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睿的臉色刷地變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江尋。
江尋正扶著陳磊,一臉無辜地眨著眼,那表情要多純良有多純良。
蕭睿心裡把江尋罵了八百遍。
這小子,到底還藏了多少後手?
城主府門口,火把照得半條街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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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撥人馬幾乎是同時到的,各占了一半街道,涇渭分明。
東邊是大瀚的騎兵,領頭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將軍,面容威嚴,虎背熊腰,一身暗金色鎧甲,騎在馬上跟座山似的。
蕭毅棟——蕭家的掌權人,大瀚的邊關大將。
西邊是大雍的騎兵,領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濃眉大眼,一身玄色甲冑,騎在馬上像座鐵塔。
徐哲——魏國公世子,鐵碑關守將。
兩人幾乎同時勒住馬,對視一眼。
「蕭將軍,好久不見。」徐哲抱拳,語氣平淡。
「徐將軍,別來無恙。」蕭毅棟也抱了抱拳,臉上帶著笑。
兩人心照不宣地點點頭,各自翻身下馬。
親兵們跟在後面,刀出鞘,弓上弦,互相盯著。
但誰也沒先動手。
江尋和蕭睿從城主府里迎出來。
蕭睿走到蕭毅棟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叔叔。」
蕭毅棟點了點頭,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帶著幾分讚許:「辦得不錯。」
蕭睿心裡一喜,面上卻端得四平八穩:「都是叔叔運籌帷幄。」
江尋走到徐哲面前,抱拳行禮:「徐將軍。」
徐哲看著他,目光里有審視,也有欣賞。
這小子,比他想的聰明得多。
「辛苦了。」
「應該的。」江尋笑了笑。
徐哲身後,一個熟悉的身影探出頭來。
馬把頭——那個跑邊關的老商人,此刻換了一身勁裝,腰裡別著短刀,站在徐哲身後,目光沉穩,哪有半點商人的影子。
「馬大叔。」江尋笑了,走過去拱了拱手,「一路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馬把頭擺了擺手,嘿嘿笑了兩聲,「就是跑了幾百里,差點沒把老骨頭顛散架。」
江尋也笑了。
他早就猜到,馬把頭是徐哲安插的眼線,所以才會放心把信交給他。
拓跋鋒暗示過大瀚可能對朔風城動手。
而徐哲並非等閒之輩,若大瀚真有異動,他必定有所察覺,說不定早已率部潛行至朔風城外。
此外,跟孫興談過之後,他忽然有了另一個念頭——那些連弩,未必是大雍走私到大瀚的,反而有可能是赫連權勾結大雍境內的某些勢力,借著朔風城這個中轉之地,再轉手賣進大瀚。
至於朔風城外那些裝備大雍連弩的馬賊,十有八九就是黑棋幫的人。
而自從徐哲伏擊馬賊、繳獲連弩之後,那個突然冒出來賣連弩的蕭家人,多半也是赫連權找人假扮的,目的就是為了轉移大雍的視線。
赫連權戒嚴,根本不是為了防什麼奸細,而是為了掩護金延在城外接收走私的連弩。
這些推測,他在信里寫得明明白白。
大雍若想保住朔風城這個緩衝地帶,要想人贓並獲,就必須趕緊發兵。
他承認,他有賭的成分。
幸好,他賭對了。
蕭毅棟和徐哲並肩走進城主府。
兩人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不遠不近,既像老朋友,又像彼此提防的對手。
靴子踏在青磚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在空曠的前廊里迴蕩。
正廳里還是一片狼藉。
桌椅倒了一地,地上有血跡,有散落的刀劍,還有赫連權尚未處理的屍體。
赫連隼跪在父親旁邊,低著頭,一動不動。
蕭毅棟看了一眼屍體,又看了看赫連隼,沒說話。
徐哲也沒有開口,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赫連隼抬起頭,朝兩人恭恭敬敬磕了一個頭,額頭觸地,發出一聲輕響。
「蕭將軍,徐將軍。」聲音沙啞,卻很平穩,「家父犯下的罪,草民不敢隱瞞。但草民也是被逼無奈,家父做的事,很多草民並不知情。請兩位將軍明察。」
江尋站在邊上聽著,心裡一陣鄙夷。
被逼無奈?不知情?
赫連隼要是真不知情,母豬都能上樹。
但徐哲和蕭毅棟似乎並不打算追究。
兩人對視一眼,蕭毅棟先開了口。
「赫連公子請起。」他語氣平和,帶著幾分長輩的慈祥,「令尊的事,我們會查清楚。你是你,他是他,只要與你無關,我們不會牽連無辜。」
徐哲也點了點頭,語氣平淡:「蕭將軍說得對。赫連公子不必過分自責。」
赫連隼又磕了一個頭,站起來,垂手站在一旁,姿態恭順得像只被馴服的狗。
江尋心裡嘆了口氣。
這世道,就是這樣,是黑是白,都在上位者的嘴裡。
蕭毅棟和徐哲低聲聊了幾句,轉向眾人:「我們去見見赫連博。諸位先在此等候。」
兩人帶著各自的親兵往後院走去。
大廳里安靜下來。
江尋掃了一圈,忽然皺了皺眉。
黃瑚不見了。
那個笑眯眯的老頭,從始至終都坐在角落裡,不聲不響。
可剛才那陣混亂,誰也沒注意他去了哪兒。
「黃瑚呢?」江尋問。
眾人這才發現,黃瑚的座位空了,酒杯還滿著,人卻沒了。
「跑了。」拓跋鋒也皺了皺眉,「我沒留意。」
江尋罵了一聲。
這老東西,跑得倒快。
蕭睿走到江尋面前,看著他,目光有些複雜。
「江尋,我還真沒想到,你居然藏了這麼一手。」
江尋笑了笑,笑容裡帶著幾分痞氣:「彼此彼此。蕭兄不也沒跟我說實話?」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說不上是親近還是別的什麼——彼此都知道,這場合作不過是各取所需。
至於以後是敵是友,那是以後的事。
葉清影走過來,看了看兩人。
以她的聰慧,心裡已猜出了大概,但還是問了一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尋笑嘻嘻地開了口。
「這事兒啊,多虧了蕭兄。」他語氣裡帶著幾分誇張的推崇,「蕭家早就發現赫連權蠢蠢欲動,蕭兄這次來朔風城,就是奉了蕭將軍的命令暗中調查。」
頓了頓,他接著說:「赫連權這幾天戒嚴,封鎖進出城的消息,蕭兄就猜出他要對咱們動手,所以提前做了準備。他聯繫了蕭將軍,還讓我跟徐將軍通了氣。」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把功勞全推給了蕭睿。
蕭睿暗暗皺眉,心裡頭有點複雜。
這小子,倒是會做人。
大瀚幾大部落爭得厲害,連蕭家內部也是明爭暗鬥,他確實需要功績。
這事要是辦成了,回去在族裡的地位就能往上漲一截。
江尋把功勞讓給他,他求之不得。
可他也明白,江尋不是白給的。
果然,江尋話鋒一轉,笑眯眯地看向蕭睿:「對了,蕭兄在昆吾山劍墟里得了劍神傳承,願意跟大伙兒分享。蕭兄,是吧?」
蕭睿差點沒吐血。
劍神傳承的事,雖然江尋早就說過用功勞換,可自己當時並沒答應。
可江尋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總不能否認。
「不錯。」蕭睿咬著牙,從懷裡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不情不願地扔給江尋,「這是《太虛劍法》,劍神陸青楓的集大成之作。可只有招式,沒有內功心法。」
「好東西。」江尋接過劍譜,隨手翻了翻,眼睛一亮,然後遞給葉清影,「葉姑娘,你看看。」
葉清影接過來,仔細翻了幾頁,點了點頭。
「確實是陸前輩的劍法,招式精妙。」她把劍譜還給江尋,「可惜沒有內功心法,威力大打折扣。」
「有總比沒有強。」江尋嘿嘿一笑,不客氣地把劍譜揣進懷裡,「多謝蕭兄。」
蕭睿擺了擺手,心裡頭在滴血。
可他也不是省油的燈。
「江兄,」他忽然開口,「你剛才拿出來的可是天機閣藏寶圖?以後要是發了,可別忘了兄弟。」
這話一出,廳里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江尋身上。
江尋心裡一凜。
這混蛋,故意把這事抖出來,是想讓他成眾矢之的。
可他反應快得幾乎看不出停頓。
「藏寶圖?」江尋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那是假的。」
「假的?」蕭睿挑了挑眉,明顯不信。
「當然是假的。」江尋攤開手,一臉坦然,「我拿來騙赫連權的。那種東西,赫連博怎麼可能會給我?」
他說得振振有詞,找不出半點破綻。
可廳里的人信不信,那就不好說了。
就在眾人各有所思的時候,角落裡傳來一聲悶響。
眾人轉頭看去——陳磊從椅子上滑了下來,整個人軟綿綿地倒在地上,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