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磊站了起來,但沒有動。
赫連權冷笑一聲,從懷裡掏出一支銀哨子,放在嘴邊用力吹。
哨音尖銳刺耳,像針扎進耳朵,又像某種來自深淵的召喚,帶著蠱惑人心的力量。
陳磊的身體猛地一顫。
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他脊背僵直,手劇烈抖動。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一貫溫和的臉上滿是痛苦——眉頭緊皺,牙關緊咬,額上青筋暴起,像在拼命抗拒什麼。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陳兄?」葉清影的聲音里滿是不可置信,更多的是擔憂。
陳磊眼中閃過一瞬間的清明。
他張了張嘴,像想說什麼,可哨音又拔高了一度,他的目光迅速暗下去,像一盞被風吹滅的燈。
他緩緩拔劍,劍尖指向拓跋鋒。
「對不住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像從喉嚨最深處、從意識最底層擠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無盡的掙扎和痛苦。
他的劍法依舊沉穩老練,劍尖在空中畫出一道道精妙的弧線,只是比平時慢了那麼幾分。
拓跋鋒沒還手,只格擋、躲閃。
他不想跟陳磊動手,可陳磊的劍越來越快,越來越狠,像要把拓跋鋒逼上絕路。
葉清影想上去幫忙,卻被幾個衛兵死死纏住,還要提防赫連隼的弩箭,分身乏術。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拓跋鋒在陳磊劍下左支右絀,險象環生。
形勢急轉直下。
「都住手!」
就在這時,大廳門口傳來一個聲音,一下子壓住了滿屋的嘈雜。
打鬥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過去。
江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門口,一隻手扣著赫連隼的肩膀,另一隻手握劍,劍刃穩穩架在他咽喉上,已經壓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赫連隼臉漲得通紅,脖子上青筋暴起,連弩早掉在地上,腿軟得站都快站不住了。
「江尋?」葉清影又驚又喜,她根本沒看清江尋是什麼時候冒出來的,又是怎麼把赫連隼制住的。
江尋沖她擠了擠眼,然後看向赫連權,語氣裡帶著點吊兒郎當的味道:「赫連權,讓你的人都停手。我這人膽子小,一害怕手就抖,萬一把少城主脖子弄出個好歹來——」
「都住手!」赫連權厲聲喝道,死死盯著江尋,「放開他!」
「城主別急。」江尋的劍刃在赫連隼脖子上輕輕蹭了蹭,蹭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我有幾句話要說。」他從懷裡掏出一卷羊皮紙,在手裡晃了晃,「這是什麼東西,城主應該認識。」
赫連權瞳孔猛地一縮。
藏寶圖。
天機閣的藏寶圖。
「你從哪兒——」
「赫連博送的。」江尋嬉皮笑臉,「赫連前輩已經跟大雍和大瀚談妥了。只要城主投降,赫連隼就是朔風城下一任城主。」
殿裡安靜了一瞬。
赫連權盯著那捲藏寶圖,臉色變了幾變。
他比誰都清楚,這東西兄長從不離身,若不是主動交出來,誰也拿不到。
赫連博把他賣了。
這個念頭像盆冷水澆下來,澆得他渾身冰涼。
他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卻遲遲沒拔出來。
這時,遠處傳來幾聲悶響。
不是雷聲,是馬蹄聲。
沉悶的轟鳴從城外傳來,越來越密,越來越近,震得地面微微發顫,連桌上的酒杯都在輕輕晃。
大雍和大瀚的邊軍,進城了。
「赫連城主,」蕭睿知道時機到了,果斷開口,「大勢已去。別再讓手下白白送死了。」
赫連權站在那兒,一動不動,面如死灰。
過了好一會兒,他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罷了。」
他拔出腰間的短刀。
刀光一閃,快得沒人來得及反應。
鮮血從胸口湧出來,瞬間染紅了那身玄黑錦袍。
赫連權倒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眼睛還睜著,望著頭頂的穹頂,瞳孔漸漸散開,眼底帶著不甘。
一代梟雄,就此斃命。
殿裡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聽得見。
江尋鬆開赫連隼,退後一步。
赫連隼踉蹌著走到父親身邊,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他渾身發抖,眼眶紅得像要滴血,卻死死咬著嘴唇,沒哭出聲。
他伸出手,輕輕合上父親的眼睛,指尖在父親臉上停了一瞬。
然後他站起來,把手裡的劍扔在地上。
「哐當——」
劍落地的聲音在寂靜的大廳里格外刺耳。
其他衛兵面面相覷,也紛紛放下武器,低著頭,一言不發。
蕭睿收劍入鞘,長長呼了口氣。
他看了江尋一眼,眼神有點複雜。
成了。
兵不血刃,朔風城的事解決了。
他原本打算等叔叔的邊軍強攻,可那樣少不了一場血戰,還可能引來大雍的反撲。
江尋這個法子——先策反赫連博,再裡應外合——雖然冒險,但效果出奇地好。
這麼一來,他在蕭家的地位,又能往上走一步。
正想著,餘光瞥見江尋正蹲在陳磊身邊,和葉清影一起扶著他。
陳磊臉色白得嚇人,眼神一會兒清亮一會兒迷糊,像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蕭睿走過去,站在江尋面前。
「江尋。」
江尋抬起頭:「嗯?」
「你剛才說,『赫連博已經跟大雍和大瀚談妥了,保赫連隼當朔風城城主。』」蕭睿盯著他,「我怎麼不知道這事?」
江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賴,幾分狡黠。
「我胡說的。」
「胡說?」蕭睿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開了。
這樣也好。
事實上,他方才說大雍和大瀚的邊軍到了,也是在嚇唬赫連權。
可他叔叔蕭毅棟,確實有突襲朔風城的計劃。
只要叔叔的鐵騎先到,這朔風城就歸了大瀚。
況且大瀚手裡有赫連權蓄養私兵的鐵證,就算出兵強占了,大雍也沒話說。
至於答應赫連隼繼續當城主的事,全是江尋信口開河,跟大瀚沒有半點關係。
就在這時,陸鍾從外面匆匆跑了進來。
身上還穿著鎧甲,臉上有道沒幹的血痕,衣襟也破了幾個口子,一看就是剛打過一場硬仗。
他快步走到蕭睿面前,拱手行禮,喘著粗氣:「公子!蕭將軍的部隊到了!」
蕭睿眼睛一亮:「快,帶我去!」
陸鐘沒動,猶豫了一下。
「怎麼了?」蕭睿皺了皺眉。
「蕭將軍……」陸鍾咽了口唾沫,聲音壓低了,「是和徐將軍同時到的。」
「哪個徐將軍?」
「大雍鐵碑關守將,徐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