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連權瞳孔猛地一縮，心底隱隱升起一絲不安。
蕭毅棟的人進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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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把馬忠抓了？
自己竟然一無所知。
蕭睿不給他反應的時間，步步緊逼，聲音越來越高：「你暗中走私大雍連弩，還嫁禍給大瀚，想挑起兩國紛爭，真是包藏禍心，罪不可恕。」
「放肆！」赫連權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杯盤叮叮噹噹亂響，酒水濺了一桌，「本城主念你是蕭家子弟，處處禮讓，還給你那些勾當大開方便之門，可別不知好歹！」
「不知好歹？」蕭睿目光陰冷，直直盯著他，「赫連權，你壓根就沒打算放我們活著回去！」
他已經直呼其名，撕破了臉皮，再沒有半點轉圜的餘地。
滿殿的氣氛驟然繃緊，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隨時會斷。
「蕭公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黃瑚開口了，聲音還是那麼和氣，帶著幾分長輩勸晚輩的意味，「城主一片好意……」
「好意？」蕭睿打斷他，斜乜了一眼，忽然冒出一句沒頭沒尾的話，「江尋說得果然沒錯。」
「江尋說了什麼？」拓跋鋒難得接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聽見了。
蕭睿看著黃瑚，嘴角微微上揚：「他說，這個黃老頭就喜歡裝，不去當戲子真是可惜了。」
此言一出，拓跋鋒忍不住輕笑出聲，連一貫清冷的葉清影也不禁莞爾。
「豎子無禮！」黃瑚臉色鐵青，他行走江湖這麼多年，還沒被人這麼當面扒皮過。
「得了吧，你還真當自己是什麼守劍人了？」蕭睿嗤之以鼻，「真當我不知道，你跟赫連權在密謀什麼？」
「蕭兄此言何意？」葉清影開口詢問。
蕭睿對這位鏡湖仙子倒是很客氣：「一開始，黃瑚的目的就是奪劍神傳承。但他自知闖不過劍墟，就打著守劍人的旗號四處挑人，最後挑中了我們。
等我們拿到傳承，他就跟赫連權合計著一起動手除掉我們。我要是沒猜錯，陳兄就是因為得了血菩提，才著了他們的道。」
「他們對陳兄做了什麼？」葉清影早就起了疑心。
「傳聞赫連博練有一種叫神息術的禁術。此術以冥想為基，練到極處可以惑心控識。」蕭睿轉向陳磊，目光凝重，「陳兄應該就是中了此術。」
葉清影也轉頭看向陳磊。
只見他面色如常，眼底卻隱隱掠過一絲痛楚。
她心中已信了大半，卻愈發不安起來。
「赫連博身為一代宗師，為什麼要這麼做？」
「因為……」蕭睿頓了頓，想起早上江尋的推測，心中難掩激動，「因為赫連博命不久矣。」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一怔。
朔風城最大的倚仗，那位震懾四方的一代宗師，要死了？
葉清影眉頭緊鎖，很快又追問：「就算赫連博命不久矣，那跟陳兄有什麼關係？」
「我們猜測，赫連博可能有什麼邪術，能煉化陳兄體內的血菩提，給自己續命。」蕭睿的話里也有些不確定。
「一派胡言！」赫連權面色鐵青，厲聲呵斥，「你再胡說八道，休怪本城主不客氣！」
「不客氣？」蕭睿嘴角一挑，面上浮起譏諷，「從我們踏回朔風城那一刻起，城主大人就沒打算放過我們吧？」
葉清影微微蹙眉：「蕭兄的意思，赫連城主還要對付我們？」
蕭睿全然不顧赫連權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向葉清影等人解釋道：「我剛才說過，黃瑚和赫連權的目標，一直就是劍神傳承。
我們雖然沒明說，但黃瑚肯定猜到，我們這次去昆吾山不是空手而歸。所以他們壓根就沒打算讓咱們活著離開。今天這場踐行宴，不過是送我們上黃泉的斷頭酒罷了。」
葉清影眼中精光一閃，冷聲道：「他們敢冒天下之大不韙？」
「只要他們把孫興這些知情人全滅口，再由陳兄出面，對外宣稱我們幾個是死在昆吾山的意外里，自然就能遮掩過去。」
此言一出，葉清影和拓跋鋒都是悚然一驚。
「哈哈……」赫連權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廳堂里迴蕩，卻冷得像臘月的冰碴子，「好一個蕭公子，果然聰慧，倒是本城主小瞧了你。」
這話等於認了。
赫連權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那眼神跟看幾個死人沒什麼兩樣。
「既然你們都知道了，本城主也不必再藏著掖著了。你們……就都留下吧。」
「城主大人怎麼就這麼有把握？」蕭睿也笑了，笑容從容得很，「就憑赫連隼埋伏在外頭的那些刀斧手？」
赫連權的眼睛驟然眯起，目光像針尖一樣扎人。
「你怎麼知道的？」
「我怎麼知道的，不重要。」蕭睿忽然話鋒一轉，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金延兄到現在都還沒回來，城主不覺得奇怪嗎？」
赫連權神色微變，心底悄然升起一絲不安。
確實——金延出城好幾天了，按常理早該回來復命了。
他死死盯著蕭睿，聲音沉下來：「你什麼意思？」
話音未落，城外忽然響起一陣蒼涼的號角聲，遠遠傳來，穿透朔風城的厚牆，隱隱震動著每一塊磚石。
蕭睿不慌不忙地撣了撣袖子上並不存在的灰，那雙一貫溫潤如玉的眼睛裡，此刻透出一絲罕見的冷意：「我的意思是——現在，大瀚和大雍的軍隊，應該都離朔風城不遠了。」
…………
正廳里的劍拔弩張，江尋沒心思理會。
他溜出來的時候，外面院裡空蕩蕩的，連個僕人都沒有，更沒人注意到他。
他貼著牆根快步往後院走，夜風從廊下灌進來，吹得燈籠晃晃悠悠，光影在地上搖曳不定，像一群受驚的蝙蝠。
後院門口原本有守衛，今晚也不見了。
江尋心裡有數——人手都被調到前廳去了。
赫連權要對付蕭睿他們，自然得把能調的人都調過去。
他穿過月洞門，走進後院。
竹林在夜風裡沙沙作響，月光從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像碎了一地的銀子。
書房就在竹林後面，一座獨立的小院，青磚灰瓦，院門虛掩著，裡頭黑燈瞎火，沒有半點聲音。
但江尋一靠近，就感覺到了一股氣息。
很強——不是那種外放的、咄咄逼人的強，而是內斂的、沉甸甸的強，像一座山壓在胸口，讓人喘不過氣。
赫連博。
宗師的氣息。
江尋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院門。
院子裡鋪著青磚，縫隙里長著青苔，踩上去軟綿綿的。
幾叢修竹種在牆角，月光下影影綽綽，像幾個佝僂著腰的老人。
正房的門虛掩著，燭光從門縫裡漏出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紅線。
江尋走過去，推開門。
屋裡點著一盞油燈，火苗很小，一跳一跳的，像隨時都會熄滅。
燈下蜷著一個人——一個老人縮在椅子裡，身上蓋著一床薄毯，只露出一張臉和兩隻枯瘦的手。
那張臉老得可怕。
皮膚像風乾的橘子皮，皺巴巴地堆在一起，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眼珠子渾濁發黃，像兩顆蒙了灰的玻璃珠。
頭髮已經掉光了，只剩幾根白生生的絨毛，稀稀拉拉貼在頭皮上。
嘴唇乾裂起皮，露出暗紅色的牙齦，牙齒掉了大半，只剩幾顆黃黑色的殘根。
這就是赫連博？
北境有數的宗師，不動明王赫連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