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有人笑了,也有人沉默。座談會結束以後,好幾個人過來找她,有的要簽名,有的要聯繫方式,有的說想跟她去礦區看看。
田穗兒在省城待了三天,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個消息。省里要給她這本書辦一個專題分享會,在縣城文化館,時間定在六月。她把這個消息告訴仁野的時候,正在井口旁邊蹲著,看著遠處那塊牌子。
「六月?在縣城?」仁野蹲在她旁邊,「去。」
六月初,田穗兒回了省城一趟,把分享會的事敲定了。她回來以後,把分享會的時間告訴了礦上的每一個人。「到時候,大家都來。我要把你們一個個都介紹給台下的人認識。」
馬鐵軍撓了撓頭。「我不上台行不行?我不會說話。」
「不用說話。坐著就行。讓大家看看,寫這本書的人,就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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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五號,縣城文化館。不大的禮堂里坐滿了人,有礦上的工人,有縣裡的幹部,有書店的讀者,有報社的記者。田穗兒站在台上,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頭髮扎著一條馬尾。她看著台下,看見馬鐵軍坐在第一排,抱著胳膊,緊張得不怎麼敢動。看見馬茂才坐在第二排,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見馬德厚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的菸袋鍋子轉來轉去。看見馬德旺坐在最後面,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看著台上。看見仁野站在禮堂最後面的角落裡,靠著牆,嘴邊叼著一根沒有點的煙,正看著她。
田穗兒把目光收回來,低下頭看了看面前的稿子,然後抬起頭。「我今天不講什麼大道理。我就講講我這本書是怎麼寫出來的。」
她講了井下那些日子。講馬德厚的那碗排骨湯,講馬鐵軍每天在井口等著工人們升井,講馬茂才在井下教她用鎬頭,講那些她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工人們。講到最後,她停下來,看著台下。
「這本書的名字叫《井下八百米》。」她頓了一下,「而這本書里的每一個人,都活在我面前。他們不是故事,他們是真實存在的。今天,他們就在這兒。」
她伸手示意了一下。馬鐵軍挺直了腰板。馬茂才也抬起了頭。馬德厚把菸袋鍋子放了下來。工人們都坐著,有些人拘謹,有些人在笑,但每個人的腰板都挺得直直的,像一排種在風裡的樹。
掌聲響了很久。田穗兒站在台上,沒有哭,笑著。仁野站在角落裡,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禮堂的燈光下散開,像一朵小小的雲,飄向天花板,飄向台下那些舉著頭仰望的礦工們,飄向那塊立在井口旁邊的木牌子上的金色字跡。
散會以後,工人們從禮堂里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田穗兒也走出來,站在他們中間。馬鐵軍咧著嘴笑,馬茂才的嘴角翹著,馬德厚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眯著眼睛看著遠處。馬德旺站在最後面,看著這些人的背影,看著田穗兒站在人群中間的樣子。仁野走過來,站在田穗兒旁邊,兩個人並肩站著。
天邊有一片晚霞,橘紅色的,厚厚的,像剛燒過的煤渣,還帶著餘溫,把西邊的天空燒得暖融融的。風從遠處的礦區吹過來,帶著煤灰的味道,也帶著春天泥土的氣息,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味道,但聞著踏實。
六月的礦區已經入了夏,井口旁邊的楊樹葉子被太陽曬得油亮亮的,在風裡嘩嘩響。從縣城回來的第二天,田穗兒又下井了。她說她還有東西沒寫完,想再下去看看。仁野沒有攔她,把礦燈給她綁好,站在井口看著她攥住繩索,腳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地滑下去,直到消失在黑暗中。
他在井口蹲著,等她上來。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移到西邊,絞車轉了一車又一車。馬鐵軍過來遞給他一根煙,他接過去點上,吸了一口,繼續蹲著。快傍晚的時候,田穗兒上來了。她從井口爬出來,把安全帽摘下來,在手裡攥著。臉上全是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她走到仁野面前,蹲下來,從兜里掏出本子,翻開其中一頁,遞給他看。
本子上寫著一句話——「他們從黑暗中上來,帶著一身煤灰和一身光亮。」仁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本子還給她。「寫得好。」
田穗兒合上本子,揣回兜里。兩個人蹲在井口旁邊,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帶著井口特有的煤塵味道和遠處田野里麥子灌漿的氣息。虎先鋒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蹲在田穗兒腳邊,尾巴在地上掃來掃去。馬小軍在後面喊了一聲,它也沒走,就蹲在那裡,像個忠實的衛兵。
七月,礦區進入了雨季。隔三差五就下一場雨,有時候是綿綿的細雨,有時候是噼里啪啦的大雨。井口的煤堆蓋上了防雨布,絞車也蒙上了油布,工人們趁著雨停的間隙抓緊時間出煤。田穗兒那間屋子的窗台上,那盆粉紅色的花被雨水洗得格外鮮亮,花瓣上掛著水珠,在雨後初晴的陽光下閃閃發光。她坐在窗前看著窗外,手裡握著一支筆,沒有寫什麼,只是看著那片雨後格外清澈的天空。
八月,礦區最熱的時候。田穗兒收到了出版社寄來的第二本書,精裝版,封面是深藍色的,上面印著金色的字。她拿著那本書,在屋裡走了好幾圈,最後放在了窗台上,和那盆粉紅色的花並排站著。她退後兩步看了一會兒,又走上前,把書稍微往左挪了挪,退回去再看,然後點了點頭,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仁野站在門口,看著她來回折騰那本書的位置。他沒有說話,嘴角卻翹了一下,轉身去了廚房。爐子上的水壺正咕嘟咕嘟地響著,他提起水壺,往搪瓷缸子裡倒了一杯水,端到窗台前,放在書旁邊。「別光顧著擺書,把水喝了。」田穗兒端起杯子,低頭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著他。她的嘴唇被熱水的蒸汽潤得濕漉漉的,眼睛裡頭有一點光。「仁野,我想在這本書上寫一段話。」
仁野靠在她對面的窗台上,雙手交叉擱在胸前。「寫什麼?」
田穗兒把書拿起來,翻開扉頁,拿起筆,彎下腰,在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然後合上書,遞給他。仁野接過去,翻開扉頁,看見她寫的那行字——「謝謝你帶我走進黑暗,讓我看見光。」他看了很久,抬起頭,田穗兒就站在他面前。窗台上的花在風裡輕輕搖著,粉紅色的花瓣在夕陽下泛著溫暖的光,像個安安靜靜的見證人。他合上書,放在她手裡。「你寫的,我收下了。」
九月,礦區開始涼了。楊樹的葉子開始發黃,一片一片地落下來,落在井口旁邊的土路上,落在煤堆的防雨布上,落在那塊寫著「井下八百米」的木牌上。田穗兒每天傍晚都會去井口走一圈,把落在木牌上的葉子撿掉,有時候還會拿一塊濕布擦一擦上面的灰。擦完了退後兩步看一看,確認乾淨了才走。
有一次仁野看見她在擦牌子,走過去蹲在她旁邊。「你天天擦它,累不累?」
田穗兒沒有停手,把那塊布在水桶里涮了涮,擰乾,繼續擦。「不累。」她把最後一個字擦乾淨了,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那塊牌子。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伸手攏到耳後。「仁野,你說這塊牌子能立多久?」
「能立很久。」仁野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只要井口還在,這塊牌子就在。」
田穗兒沒有說話,又看了那塊牌子一眼,轉過身,和仁野並肩走回屋裡。兩個人走在暮色里,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落在灰撲撲的土路上,一步一個腳印。
十月初,田穗兒收到了一封信。是一個讀者寫來的,落款地址是南方一座城市的煤礦。信寫得樸素,說他在井下幹了十五年,從來沒有人寫過他們。看到這本書,他哭了。信的最後寫了一句——「謝謝你,讓我們這些在井下的人,也被人看見了。」
田穗兒把信看了好幾遍,然後折好,放進書桌的抽屜里,又拿出來,夾在了書里。她坐在窗台前,看著窗外。遠處西二井口的絞車還在轉,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工人們正在收工,一個個從井下爬上來,在暮色里走著。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窗台上那本書上。深藍色的封面,金色的字,在夕陽下泛著光,像一顆安安靜靜跳動的心。那盆粉紅色的花還在開,一年到頭都在開,安安靜靜的,陪在那本書旁邊。
十月下旬,礦區下了第一場霜。早晨起來,井口旁邊的楊樹葉子上鋪了一層白,薄薄的,像撒了一層鹽。田穗兒推開窗,看著那些白霜,呼出的氣在空氣里凝成一團白霧。她把窗台上的花和書都挪到了屋裡,怕霜凍壞了它們。那盆粉紅色的花在暖氣旁邊舒展開來,花瓣比夏天的時候淡了一些,但還在開。
仁野從井口回來,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泥,走進屋裡。他把手裡的籃子放在桌上,裡面是幾根新下來的蘿蔔,還帶著泥。「馬德旺家地里拔的,說給咱們嘗嘗鮮。」田穗兒走過來看了看那些蘿蔔,白白胖胖的,頂著一簇翠綠的纓子。她拿起一根在手裡掂了掂,然後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切成滾刀塊,丟進鍋里,加了水,又放了幾塊排骨。
爐子上的鍋咕嘟咕嘟地響著,蘿蔔的清香和排骨的肉香混在一起,瀰漫了整個屋子。兩個人坐在桌邊,一人一碗湯,熱氣騰騰的。田穗兒喝了一口,燙得吸了一口氣,又吹了吹,再喝一口。「真甜。」
仁野也喝了一口。「地里新拔的,能不甜麼。」
窗外的楊樹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搖著。窗台上的花被屋裡的暖氣護著,粉紅色的花瓣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嫩。那本精裝書還站在它旁邊,深藍色的封面像一小片安靜的夜空。
十一月,田穗兒收到了省作協的通知,說她的書要參加明年的全省文學評獎。她把通知給仁野看,仁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通知折好還給她。「這是好事,說明你的書被更多人看見了。」
田穗兒把通知收好,走到窗台前,看著外面。遠處西二井口的絞車還在轉,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仁野,我想在明年評獎之前,再寫一本書。」
仁野看著她,等著她說下去。
「寫礦山的變遷。」田穗兒的聲音不大,但很認真,「寫從最早的私挖亂采,到後來的國營大礦,再到現在的小煤礦。寫那些在這片土地上活過、幹過、走過的人。寫那個過程。」
仁野沒有說話,把煙叼在嘴角。
「你覺得怎麼樣?」田穗兒又問了一句。
仁野想了想。「寫。你想寫的東西,一定有它的意義。」
十二月初,田穗兒開始動筆了。她每天去礦上的檔案室翻舊資料,找那些老的礦區地圖、生產報表、工人名冊,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仁野給她送飯的時候,看見她趴在桌子上,面前攤著一堆泛黃的紙,手裡握著筆,寫寫畫畫。光線從高高的窗戶里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周圍那一圈照得亮堂堂的,像一座小小的燈塔。
「找到了什麼?」仁野把飯盒放在桌角。
田穗兒抬起頭,手裡拿著一張舊照片,遞給仁野。照片已經發黃了,邊角捲曲,上面是一群戴著安全帽的礦工站在井口前面,一個個黑黢黢的,只有眼睛是亮的。照片背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字——「一九五八年,西二採區全體礦工合影。」
「這是咱們礦上最早的照片。」田穗兒的聲音有點發顫,「五八年的,那時候我爸還沒出生呢。」
仁野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上面的面孔一個都認不出來,每一個都那麼年輕,每一個人都那麼精神。他把照片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的字,小心地放回桌上。「留著吧,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