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2026-06-28 05:05:06 作者: 兵部尙書
  七月的井下熱得像蒸籠。掌子面上沒有風,空氣又濕又悶,混著煤塵和汗水的味道,堵在嗓子眼裡,呼吸都費勁。田穗兒蹲在角落裡,用手背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在本子上飛快地記了幾筆,然後把本子合上揣進兜里,站起來,拿起靠在煤壁上的鎬頭,學著馬茂才的樣子,掄起來砸了一下。

  鎬頭砸在煤壁上,反彈回來震得她虎口發麻。煤壁只掉了一小塊,滾到腳邊。她蹲下去把那塊碎煤撿起來,握在手心裡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這個活,真的不容易干。」她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臺灣小説網→🅣🅦🅚🅐🅝.🅒🅞🅜】

  「剛開始都這樣。」馬茂才站在旁邊,手裡攥著一根鋼釺,正在撬一塊卡在煤壁上的大煤塊。他的動作很利索,鋼釺一撬,那塊煤就滾了下來,比他大腿還粗,「干久了就好了,手上長繭,就不疼了。」

  田穗兒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已經磨出了幾個水泡,但沒有破。她把鎬頭放下,從兜里掏出本子,把馬茂才剛才的動作記了下來。「茂才哥,你干多少年了?」

  「十多年了。」馬茂才把鋼釺靠在煤壁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以前在別的礦上幹過,後來跟著仁兄弟干。」

  田穗兒在本子上記了幾筆,又抬起頭。「你以前在別的礦上,跟現在有什麼不一樣?」

  馬茂才想了想,吐出一口煙。「以前那個礦,不安全。支護不行,頂板經常掉石頭。幹了半年,我跑了。那時候我就想,以後要是自己開礦,一定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他頓了頓,看著田穗兒,「後來仁兄弟開了這個礦,我就跟著他干。他干礦,跟別人不一樣。他真把工人的命當命。」

  田穗兒沒有說話,低著頭,在本子上飛快地寫著。仁野站在不遠處,聽見了馬茂才的話。他蹲在掌子面的另一邊,把手裡的煙點上,沒有出聲。

  七月底,田穗兒在礦區住了一個多月了。她每天下井,每天記錄,每天跟工人們聊天。她的本子越寫越厚,密密麻麻的字,有的地方還畫了示意圖。有一天她翻開本子,把前面寫的內容看了一遍,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本子,站起來走到窗台前。窗台上那盆粉紅色的花還在開,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但一直開著,安安靜靜的。

  「仁野,我想把這些寫成書。」田穗兒沒有回頭,聲音不大,但很認真。仁野站在她身後。「寫吧。我說過,等你寫出來,我給你當第一個讀者。」


  八月,田穗兒開始動筆了。她坐在書桌前,從早寫到晚,除了吃飯和下井,都在寫。她寫的不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文學,是真正的人。寫那些礦工的名字、那些礦工的臉、那些礦工的手、那些礦工在井下說過的笑話、那些礦工在升井之後第一件事就是掏出煙點上深吸一口、那些礦工在井口等著接他們的老婆和孩子。她的筆很快,像是那些畫面在腦子裡存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仁野有時候會在旁邊坐一會兒,看著她低著頭寫字的樣子。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側臉照得柔柔的。窗台上的花在風裡輕輕搖著,像個安安靜靜的觀眾。

  八月中旬,田穗兒寫了一章,講的是馬茂才。寫他怎麼從別的礦跑到西二,怎麼跟著仁野干,怎麼在井下幹活,怎麼在休息的時候跟工人們聊天。她把那章拿給仁野看,仁野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放下稿紙。

  「寫得好。你把茂才哥寫活了。」田穗兒笑了笑,把稿紙收回去。「還有好多沒寫呢。鐵軍哥、德厚叔、德旺叔,還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工人,每個人都有故事。」她看了一眼窗外,遠處的山樑在夕陽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我想把他們一個個都寫進去,讓更多的人知道他們的日子,知道他們的苦和樂。」

  八月二十號,田穗兒的書稿寫了一半。她停下來,把寫好的部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改了一些地方,又加了一些細節。仁野在旁邊的床上躺著,手裡拿著一本煤礦安全手冊,那是仁守義幾年前買的,邊角都卷了,上面全是老爺子的圈點和批註。

  「仁野,你說這書出版之後,有人看嗎?」田穗兒的聲音從書桌那邊傳過來,帶著一點不確定。

  仁野把手冊放下,側過頭看著她。「會。那些礦工的老婆會看,那些礦工的孩子會看,那些從來沒下過井的人也會看。因為你寫的不是別的東西,是人。人永遠會看關於人的書。」

  田穗兒沒有說話,低下頭,繼續寫。筆尖划過紙面,沙沙的。窗外傳來礦區大喇叭的廣播聲,播著當天的生產任務,女廣播員的聲音在暮色里飄著。窗台上的花在風裡輕輕搖著,粉紅色的花瓣在夕陽下泛著柔和的光,像個安安靜靜的見證人。

  八月底,田穗兒的書稿寫了大半。她每天除了下井就是坐在書桌前,筆尖在紙上划過,沙沙的,像春蠶在啃桑葉。仁野有時候在旁邊坐著,看她寫,看她停下來皺眉,看她翻到前面改掉幾個字,又繼續往下寫。


  有一天下午,她從井下上來,沒有直接回屋,坐在井口旁邊的石頭上。井口的工人們正在收工,一個個從井下爬上來,渾身煤黑,滿臉黑,只有眼睛是亮的。他們看見田穗兒坐在那裡,有的揮揮手,有的喊一聲「穗兒」,有的咧開嘴笑,露出一口白牙。田穗兒也朝他們揮了揮手。她在那裡坐了很久,看著工人們一個一個地走遠,直到井口安靜下來,只剩下絞車的鋼絲繩在風裡吱吱嘎嘎地響。

  仁野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怎麼了?」

  田穗兒沒有立刻回答,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上的水泡已經變成了老繭,硬硬的,黃黃的,和那些工人的手沒什麼區別了。「仁野,我不想走了。」

  仁野愣了一下。「不走了?」

  「嗯。我想待在這裡,把書寫完。在礦區寫礦區的事,比在省城寫得順手。」她抬起頭看著他,「你說行嗎?」

  仁野看著她,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了,那種亮不是燈照出來的,是心裡透出來的。「行。你想待多久都行。礦上的屋子你住著,飯有人做,水有人挑,什麼都不用操心。」

  田穗兒笑了笑,又把目光收回去,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等書寫完了,咱們再回省城。」

  九月初,西二採區的煤堆又長高了一截。新的運輸線通了,拉煤的火車從礦區北邊的鐵路支線直接裝車,一列一列的,拉著西二的精煤往省城、往外省跑。馬鐵軍站在井口旁邊,看著遠處駛過的火車,咧著嘴笑。「仁兄弟,咱們的煤,跑到外省去了。」

  仁野蹲在井口邊上,把煙點上。「以後會跑得更遠。」

  田穗兒站在旁邊,手裡拿著本子,正在記著什麼。她記完了一筆,抬起頭,也看著那列遠去的火車。「仁野,你說那些煤燒了之後,會變成什麼?」

  「變成光和熱。照亮別人的屋子,暖和別人的炕頭。」

  田穗兒沒有說話,低下頭,又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九月十五號,田穗兒的書稿寫完了最後一章。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窗外陽光很好,照在窗台上的花上,粉紅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搖著。她站起來,走到窗台前,伸手碰了碰那些花瓣,然後轉過身,看著仁野。

  「寫完了?」

  「寫完了。」

  仁野走過來,拿起桌上那厚厚一沓稿紙,在最上面一頁,看到了書名——《井下八百米》。

  他翻到第一頁,字跡密密麻麻,工工整整,沒有一處塗改。田穗兒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翻頁的動作,手指尖輕輕攥著衣角。「寫的都是真實的事,真實的人,我沒有編。」

  「沒有編就好。真實的東西才打動人。」仁野把稿紙放下,看著她。「想好怎麼處理了嗎?」

  「我想先給出版社寄一份,看看有沒有人願意要。」田穗兒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如果沒人要,就自己印幾本,送給礦上的工人們。」

  仁野想了想。「先寄。寄出去試試。」

  九月二十號,仁野陪田穗兒去了一趟縣城,把書稿寄了出去。信封鼓鼓囊囊的,貼了厚厚的郵票。田穗兒把信封遞給郵局窗口裡面的人,看著信封被收進去,蓋了郵戳,消失在窗口後面。

  「寄出去了。」她的聲音有點發顫。

  仁野把手放在她肩膀上。「等著吧。是好東西,總會有人認。」

  十月,省城的出版社來了回信。信是田穗兒拆的,拆的時候手有點抖。她看完信,抬起頭看著仁野,眼眶是紅的。「他們說,願意出版。」

  仁野把信接過去看了一遍。信寫得不長,但措辭客氣——「稿件質量較高,符合我社出版方向,擬列入明年出版計劃。」

  「我就說了,好東西總會有人認。」仁野把信折好,放進信封里,「等著吧,明年你的書就印出來了。」

  田穗兒沒有說話,站在窗台前,看著窗外那片安靜的礦區。遠處西二井口的絞車還在轉,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在秋風裡傳得很遠很遠。她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走到書桌前坐下,拿起筆,翻開本子,又開始寫了。

  「還在寫什麼?」

  「後記。」田穗兒頭也沒抬,「寫這本書是怎麼寫出來的,寫那些幫助過我的人。寫鐵軍哥、茂才哥、德厚叔、德旺叔……還有你。」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寫。筆尖在紙上划過,沙沙的,像秋天的樹葉被風吹過。仁野沒有說話,靠在門框上,看著她的側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柔柔的。窗台上的花在風裡輕輕搖著,粉紅色的花瓣在秋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像一顆安安靜靜跳動的心。

  十一月,礦區開始冷了。風吹在臉上帶著一股乾澀的涼,井口的工人們換上了棉襖,幹活的時候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田穗兒還在礦區住著,書稿雖然寄出去了,但她沒有閒著,每天還是下井,還是記錄,還是在書桌前坐著,把以前記的筆記重新整理,補充細節。

  出版社那邊來了電話,說書稿已經通過了終審,明年春天就能印出來。田穗兒掛了電話,在屋裡站了好一會兒,走到窗台前,碰了碰那盆粉紅色的花。「仁野,要出版了。」

  仁野正在爐子旁邊添煤,聽見她說話,抬起頭。「出版是板上釘釘的事了,該高興。」

  田穗兒轉過身,看著窗外的礦區,遠處西二井口的絞車還在轉,工人們正在收工,陸陸續續地從井下爬上來,一個個黑黢黢的身影,在暮色里慢慢走著。「仁野,我想在書上寫一句話。」

  「什麼話?」

  「獻給所有在黑暗中挖煤的人。」田穗兒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沒有他們,就沒有這本書。」

  仁野沒有說話,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站在窗台前,看著遠處那些正在收工的礦工。

  十二月初,田穗兒回了一趟省城,處理出版社的合同和校對。她在省城待了半個月,每天對著稿紙一個字一個字地校對。仁野在礦上待著,隔幾天給她打一次電話,問她進展順不順利,她每次都說快了快了,快了快了。

  十二月二十號,田穗兒回來了。推開礦上那間屋子的門,把手裡的帆布包放下,走到爐子旁邊烤了烤手,然後抬起頭看著仁野。「校完了。明年三月出版。」

  仁野把爐子上的水壺提下來,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冷壞了吧?省城下雪了沒有?」

  「下了。比礦區這邊大。」田穗兒接過杯子,捧在手心裡暖著,「還是礦區好,安靜。」

  一月,新年又到了。田穗兒在礦區過的年。李月娥早早就開始準備年貨,蒸饅頭、炸丸子、包餃子,屋裡屋外都飄著香味。田穗兒幫著打下手,揉面、擀皮、包餡,幹得有模有樣的。李月娥看著她,嘴角翹著。「穗兒,你學會包餃子了?」

  。」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