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安靜了好一陣子。
月光從門縫裡擠進來,照出兩個人模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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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蜷在椅子裡,像截干木頭;
一個靠在牆上,嘴角掛著血,腰板倒還挺直。
「你究竟想如何?」赫連博終於開口,聲音里沒了方才的殺氣,只剩下累。
「我說了,做筆交易。」江尋笑了笑,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擱在桌上,「晚輩這兒有樣東西,興許對前輩有用。」
「什麼?」
「奪天丹。」江尋說,「劍神留下的。雖不能讓你返老還童,但多撐幾年,應該不成問題。」
赫連博瞳孔猛地一縮,渾濁的老眼裡迸出一道精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奪天丹,當年他厚著臉皮相求,陸青楓才給他一顆,那快溢出身體的暖意,他至今還記得。
「你想要什麼?」
江尋心裡一喜,費了半天口舌,還挨了三掌,總算占了上風。
他沒急著答話,拉了把椅子,跟大爺似的坐下來。
「前輩先回答我一個問題——藏寶圖哪來的?」
赫連博沒吭聲。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枯瘦的手,沉默了很久,久到江尋以為他不打算說了。
「藏寶圖,」他終於開口,聲音像又老了好幾歲,「是從一個小賊手裡得來的。」
江尋心裡一動。
「什么小賊?」
「盜聖柳青的弟子。」赫連博說,「叫葛斌。」
江尋眉頭微微皺起。
盜聖的弟子?
那不是自己師兄?
「他帶著藏寶圖來朔風城,想跟赫連權做交易。」赫連博接著說,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那小子比你差遠了,赫連權輕輕鬆鬆就把圖奪了。」
「葛斌又是怎麼拿到圖的?」
「你問這個做什麼?」
「前輩不用管。」江尋一反常態地認真起來,「告訴我就是。」
赫連博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渾濁的眼珠轉了轉,忽然笑了。
笑聲沙啞短促,像兩塊砂紙對著磨。
「告訴你也無妨。」他說,「赫連權打聽過,這圖本來是柳青偷的。柳青把圖交給了葛斌,讓他躲去雲州。後來葛斌聽說柳青被金翎衛抓了,便自己帶著圖跑到了朔風城。」
他頓了頓,像在回憶什麼。
「赫連權猜測,正是葛斌泄露了柳青的行蹤,讓金翎衛把人抓走,他好獨吞藏寶圖。」
江尋的拳頭攥緊了,指節泛白,青筋暴起,指甲幾乎嵌進肉里。
「葛斌人呢?」
「跑了。」赫連博難得露出幾分佩服,「那小子輕功不錯,又會偽裝,赫連權雖然布置了人手,還是讓他溜了。」
「跑哪兒去了?」
「大雍。」
江尋沒說話,腦子裡飛快地轉,掂量赫連博說的是真是假。
過了好一會兒,他深吸一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問出那個最要緊的問題。
「聽說藏寶圖本是璟太子的遺物,跟他一起葬身懸崖的。盜聖從哪兒偷來的?難道璟太子當年沒死?」
「這些陳年舊帳,老夫怎麼知道。」赫連博冷笑幾聲,笑聲乾澀刺耳,「不過那亡國太子貪生怕死,為了活命,主動把圖交出去也說不定。」
「不可能!」江尋脫口而出,語氣里滿是不信,「璟太子素有賢名,怎麼會是貪生怕死的人?」
「有賢名就不貪生怕死了?」赫連博反問,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譏諷,「當年京城被破,大雍軍隊殺進皇城,他拋下家眷,一個人跑了,不是貪生怕死是什麼?」
江尋渾身一震,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
「你說這些,有證據嗎?」
「老夫說幾句閒話,要什麼證據。」赫連博懶得理他,閉上眼睛,「你愛信不信。」
江尋沉默了很久。
「藏寶圖給我,這奪天丹就是你的。」
「一顆奪天丹,就想換——」
「還有朔風城。」江尋似乎沒了說下去的興致,直接打斷。
赫連博瞳孔一縮:「你能保赫連權不死?」
「赫連城主做的事,已經碰了大雍和大瀚的底線。」江尋沒多說,但意思明明白白,「不過我可以想辦法,保住赫連家對朔風城的掌控。」
赫連博皺了皺眉,沒有接口。
良久,他嘆了口氣。
一聲極輕極長的嘆息。
…………
大廳里已到了劍拔弩張的頂點。
赫連權站在主位前,臉色陰沉。
「蕭公子,果然好手段。」他聲音低沉,像暴風雨前悶雷滾動,「可老夫謀劃了這麼多年,豈會被你三言兩語嚇住?」
蕭睿負手而立,面色平靜:「城主若不信,大可一試。」
赫連權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笑聲很大,帶著幾分癲狂,在空蕩蕩的廳里迴蕩,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好,好,好。」連說三個好字,笑聲戛然而止,面色陰沉如墨,「那就試試!」
他抓起桌上的酒杯,猛地摔在地上。
「啪!」
瓷片四濺。
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赫連隼帶著數十名城主府衛兵衝進來,清一色玄黑勁裝,腰懸彎刀。
刀劍出鞘,寒光凜凜,把眾人團團圍住。
但也僅此而已。
赫連權等了片刻,外面再沒動靜了——沒有更多衛兵湧進來,沒有喊殺聲,沒有箭雨。
只有這幾十個人。
「就這些?」蕭睿看著那些衛兵,嘴角微微一翹,「城主,你的人手是不是少了點?」
赫連權的臉青得像鐵。
到這時候他哪還能不明白,自己安排的那些後手,怕是凶多吉少了。
可他不是個認輸的人,就算死,也得拉個墊背的。
他一揮手,咬牙切齒:「殺了他們!」
「殺!」
幾十個衛兵衝上去,刀光如雪,喊殺震天。
蕭睿冷哼一聲,拔劍迎上。
他的劍法比掌法還凌厲,一劍揮出,劍氣縱橫,三個衛兵同時倒飛出去。
拓跋鋒拔劍,劍光如匹練,一劍刺穿一個衛兵的咽喉,反手削斷另一個的手腕。
葉清影也動了,劍法輕靈飄逸,像落葉在人群中穿行,每一劍都精準刺中對方要害。
只有陳磊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尊泥塑。
赫連隼站在人群後面,看著手下一個個倒下,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咬了咬牙,從腰間抽出一個東西——一把連弩,大雍工部造的,弩機上的刻印在燭光下泛著冷光。
弩匣已經裝好,三支弩箭並排卡在槽里。
他端起連弩,瞄準葉清影,扣動了扳機。
葉清影正在對付三個衛兵,背對赫連隼。
廳中嘈雜,刀劍碰撞聲、喊殺聲、慘叫聲攪成一團,她根本聽不到身後弩機扣動的聲音。
「嗖——嗖——嗖——」
三支弩箭連珠般射出,快得像三道黑色閃電,直奔葉清影后背。
「小心!」
拓跋鋒的聲音像刀子一樣劃破空氣,尖銳、急促,帶著從未有過的驚慌。
他猛地轉身,顧不上身前還在纏鬥的衛兵,一劍劈出。
「噹噹當!」
三聲脆響幾乎連成一片。
劍身精準擋住兩支弩箭,第三支被劍脊擦過偏了方向,「奪」的一聲釘在柱子上,入木三寸,箭尾嗡嗡顫個不停。
可拓跋鋒後背挨了一刀,握劍的右手被震得虎口發麻,整條手臂都在抖,虎口滲出了血。
赫連隼動作極快,又裝上了一匣弩箭。
拓跋鋒擋在葉清影身前,目光冷得像冰,死死盯著那柄連弩。
就在這時,赫連權開口了。
「陳磊。」他的聲音帶著惱怒,像在命令一條狗,「殺了拓跋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