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2026-06-28 05:05:06 作者: 兵部尙書
  面醒好了。他昨天揉了一團面,用濕布蓋著放在案板上,今天一早已經發得蓬蓬鬆鬆的。他系上圍裙,把麵團擀成薄片,切成細條,抖散了放在一邊。白菜切絲,豬肉剁餡,加蔥姜醬油調好味道。鍋里的水燒開了,他把麵條下進去,用筷子攪了攪,蓋上鍋蓋。等麵條煮得差不多的時候,他把白菜絲也放進去,燙熟了撈出來,碼在碗底,再把麵條撈起來扣在上面,澆上肉湯,撒一把蔥花。兩碗熱騰騰的湯麵放在桌上,香氣瀰漫了整個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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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穗兒醒了,從被窩裡探出腦袋,頭髮亂糟糟的。「好香。」

  「起來吃麵,新年第一頓。」

  田穗兒穿上棉襖,趿拉著拖鞋走到桌邊坐下來,端起碗,挑起一筷子麵條吸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又挑起一筷子。「你什麼時候學會擀麵條的?」

  「上次回去跟我媽學的。她說冬天吃湯麵暖身子,讓我學著做,給你也做一碗。」

  田穗兒沒有回答,低下頭繼續吃麵。麵條筋道滑溜,湯頭濃郁鮮香,一碗麵下肚,渾身都暖和起來。她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手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滿足地長出了一口氣。「吃撐了。」

  「還有呢,慢點吃。」仁野把她面前的碗收走,又給她盛了一碗湯。

  窗外的雪還在下,無聲無息的,把整個世界都蓋住了。窗台上的長春花在暖氣旁邊安安靜靜地開著,粉白色的花瓣在冬日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柔嫩。三色堇也精神著,紫色的花瓣微微卷著邊,像是被雪的氣息驚擾了。

  正月里,仁野帶著田穗兒回了一趟紅星礦。李月娥早早地準備好了年夜飯,把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田滿倉和穗兒媽也來了,兩家人坐在一起吃飯。滿倉叔的腰還是不太好,但比去年精神多了,話也多了起來,端著酒杯跟仁守義碰了一下,兩人都是一口悶了,難得地笑了出來。

  穗兒媽在飯桌上悄悄打量仁野,看了幾回,又看了幾回,最後趁著添湯的間隙,低頭跟李月娥咬耳朵:「月娥,你家的餃子餡,比去年做得更香了。」李月娥笑著推了她一下:「是穗兒調的餡,跟我沒關係。」穗兒媽的嘴角翹起來,眼角的魚尾紋都擠到了一起。

  仁野坐在田穗兒旁邊,給她夾了一筷子菜。田滿倉看見了,沒有說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但眼角的那道褶子,比仁野上次見他的時候深了,也軟了。


  正月初五,仁野帶著田穗兒去了一趟西二井口。絞車沒有停,工人們輪班休息,產量沒斷。馬鐵軍正在值班,看見他們過來,從棚子裡迎出來,咧著嘴笑。

  「仁兄弟,穗兒,新年好!」

  仁野從兜里摸出一包煙遞給他。「新年好。礦上過年怎麼樣?」

  馬鐵軍接過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好著呢。新礦那邊產量穩,西二這邊也好,洗煤廠滿負荷運轉,精煤一車一車往外拉。咱們這個年,過得好。」他看了一眼遠處,田穗兒正站在煤堆前面,用手摸了摸那些黑亮亮的煤塊。她轉過身,朝仁野笑了笑,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笑容鍍上了一層淡金色。

  仁野站在井口旁邊,看著絞車轉動,看著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看著一車煤從井下升上來。馬鐵軍站在他旁邊,把煙叼在嘴角。

  「仁兄弟,今年有什麼打算?」馬鐵軍問。

  仁野想了想,把煙從嘴角取下來。「把西二和新礦的產量再提一提,把銷路再擴一擴。今年準備再探幾個地方,把底下的煤摸清楚,以後好規劃。」

  馬鐵軍點了點頭。「行。你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正月初七,仁野和田穗兒回了省城。班車到站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兩個人拎著帆布包走在巷子裡,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出租屋的爐子生起來了,屋裡暖烘烘的。田穗兒把帆布包放下,走到窗台前,看了看那兩盆花。長春花還在開,三色堇也精神著。她伸手碰了碰花瓣,然後轉過身,看著仁野。

  「仁野,今年我想做一件事。」

  仁野正在往爐子裡加煤,抬起頭看著她。「什麼事?」

  「我想去西二井口住一段時間。」田穗兒的語氣很認真,「我的論文,寫礦區文學。我想真正地生活在那裡面,跟那些礦工一樣,每天下井、升井,每天在黑暗裡幹活,再回到地面上來。」

  仁野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他知道她是認真的。她寫稿子的時候,坐在窗台前面,一坐就是半天,有時候停下來看著窗外的梧桐樹發呆,半天寫不出一句話。那時候她需要的是觀察,是感受,是把自己放進那個世界裡去。

  「去多久?」仁野問。

  「一個暑假。兩個月。」田穗兒說,「我打好招呼了,導師也同意。」


  仁野想了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到時候我陪你下去,給你當嚮導。」

  田穗兒看著他,窗台上的長春花在風裡輕輕搖著,粉白色的花瓣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她的眼睛是暖的。

  三月,省城的春天來了。巷子兩邊的梧桐樹冒出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搖著。窗台下面的太陽花也冒出了新苗,從去年乾枯的莖稈旁邊鑽出來,小小的,嫩嫩的,像一群探頭探腦的孩子。長春花還在開,粉白色的花瓣在春日的陽光下格外柔嫩。三色堇也精神著,紫色的花瓣微微卷著邊,像是在伸懶腰。

  田穗兒的課少了,她開始準備暑假去礦區住的事。列了一個清單,要帶什麼東西,要做什麼準備,寫得密密麻麻的。仁野看了她的清單,又幫她添了幾樣——防水的膠鞋,厚實的工裝,還有一盞好用的礦燈。

  「這些東西我來準備,你別操心。」仁野把清單折好,揣進兜里,「到時候你人去就行了。」

  四月,仁野回了一趟紅星礦。他把田穗兒暑假要去住的事跟馬鐵軍說了,讓他幫忙準備一間屋子。馬鐵軍一口應下:「村裡有間空房,收拾收拾就能住。離井口近,走路五分鐘就到。」又補了一句,「穗兒來住,大家肯定高興。」

  馬鐵軍幹活利索,不到三天就把屋子收拾好了。牆面重新刷了一層石灰,白淨透亮;窗戶換了一塊新玻璃,陽光能透進來;床板也換了新的,鋪上了乾淨的被褥。牆角擺了一張書桌,靠窗,是馬德旺從自家搬來的。

  仁野站在那間屋子門口看了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他點了點頭。「行,就這樣。」

  五月,田穗兒把論文初稿寫完了。她的導師看了,很滿意,說這篇論文可以直接投到核心期刊去。田穗兒把這個消息告訴仁野的時候,臉上帶著笑,那種笑是只有在自己做成了什麼事的時候才會有的,踏實又驕傲。

  「暑假去礦區住的事,沒有影響你寫論文吧?」仁野問。

  「沒有。」田穗兒搖搖頭,「我寫論文的時候,腦子裡全是那些礦工的畫面。我覺得只有真正去礦區住了,才能把那些畫面寫得更清楚。」

  六月底,田穗兒放暑假了。兩個人收拾好東西,坐班車回了紅星礦。到礦上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馬鐵軍站在井口等著,看見他們過來,快步迎上去,接過仁野手裡的帆布包。「屋子收拾好了,東西也備齊了。穗兒,你看看還缺什麼,跟我說。」

  田穗兒跟著馬鐵軍去了那間屋子。不大,但很乾淨,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靠窗。窗台上放著一盆花,是馬鐵軍從自家院子裡移來的,粉紅色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開得正好。

  「鐵軍哥,這花真好看。」田穗兒伸手碰了碰花瓣。

  馬鐵軍撓了撓頭,難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叫啥名,就是看著好看,就給你挪了一盆來。」

  仁野把帆布包放在床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遞給他。「鐵軍哥,辛苦了。」

  馬鐵軍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擺了擺手。「不辛苦。穗兒來住,是咱們礦上的光榮。」

  第二天一早,田穗兒就跟著仁野下了井。她換上了工裝,穿上了膠鞋,戴上了安全帽和礦燈。站在井口旁邊往下看的時候,她的手攥緊了繩索。

  「怕嗎?」仁野問。

  「不怕。」田穗兒深吸了一口氣,攥住繩索,腳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她的動作生疏,但很穩。仁野跟在後面,看著她一步一步地往下挪,礦燈的光柱在井壁上掃過,把她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到井底的時候,積水沒過了腳踝。田穗兒站穩了,看了看四周,礦燈的光柱在井壁上掃過。她伸手摸了摸那些濕漉漉的石頭和木樁,然後彎腰鑽進了巷道。

  巷道很矮,要彎著腰才能走。田穗兒走得不快,但她走得很認真,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用手摸著兩壁的木樁,像在觸摸什麼珍貴的東西。仁野跟在後面,沒有說話,讓她自己感受。

  走到掌子面的時候,她停下來,看著那面黑亮亮的煤壁。伸手摸了摸,煤是涼的,硬的,粗糙的。她把礦燈舉高,仔細地看著煤壁上的紋路,看著那些被鎬頭砸出來的痕跡,看著那些散落在腳邊的碎煤塊。

  「這就是他們每天幹活的地方。」田穗兒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仁野站在她旁邊。「是。這就是他們每天幹活的地方。從早上下來,到晚上上去,一天有八九個小時待在這裡。」

  田穗兒沒有說話,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煤,握在手心裡。煤塊黑亮亮的,在礦燈的光柱下閃著細碎的光。她攥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把那塊煤揣進了口袋裡。

  從井下上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田穗兒站在井口旁邊,把安全帽摘下來,在手裡攥著。她的臉上沾了煤灰,頭髮也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幾縷碎發黏在臉頰邊。她站在煤堆前面,看著那些黑亮亮的煤塊,看了很久,久到風把她臉上的汗都吹乾了。

  「仁野。」她喊了一聲。

  「嗯。」

  「我想在井下多待幾天。每天跟他們一起下井,一起升井,一起吃飯。」仁野看著她。「行。我陪你。」

  從那天起,田穗兒每天跟著工人們一起下井。她幹活不太行,力氣不夠大,挖不了多少煤,但她不閒著,在旁邊幫忙遞工具、清理碎石、整理木樁。累了就蹲在角落裡歇一會兒,拿出本子記幾筆。

  工人們一開始有些拘謹,不知道該怎麼跟她相處。後來發現她不怕髒,不怕累,幹活還挺認真,就慢慢放開了。馬茂才有時候會教她怎麼用鎬頭,馬鐵軍會給她講井下那些年發生的事,連虎先鋒都開始蹭她的褲腿了,蹲在她腳邊不肯走。

  七月中旬,田穗兒在井下待了將近半個月了。她的本子已經寫了大半本,密密麻麻的字,畫著巷道、掌子面、支護的木樁。有一天下午,她從井下上來,坐在井口旁邊的石頭上,把本子翻開來,看著那些寫滿字的紙頁。仁野蹲在她旁邊,把煙叼在嘴角,沒有點。

  「怎麼樣了?」

  田穗兒合上本子,看著遠處的山樑。「我想明白了。我之前寫礦區文學,都是隔著一層在看。現在下來了,才知道那些礦工是什麼樣的人。他們不是苦大仇深的符號,他們就是普普通通的人,有笑有淚,有苦有樂。每天下井,不是為了什麼崇高的理想,就是為了家人能吃飽飯。可就是這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支撐著這個國家的光。」

  仁野沒有說話,看著她側臉的輪廓。她瘦了一些,但眼睛比以前亮了。是從心裡透出來的光,比煤堆上的反光還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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