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公子來了。」赫連權看見江尋,笑著招手,聲音洪亮,「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來晚了來晚了。」江尋笑嘻嘻地拱了拱手,在葉清影旁邊坐下,「睡過頭了,抱歉抱歉。」
僕人無聲地上來斟酒。
赫連權舉起酒杯,環顧四周,中氣十足:「諸位,這一路辛苦了。今兒這頓酒,算本城主給諸位餞行。來,幹了!」
眾人皆是一愣——餞行?
「呵呵。」赫連權笑道,「劍神傳承的事已經了了,諸位的使命也算完成,想必歸心似箭,本城主也不好強留。」
江尋心裡冷笑:這位城主這麼急著趕他們走?還專門擺個宴席催?
他看向葉清影,見她微微搖了搖頭,顯然也不知發生了什麼。
蕭睿和拓跋鋒也是面面相覷,一時沒有接話。
倒是陳磊先舉起了酒杯,淡淡道:「那就多謝城主了。」
眾人見狀,雖漫肚子納悶,也只好舉杯,一飲而盡。
酒過三巡,氣氛漸漸鬆快了些。
赫連權開始講北境的趣事。
草原上的狼群怎麼在風雪夜裡圍獵馬群,雪山上的雪豹怎麼悄無聲息地捕殺岩羊,沙漠裡的響馬又用什麼詭計劫掠商隊。
他講得繪聲繪色,一會兒揮手比劃,一會兒壓低聲音賣關子,眾人聽著,偶爾附和幾句,笑聲不斷。
又過了三巡,江尋端起酒杯站了起來。
「諸位,我敬大家一杯。」他笑嘻嘻地說著,先走到陳磊面前,「陳兄,昆吾山上多虧你照應,謝了。」
陳磊笑了笑,跟他碰了一杯,酒液微微晃蕩。
走到葉清影面前,江尋語氣輕快:「葉姑娘,一路同行,多謝關照。」
葉清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這個一向懶散的小子今天有點殷勤。
但她沒說什麼,舉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杯沿發出一聲脆響。
走到拓跋鋒面前,江尋拍了拍他的肩膀:「拓跋兄,咱倆就不說了,都在酒里。」
拓跋鋒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跟江尋碰杯,一飲而盡。
最後走到蕭睿面前,江尋笑容不減:「蕭兄,以後有機會來中原,我請你喝酒。」
兩人舉杯相碰,手指不經意地交錯了一下——那張紙條從江尋的袖中無聲地滑入蕭睿的掌心。
蕭睿面不改色,將酒杯送到唇邊,仰頭飲盡。
江尋回到座位,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臉上依舊是那副沒心沒肺的笑。
宴席繼續。
赫連權講了個笑話,雖不算好笑,但眾人都很給面子地笑了起來。
蕭睿放下筷子,似是無意地問了一句:「對了,怎麼不見少城主和金延兄?」
「最近城裡戒嚴,他們值勤去了。」赫連權笑著解釋了兩句,忽然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諸位,」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殿裡瞬間安靜下來,「赫連某有一件事要宣布。」
眾人看著他,等下文。
「家兄赫連博,決定收陳磊陳公子為徒。」赫連權的視線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陳磊身上,目露慈祥,「從今日起,陳公子便是家兄的關門弟子,留在朔風城修行。」
安靜。
安靜得針掉地上都能聽見。
葉清影愣了。
江尋也愣了。
赫連博收陳磊當徒弟?
是他們喝多了聽岔了,還是赫連權老糊塗了?
眾人齊刷刷看向陳磊。
只見他低著頭,一句話不說,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手指擱在膝蓋上微微發抖,指節泛白,像是在拼命忍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感覺不到了。
「陳兄?」葉清影聲音裡帶著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開口,「這事是真的?」
陳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空蕩蕩的,像一潭死水,沒半點波瀾。
「是。」他身子輕輕顫了一下,像在忍什麼鑽心的疼。
「為什麼?」葉清影看出不對,聲音急了,「你要是有苦衷——」
「我決定了。」陳磊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像一扇門「砰」地關上了,「別再問了。」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陳磊不是心甘情願的。
可誰能逼隱齋掌門的兒子低頭?
「啪!」
酒杯掉地上的聲音,清脆刺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了過去。
是江尋。
他「不小心」把酒杯碰落在地。
「哎呀,不好意思。」江尋站起來,笑嘻嘻的,臉上半點歉意都瞧不見,「我喝多了,得上趟茅房。」
赫連權笑了笑,裝得很大度:「我讓人帶你去。」
「不用,我認識路。」江尋答得乾脆,說完就自顧自轉身往外走,步子輕快得根本不像喝多了的人。
赫連權眼裡怒氣一閃,正要開口叫人跟著,蕭睿忽然站了起來,不緊不慢地走到殿中央。
「赫連城主。」蕭睿臉上掛著笑,眼底卻一點笑意都沒有,「在下有個事想請教。」
「蕭公子請說。」赫連權依舊笑容和煦,但端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大雍和大瀚當年有約定,朔風城不得擁兵,只能保留三百城主府兵。這規矩,城主還記得吧?」
「當然。」赫連權聲音不變,「朔風城一向守規矩,從不越界。」
「守規矩?」蕭睿笑了,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譏諷,「那黑旗幫馬忠手下幾百號人,怎麼算?」
赫連權的笑容淡了幾分。
「蕭公子說笑了。黑旗幫是商幫,做正經買賣的。他們的人手,自然是護衛商隊用的。」
「護衛商隊用得著穿鎧甲嗎?」蕭睿的聲音冷下來,一字一頓,「護衛商隊用得著大雍工部造的連弩嗎?」
赫連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
「蕭公子,請勿聽信謠言。」
「在下親眼所見,可不是什麼謠言。」
「就算是,黑旗幫是黑旗幫,城主府是城主府,兩碼事。」
蕭睿不慌不忙,從袖子裡抽出一卷帛書,隨手展開。
「這是黑旗幫的花名冊。」他說,「上面不少人,可都是赫連家的族親。」
赫連權臉上的笑容像被風吹滅的燈,一下子沒了,露出一張陰沉的臉。
「蕭公子,」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你這是在污衊本城主。」
「是嗎?」蕭睿似笑非笑,「馬忠現在就在陸府,跟我叔父派來的人喝茶聊天。他說,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奉了城主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