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2026-06-28 05:05:06 作者: 兵部尙書
  「學了一年多了。」田穗兒把包好的餃子放在蓋簾上,整整齊齊地碼成一排,「仁野教的。」

  年夜飯在礦上吃的。馬鐵軍、馬茂才、馬德厚、馬德旺,還有幾個工人都來了,八仙桌坐不下,又拼了一張桌子。二十多個人擠在屋子裡,熱氣騰騰的,飯菜香和煙味混在一起。田穗兒坐在仁野旁邊,端起酒杯,跟馬鐵軍碰了一下。

  「鐵軍哥,謝謝你這一年多照顧我。」

  馬鐵軍咧著嘴笑,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穗兒,你寫的那本書,啥時候能印出來?」

  「三月。印出來我送你一本,上面給你簽名。」

  「那我可等著了。」馬鐵軍又倒了一杯,轉頭跟馬茂才碰了一下,「茂才,咱們礦上也出了個作家,以後說出去都有面子。」

  馬茂才沒有說話,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他的嘴角是翹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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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書印出來了。出版社寄來了一箱樣書,田穗兒拆開包裝,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扉頁,上面印著那行字——「獻給所有在黑暗中挖煤的人。」她拿著那本書看了很久,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邊緣,然後遞給仁野。

  仁野接過去,翻開第一頁。目錄上有馬鐵軍的名字,有馬茂才的名字,有馬德厚的名字,有馬德旺的名字,還有仁守義和李月娥的名字。每個人都在裡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章節。他把書合上,看著封面上的書名——《井下八百米》。

  「寫得好。」他說。

  田穗兒拿著另一本書,走出了屋子。她走到井口旁邊,馬鐵軍正在那裡指揮工人裝車。她把書遞給他,馬鐵軍接過去,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才翻開。他不認識幾個字,但他看見了封面上自己的名字。

  「穗兒,你還真把我寫進去了?」

  「寫了。你們每個人的故事都在裡面。」

  馬鐵軍咧開嘴笑了,笑得很開心。他把書揣進懷裡,拍了拍。「等我不識字,但我要把這書留著,給我兒子看。讓他知道他爹當年是跟著仁兄弟干礦的。」

  田穗兒又拿了一本,走到棚子裡,遞給馬德厚。馬德厚正在抽菸袋鍋子,接過書,翻開了扉頁,看見那行字——「獻給所有在黑暗中挖煤的人。」他沒有說話,但他的手在微微發抖,菸袋鍋子在他嘴裡輕輕顫著。他合上書,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穗兒,你寫的這個,好。」

  馬德旺從村里走過來,田穗兒也遞了一本給他。馬德旺接過去,翻了翻,看見了自己的名字,嘴角動了一下,想笑又沒笑出來,但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閃。他把書合上,揣進懷裡,叼著菸袋鍋子,轉身走了。

  仁野站在井口旁邊,看著田穗兒發書的背影。她給每一個工人都發了一本,有的認識字,有的不認識。不認識的就把書抱在懷裡,像是抱著一件什麼很貴重的東西。

  天快黑的時候,田穗兒回到仁野身邊,手裡只剩下最後一本書,是留給仁守義和李月娥的。「走吧,回去給叔叔阿姨送去。」仁野接過她手裡的書,另一隻手牽起她的手。「走,回去

  兩個人沿著土路往家屬院走。天邊的雲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一幅濃墨重彩的畫。田穗兒走得很慢,像是在用步子丈量這條走了無數次的路。仁野走在她旁邊,沒有催她,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就這麼並肩走著,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投在灰撲撲的地面上,像兩條並行的河。

  到家的時候,李月娥正在院子裡收衣服。看見他們進來,她把手裡的衣服搭在晾衣繩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回來了?飯馬上就好。」

  「媽,穗兒有東西給您。」仁野把書從懷裡掏出來,遞給李月娥。李月娥接過去,看了看封面上的書名——《井下八百米》,又翻開了扉頁,看見了那行字——「獻給所有在黑暗中挖煤的人。」她的手頓了一下,翻到後面,看見了密密麻麻的目錄,看見了那些熟悉的名字。

  「這是什麼書?」李月娥的聲音有點發乾。

  「媽,穗兒寫的。寫咱們礦區的事,寫礦工的事。」李月娥沒有說話,一頁一頁地翻著,翻到其中一頁停下來,看見了仁守義的名字,也看見了李月娥自己的名字。她看了好一會兒,手指撫過那個名字,指腹在上面輕輕蹭了兩下。

  「寫我幹什麼?我一個做飯的,有什麼好寫的?」她的聲音有點啞。

  「寫了。您每天在食堂做飯,給工人們打飯,那些事都寫進去了。」田穗兒站在旁邊,聲音不大,「您做的飯,養活了一礦的人。」

  李月娥沒有說話,把書合上,抱在懷裡,轉身進了屋。仁野跟了進去,看見她把書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用手把封面撫平了,然後走進廚房,把鍋蓋揭開,往裡添了一瓢水。她的背影在廚房的燈光下顯得比平時矮了一些,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是在忍著什麼。仁野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仁守義從臥室里走出來,穿著一件舊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他走到八仙桌旁邊,看見了那本書,拿起來翻了翻,翻到扉頁,看見了那行字,又翻到後面,看見了自己的名字,看見了李月娥的名字,看見了那些他認識了一輩子的人的名字。他把書合上,放在桌上,坐下來,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

  「穗兒。」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穩。

  「叔,您說。」田穗兒站在桌邊,兩隻手攥著衣角。

  「你寫的這些,是真的?」

  「都是真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仁守義沒有說話,把那根煙抽完了,菸頭掐滅在菸灰缸里,站起來,走到窗台前,看著外面。暮色已經落下來了,灰濛濛的,家屬院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暖黃色的光從窗戶里透出來,把院子照得影影綽綽的。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田穗兒。

  「好。」就一個字。

  晚飯吃得比平時安靜。四菜一湯,沒有太多話,但每道菜都被吃得乾乾淨淨。田穗兒幫著李月娥收拾了碗筷,洗了,放好。李月娥在圍裙上擦著手,看了她好幾眼。「穗兒,你那個書,什麼時候能拿到?」

  「已經拿到了,仁野帶回來了。」

  李月娥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轉身進了廚房。

  仁野送田穗兒回礦上那間屋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路燈把路照得昏黃昏黃的,兩個人的影子在路燈下一會兒變長,一會兒變短。田穗兒走得不快,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沒說出口。走到屋子門口的時候,仁野停下來,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

  「明天還要下井嗎?」仁野問。

  田穗兒搖了搖頭。「明天不下了。我想把書再從頭到尾看一遍。」

  仁野點了點頭,把煙叼在嘴角,看著她推開門,走進去,又轉過身看著他,門縫裡透出來的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柔柔的。「仁野。」

  「嗯。」

  「謝謝。」她說,然後關上了門,很輕。

  仁野站在門口,把那根煙抽完了,菸頭掐滅在鞋底上。遠處西二井口的絞車還在轉,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在夜風裡傳得很遠很遠。他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家屬院走。

  三月中旬,出版社來電話,說書的首印五千冊已經鋪到書店了,反響不錯,正在考慮加印。田穗兒掛了電話,在屋裡站了一會兒,走到窗台前,看著遠處。春天的礦區已經暖和起來了,井口旁邊的楊樹冒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搖著。

  她拿起桌上那本樣書,翻到扉頁,看著那行字——「獻給所有在黑暗中挖煤的人。」然後把書放下,走到門口,推開門,陽光涌了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全身都照得暖洋洋的。遠處西二井口的絞車還在轉,工人們正在下井,一個個戴著安全帽,戴著礦燈,在陽光下走著,然後一個一個地消失在井口。

  四月,礦區徹底暖和了。井口旁邊的楊樹長滿了葉子,綠油油的,在風裡嘩嘩響。田穗兒沒有走,她還在礦區住著,每天寫稿子。出版社寄來了第二筆稿費,她把錢分成幾份,給礦上的每個工人都買了一雙新膠鞋。馬鐵軍拿到膠鞋的時候,咧著嘴笑了半天,說這鞋比他穿過的都結實。

  田穗兒把那本書又看了一遍,從頭到尾的,像是重新認識了一遍那些她寫過的人。合上書的時候,她坐在窗台前,看著遠處西二井口的絞車。絞車在轉,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工人們在井口進進出出。她把書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走出去,順著那條土路一直走到了井口。

  馬鐵軍正在井口旁邊指揮裝車,看見她過來,把手裡的本子放下。「穗兒,今天不下井?」

  田穗兒搖了搖頭。「鐵軍哥,我想跟你商量件事。」

  「什麼事?」

  「我想在井口旁邊立一塊牌子。」

  馬鐵軍愣了一下。「什麼牌子?」

  田穗兒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展開給他看。紙上畫著一塊木牌的樣子,上面寫著幾個字——「井下八百米」。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獻給所有在黑暗中挖煤的人。」

  馬鐵軍看了看那塊牌子,又看了看田穗兒,把手裡的煙掐滅了。「行。我讓人做。」

  三天後,牌子做好了。一米多高,半米多寬,木頭的,漆成了深棕色,字是金色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馬鐵軍帶著幾個工人把它立在井口旁邊最顯眼的位置。立好之後,大家圍過來看。馬小軍抱著虎先鋒,仰著頭看了半天。「穗兒姐,這幾個字真好看。」

  田穗兒站在牌子前面,看著那幾個金色的字。風吹過來,吹得她的頭髮輕輕飄動。工人們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靠在煤堆上,都看著她,又看看那塊牌子,沒有人說話,但每個人的表情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那是被看見之後才會有的表情。

  仁野站在人群後面,看著她站在那塊牌子前面的背影。

  田穗兒轉身看著大家。「這本書不是我一個人寫的。是你們每個人寫的。你們在井下挖煤的那些日子,那些汗水,那些笑,那些話,都是這本書的內容。」

  馬鐵軍第一個鼓掌。然後馬茂才,然後是馬小軍,然後是更多的人。掌聲在井口響起來,噼里啪啦的,像過年的鞭炮。田穗兒站在掌聲中間,笑著,眼眶卻有些紅。

  從那以後,來西二拉煤的司機都能看見那塊牌子。有的看了會問一句,這是什麼意思,有的看了不說話,把煙叼在嘴角,看了好一會兒才上車。有一個人專門停下車,走到牌子前面站了很久,走的時候在牌子下面的土裡插了一支煙,才上車走了。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他從哪裡來。但那支煙被馬鐵軍看見後,他沒有拔掉,就讓那支煙在那兒燃盡了。

  五月初,田穗兒收到了省城作協的邀請函,邀請她去參加一個文學座談會,談談自己的創作經歷。她把邀請函給仁野看,仁野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去。這是個好機會。」

  田穗兒把邀請函收好,坐在窗台前。「那我去了說什麼?」

  「說什麼?說你在井下看到的事,說你遇到的人,說你寫這本書的經過。」

  五月中旬,田穗兒去了省城。她在座談會上發言的時候,講了一個小故事,是她在井下聽馬德厚講的。馬德厚年輕時有一次在井下幹活,頂板突然掉石頭,一塊碎石砸在他旁邊不到半步遠的地方。那天下井之前,他老婆跟他說了一句話:「中午回來吃飯,給你燉了排骨。」他說那天他聽見頂板響,腦子裡閃過的不是害怕,是那碗排骨湯。他心想,得活著回去,不然那碗排骨就白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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