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尋站在門口,跟赫連博對視了一瞬。
然後他抱拳,彎腰,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晚輩江尋,見過赫連前輩。」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赫連博沒說話,只是盯著他。
那股氣息忽然加重了,像一座山從頭頂壓下來,壓得江尋膝蓋發軟,後脊樑的衣裳瞬間濕透。
但他沒跪,咬著牙撐著,腰板挺得筆直,像根釘在地上的鐵釺。
「既然知道老夫是誰,」赫連博開口了,聲音沙啞得跟砂紙似的,「還敢闖進來,膽子不小。」
江尋抬起頭,笑了笑。
「前輩身子不適,還是別動怒為好。」
赫連博的眼睛眯了起來,那股氣息又重了幾分,江尋覺得自己骨頭都在嘎吱作響,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攥著,隨時會碎。
「小輩猖狂,不知死活。」
「前輩說笑了。」江尋大大方方走進屋裡,在赫連博對面坐下,「聽聞前輩殺伐果斷,真要殺我,早就動手了,不會用氣息壓人,裝腔作勢。」
赫連博盯著他,目光陰沉,卻沒動手的意思。
「小輩,你來找我何事?」
江尋一副自來熟的樣子,翹起二郎腿:「晚輩來,是想跟前輩做個交易。」
「交易?」赫連博哼了一聲,那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帶著一股腐朽的酸味兒,「你有什麼資格跟老夫談交易?」
「資格這東西,不是看年紀,得看手裡有什麼。」江尋不卑不亢,直視著那雙渾濁的雙眼,「晚輩若是沒猜錯,前輩怕是大限將至了吧?」
書房裡的氣息忽然變了。
不再是壓迫,是殺意——濃烈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像無數把看不見的刀從四面八方刺過來,割得皮膚生疼。
江尋暗暗運功,死扛著那股殺意,臉上卻還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甚至還掏了掏耳朵。
「你真以為老夫不敢殺你?」赫連博聲音陰冷,像從地縫裡冒出來的寒氣。
「前輩是宗師,殺我一個小輩,確實不難。」江尋手心冒汗,嘴上卻沒軟,「可你現在就憑一口氣吊著,我武功雖不如你,也不算弱。就算你殺了我,也得費一番力氣。你捨得把那點力氣浪費在我身上?」
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片刻,也許很久——那股殺意忽然收了回去,像潮水退去,露出乾涸的沙灘。
「小輩,你不錯。」赫連博再次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冷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話等於認了。
江尋心裡暗呼僥倖,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翹得更高了些:「晚輩上次靠近這兒,就覺得前輩的氣息不穩。再想想劍神傳承的事,不難猜。」
「劍神傳承?」
「你們費盡心思搞什麼劍神傳承,不是為了選傳人,是選獵物。」江尋把「獵物」兩個字咬得很重,「讓年輕人去拿傳承,回頭再被你所用。我猜,你應該是練了某種邪功,可以把人煉化了給自己續命。」
赫連博的目光微微一閃,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銳利。
「陳磊在劍墟里得了血菩提,所以你們對他動手了。我說得對不對?」江尋死死盯著他。
赫連博忽然笑了。
笑聲沙啞,像枯枝被風折斷,又像破風箱漏氣,聽著讓人直起雞皮疙瘩。
「小輩,」他喘著說,聲音比方才更沙了,「你比老夫想的還聰明。」
「過獎。」江尋笑了笑,拱了拱手,「不過我有個事不太明白,想請教前輩。」
「說。」
「陳磊是隱齋的嫡傳弟子,下任掌門的不二人選。你們敢動他,不怕隱齋報復?那可是有兩尊宗師的門派,隨便來一個,朔風城都扛不住。」
赫連博的笑容收了。
「難道你們另有倚靠?」江尋做出一副苦思狀,忽然一拍大腿,聲音拔高了幾分,「我知道了,是天機閣的藏寶圖!」
書房裡的溫度驟然降了下去。
江尋像沒察覺似的,繼續往下說:「有了藏寶圖,就能找到大晟朝的秘藏。有了裡頭那些財富和武功,你們就不用怕任何人了。赫連權走私連弩,擴充私兵,都是為了尋寶做準備吧。」
「你都知道了。」赫連博的聲音像從冰窖里飄出來的,每個字都帶著寒氣,「那就去死吧。」
他出手了。
沒任何徵兆。
沒有起身的動作,沒有抬手的預兆。
就那麼坐著,一掌拍出。
掌風呼嘯,排山倒海,直奔江尋胸口。
江尋早有準備。
腳下一蹬,青蓮神行使出來,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葉子,向後飄去。
「砰!」
掌風砸在身後的書架上,書架像紙糊的一樣炸開,木屑紛飛,書卷散了一地,紙頁在空中亂舞。
第二掌緊跟著就到了。
更快,更狠,掌風凝成一線,像一把無形的劍,直刺江尋咽喉。
江尋側身一閃,掌風擦著耳朵過去,擊在牆上,磚牆應聲碎裂,留下一個碗口大的坑。
第三掌來了。
這一掌沒拍向江尋,而是拍向地面。
「轟!」
掌風炸在地上,青磚碎裂,碎石飛濺,像無數暗器朝四面八方射去。
江尋無處可躲,只能硬扛。
他拔出黑鞘長劍,春水劍法第六層全力使出,劍光如水,在身前織成一張網。
碎石撞在劍網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火星四濺。
江尋被震得連連後退,後背撞上牆壁,嘴角溢出一絲血。
三招,他接了赫連博三招。
赫連博收手了。
不是心軟,是打不動了。
他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那張本就枯槁的臉比方才更白了幾分,像張黃紙。
「早提醒過前輩,」江尋抹了把嘴角的血,渾不在意地笑了笑,「你要殺我,得費一番力氣。你捨不得。」
赫連博盯著他,沒說話。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殺意像餘燼一樣漸漸暗下去,露出底下的疲憊和蒼老。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號角聲。
蒼涼、悠長,從城外方向傳來,穿過夜空,穿過層層院落,落進這間昏暗的書房裡。
江尋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如釋重負的輕鬆,還有那麼一絲得意。
「忘了跟你說,」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大雍和大瀚已經達成一致,兵臨城下。你們的那些算盤,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什麼都不是。」
赫連博的臉色又難看了一分。
他萬萬沒想到,到頭來,還是低估了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