兵的喊聲傳進來，聲音被奔跑時晃動的氣流撕成幾段：「將軍！統領！軍需庫失火——所有備用糧草——火勢太大了——」
兩人幾乎同時掀簾而出。軍需庫方向火光沖天，燒紅的煙霧低低地壓在營房上方，沿著屋檐的走向向兩側擴散。隔著數百步就能感受到那股透過甲片傳來的灼燙，火舌從倉庫頂部的破口向外翻卷，邊緣帶著一層薄薄的綠光——那不是尋常火焰該有的顏色。趕到的士兵正排成隊列傳水桶，潑上去的水碰到火焰邊緣後沒有熄滅，反而激起一股刺鼻的煙氣，火勢順勢又猛了三分。
蘇沐月已經站在倉庫側面的通道口，手中陣旗展開，金色陣紋貼著地面推向火場邊緣，試圖用陣法隔絕火勢蔓延。蘇靈兒帶著醫療隊把受傷的救火士兵抬到後方，有人在清理倉庫周圍堆積的易燃物。冷鋒從另一側繞過來，手裡攥著一把被打濕的破布塞住口鼻，堵在物資轉移的線路上，擋開墜落的帶火木樑。楚凡蹲在火場的上風處，雙手撥開被燒毀的庫門餘燼，用指尖碾起一小撮地上的灰白色粉末，湊到鼻尖嗅了一下，然後放到光照下細看。粉末在日光下隱約泛著暗綠色的磷光。
火勢最終被控制住時，倉庫里的糧草已經燒了大半，剩下的也被濃煙燻透，不能再用了。楚凡起身走回林辰身邊，把剛才捻過的粉末用一塊布包好：「火是從內部燒起來的。庫房的門鎖沒有被撬過的痕跡，門窗完好，守衛沒有發現有人進出，只有有人從內部點火這一種可能。用的是邪族特製的引火粉，尋常手段撲不滅。縱火者身上應該還沾著殘餘的粉末，這種粉沾到布料上會留下淡淡的腥氣，至少半天才會散盡。」
林辰的目光從倉庫廢墟移向營區入口。軍需庫著火時，全營大部分人都在圍觀救火，營房區秩序混亂，人流往來密集。如果有人趁亂出逃，此刻應該還沒走遠。
「冷鋒，帶人封鎖整個軍營，所有人不許隨意走動，挨個排查身上的腥氣。沐月，用淨化陣掃一遍營區，引火粉遇淨化陣會發光。」
命令傳下去不到一炷香，排查的隊伍就在營區邊緣的一座空營房裡堵住了張和。他換了一身沒有標識的舊衣，肩頭扛著一個布袋，布袋口系得鬆散，隱隱露出幾件換洗衣物的邊角。淨化陣的光掃過他衣角時，一小片暗綠色螢光從布料纖維中浮現出來，在金色陣紋的映照下格外顯眼。冷鋒按住他肩膀時他沒有反抗，布袋從肩頭滑落在地，袋口的衣物散出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