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愈加凌厲,涼意侵入皮骨。
金家嶺村的夜晚一片漆黑,像一副定格的圖畫。只是村後打穀場上的草垛里突然一動,一隻沾滿乾涸血漬的手掌從草堆里探出來,死死扣住地面,借力撐起身。
鑽出來的人正是李莫。
他早已是強弩之末,根本無力遠逃,剛才勉強挪到草垛藏身,全程死死盯著遠處的毛坯房。沒多久,孫鐵梅一行人驅車趕到,全員下車走進屋內。
他一直隱忍觀望,直到五組車輛全部駛離,徹底沒了動靜,緊繃的神經驟然斷裂,眼前一黑,直接暈死在草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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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來,已是半夜。
右腳踝骨裂的位置劇痛不止,稍微挪動,骨縫就像被鋼針反覆穿刺。後背的重擊傷及肺腑,每一次咳嗽都帶著血沫,他只能死死壓住胸口,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他撐著身子坐起,就地折了幾根樹枝,用布條纏緊腳踝,簡單固定住傷骨。
現在的他太過虛弱,別說應對異能者,就算是普通村民,都能輕易制服他。村里通路開闊、容易暴露,他根本不敢久留,必須儘快找到地方治傷。
眼下的局勢,他三面都是死局。
絡腮鬍四人雖然同樣帶傷,但若是撞見他此刻的模樣,必定會拼死反撲。這幾人雖然腦子不是太聰明,但時間一久,肯定能緩過神來,明白李莫之前的強勢全是硬撐假裝的。
其次是程耀那一系的人。幻狼死後,組織里就有人暗中懷疑李莫,而今天這場內訌,剛好給了程耀絕佳的藉口,判定他李莫已經投靠了異能局,殘殺自己兄弟,程耀方勢必會藉機清算紅隼舊部,將他們一脈徹底剷除。
最後是異能局。就算他出手救了陳母,幫了五組解圍,他也清楚孫鐵梅的行事風格。人情歸人情,職責歸職責,對方絕不會因此放過他,即使不殺他,抓他也是一定的。
眼前,不能往村里走,有太多不可控的風險,唯有後山偏僻崎嶇的山野小路,是他唯一的生路。
李莫咬緊後槽牙,拄著木棍拐進山林。
深夜山路雜草叢生,坑窪難行,健全人行走都很吃力,更何況他現在腳踝骨裂、身負重傷。木棍反覆戳進軟泥,撐住他大半體重,偶爾打滑失衡,傷腳驟然受力,劇痛瞬間席捲全身,逼得他冷汗直流。
臉上血污混著汗水糊得難受,手臂、小腿的舊傷全部撕裂,血水浸透衣衫。他忍著劇痛,一刻不停往前挪。
這條山路他早年常走,翻過兩座山,隔壁村里住著一位退休土郎中。對方不是組織的人,但受過紅隼的大恩,一直感念在心。整個臨川,如果還有人敢救治他,這位郎中是唯一的人選。
一路上,李莫反覆想著毛坯房內的衝突。
絡腮鬍這群人跟著紅隼出生入死,絕非完全沒腦子的人,今天如果沒有依仗,絕不敢公然和他動手的。而當時他一句「給程耀獻投名狀」,絡腮鬍瞬間神色慌亂,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程耀的心思,李莫太清楚了。幻狼殘暴且有自己的一套詭異邏輯,而程耀卻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變態,他想毀滅一切東西。而他最恐怖的不是心性和異能,而是城府和布局。
紅隼死後,他就開始暗中籌謀,幻狼只是他試探局勢的棋子。幻狼被抓後,他便挑唆紅隼舊部內鬥,比如這次綁架,背後定然有程耀的影子。
就算之前李莫不找綁匪四人組,四人組也會主動找他,然後讓李莫做選擇。低頭,就等同於和程耀同流合污。不低頭,就和舊部徹底決裂,發生衝突,甚至落得背叛組織,投靠異能局的罵名。
不管怎麼選,都是程耀所希望的。
想得越透徹,心裡越寒。李莫抹了把臉上的血水與冷汗,只覺得滿心疲憊。不知不覺,他已經被硬生生架在了所有人的對立面。
與此同時,另一條逃亡路上。
相比於李莫孤身穿山亡命的悽慘,絡腮鬍四人的逃亡,稍微從容些許。
地中海車速極快,車內氣氛壓抑。眼鏡男雙目盡毀,滿臉血污,渾身不停抽搐,死死咬著牙硬扛劇痛,不敢出聲。山子躺在后座,人事不省、呼吸微弱,臉色慘白,嘴角不斷滲血。
絡腮鬍捂著流血的左眼,半邊臉徹底麻木,傷口灼燒般劇痛。恨意和恐懼在心裡交織纏繞,他有些後悔聽了旁人的指點故意去撩撥李莫,但事已至此,後悔又有什麼用呢。
「大哥,我們不能去大醫院。」地中海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冷汗,「動靜鬧得這麼大,異能局肯定已經全境布控通緝我們了。」
「不去醫院,那山子怎麼辦,眼看著他咽氣嗎?」絡腮鬍嗓音滿是暴戾和無力。
「公立醫院全部聯網備案,我們一去就是自投羅網啊!」地中海急聲反駁。
后座山子的氣息越來越弱,眼鏡男的抽搐也愈發頻繁,傷勢持續惡化,再拖下去兩個人都保不住。
絡腮鬍內心其實何嘗不知道大醫院的危險,但比起大醫院,另一處倒是可以救治他們幾個,只是那個人......不過山子和眼鏡兩人眼看就不行了,他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他咬牙沉聲道:「去找鬼醫。」
地中海聞言,聲音都在顫抖:「找.......找他?大哥,非得這麼做嗎?」
「事到如今,我們還有的選嗎?」絡腮鬍語氣疲憊又無奈,「先救山子再說。」
地中海不再多言,立刻提速變道,驅車直奔城郊。
車子最終停在一棟冷清的獨棟小樓前,四周荒蕪無人,只有一盞慘白的醫用燈亮著,氛圍很瘮人。
幾人狼狽下車,地中海小心翼翼背起山子,絡腮鬍扶著不停抽搐的眼鏡男,踉蹌著衝進樓去。
客廳里沒有人,但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消毒的味道,甚至把他們身上血腥味都蓋住了。
就在幾人手足無措時,裡面的門緩緩推開。一名身著白大褂、戴著細框眼鏡的男人走了出來,臉上的笑容很燦爛。
「傷得很重。」
男人聲線溫潤,卻透著刺骨的冰冷。
絡腮鬍心頭一緊,急聲懇求:「不管什麼代價,先救人!」
男人抬眼看向他,舔了舔嘴唇:「傷成這樣,你們是徹底和李莫撕破臉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