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清冷的月光透過林間枝葉的縫隙,在青石板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諸葛衍跟在師父左若童身後,沿著來時的路默默走著。
在其心中,此刻仍在回味著方才與天師師徒的交談。
想著張之維那副狼狽又委屈的模樣,緊繃了一天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
然而,這份短暫的平靜並未持續多久。
就在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向被樹冠切割成碎片的深邃夜空時。
下一秒,諸葛衍的瞳孔也是驟然收縮!
只見萬里無雲的夜空中,一顆拖著慘白光尾的流星,正以一種不祥的軌跡,自東北方向的虛、危二宿分野之間急速滑落。
流星轉瞬即逝,只留下一道令人心悸的殘影。
緊接著,那片天域仿佛被無形之血浸染,一抹極淡、卻異常刺目的赤氣悄然浮現,如同鬼魅的淚痕,精準地犯入了象徵哀慟的「哭泣」星宮!
「客星出虛、危之間,其國有喪……赤氣犯哭泣星,宮中有哭泣事……」
諸葛衍的腳步猛地釘在原地,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天靈蓋,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這一刻凍結了。
他精通天文分野,虛、危二宿對應的分野,正是齊魯之地——他的家鄉,諸葛武侯一脈的祖地琅琊!
這星象,凶煞至極!
主大喪!
而且是直指他血脈相連的血脈至親!
白天壽宴上那股揮之不去的不祥預感,父親諸葛段遲遲未至的異常,以及自己卜算時被陸瑾意外打斷的「天意示警」……
所有線索瞬間串聯成一道冰冷的閃電,狠狠劈中了諸葛衍的心神!
「父親……」
一個讓諸葛衍細思極恐的念頭不可抑制地湧上來,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衍兒?」
左若童察覺到身後弟子的異樣,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月光下,他看到諸葛衍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驚惶和恐懼。
「你怎麼了?」
左若童皺了皺眉,眼中滿是關切之意。
「師父……」
諸葛衍的聲音乾澀發緊,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他抬手指向那片被赤氣侵染的星空。
「星象……大凶!虛危分野,赤氣犯哭……恐、恐有……」
他的話還未說完,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粗重的喘息,如同鼓點般由遠及近,狠狠敲碎了林間的寂靜!
「師父!師父!不好了!出大事了!」
陸瑾的身影如同旋風般衝進林間小道,平日裡瀟灑從容的模樣蕩然無存。
他跑得滿頭大汗,髮髻散亂,臉上寫滿了驚駭與悲痛。
當看到僵立當場的諸葛衍時,他幾乎是踉蹌著撲了過來,一把抓住諸葛衍的手臂,聲音帶著哭腔和難以置信的顫抖。
「衍師弟!白天我曾托江湖小棧的人幫忙打聽伯父的消息。
就在剛才,小棧找、找到伯父了……可是……可是……他……他死了!
諸葛伯父……遇害了!」
轟!!!
陸瑾的話,如同九天驚雷,在諸葛衍耳邊轟然炸響!
儘管心中已有最壞的預感,但當這殘酷的現實被血淋淋地撕開擺在面前時,那瞬間的衝擊力依舊超乎想像。
諸葛衍只覺得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轉,整個世界的聲音仿佛都在剎那間消失了,只剩下陸瑾那句「他死了」在腦海中瘋狂迴蕩、轟鳴!
他身體猛地一晃,若非陸瑾死死抓著,幾乎就要栽倒在地。
白天比試中硬撼張之維雷法都未曾動搖的意志,在這一刻被徹底擊得粉碎。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冷靜,所有的謀劃,在至親驟然離世的噩耗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不堪一擊。
「不……不可能……」
諸葛衍的嘴唇哆嗦著,發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焦距。
「陸師兄……你說什麼?我父親……我父親他……」
他死死抓住陸瑾的胳膊,指甲幾乎要嵌進對方的肉里。
像是在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在尋求一個否定的答案。
左若童的臉色也在瞬間變得凝重無比,他一步上前,扶住了搖搖欲墜的弟子。
「瑾兒!究竟是怎麼回事?說清楚!
衍兒的父親現在何處?情況究竟如何?」
陸瑾深吸一口氣,強壓著悲痛和慌亂,快速說道:
「就在離陸家不到二十里的官道旁林子裡!
現場……現場很慘烈……伯父他……身首異處!
同行的武侯派的人,無一生還!」
「身首異處……無一生還……」
這幾個字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刀一刀剜在諸葛衍的心上。
他再也支撐不住,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眼前徹底被無邊的黑暗和刺骨的悲慟淹沒。
父親死了。
那個如山嶽般沉穩,對他寄予厚望,本該在壽宴上談笑風生的父親……
死了!
巨大的悲痛如同滔天巨浪,瞬間將諸葛衍吞噬。
他再也聽不清師父和陸瑾後面說了什麼,只覺得整個世界都在崩塌、旋轉,最終歸於一片死寂的黑暗。
「衍兒!」
「衍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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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等到諸葛衍再度睜開眼睛之時,映入眼帘的赫然便是陸家給他安排的住所的天花板。
而就在諸葛衍睜開眼睛的瞬間,一個熟悉的聲音便是突然響起。
「師父!爹!衍師弟他醒了!!!」
「陸師兄?」
諸葛衍的眼中先是閃過一抹茫然,可很快,昏迷前那個宛如晴天霹靂般的消息,便再度湧上了他的心頭。
父親……死了……
諸葛衍緩緩閉上眼睛,兩行清淚順著他的眼角滑落。
片刻後,等到左若童和陸家家主陸宣走進房間之時,諸葛衍卻已然像個沒事人一般從床上下來了。
「衍兒,你……感覺怎麼樣?」
左若童的目光微微閃爍,語氣關切地開口詢問道。
「師父,弟子沒事,讓師父您擔心了。」
諸葛衍搖了搖頭,神色像死一般平靜。
「諸葛小兄弟,你……」
陸宣剛想開口,可還沒等話說完,諸葛衍便是直接出言將其打斷。
「陸叔叔,我父親的屍身在哪兒?我能去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