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開花了,我天天給它們澆水。」仁野說。
田穗兒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把那把小鏟子靠在牆根,然後接過仁野手裡的魚和菜。「走吧,做飯去。」
五月十號,仁野回了一趟紅星礦。新礦的斜井已經挖了快三十米了,進度比預期的快,煤層比預想的厚。馬鐵軍站在井口旁邊,手裡拿著一塊新挖出來的煤,遞給仁野。
「你看看這塊。」
仁野接過去,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指甲颳了一下斷面。煤塊黑亮亮的,油潤潤的,斷面光滑,像一塊被打磨過的石頭。「好煤。比西二的還好。」
馬鐵軍咧開嘴笑了。「我就說,北邊那片山底下有好東西。這下咱們又多了一座礦。」仁野把那塊煤收好,揣進兜里。「進度別趕,安全第一。支護一定要跟上,頂板別出問題。」
馬鐵軍點了點頭。「德厚叔天天在井下盯著,他說沒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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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野在井口待了三天,下了幾次井,看了巷道支護和通風情況,又跟馬茂才聊了聊生產進度。臨走的時候,馬德旺在村口大槐樹下等著他,遞給他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新醃的鹹菜和幾塊臘肉。
「給穗兒帶去的。」馬德旺把布袋子遞給他,沒有多的話。仁野接過去,揣進帆布包里。「德旺叔,礦上的事,辛苦您了。」馬德旺擺了擺手,叼著菸袋鍋子轉身走了。
五月下旬,省城熱起來了。出租屋窗台下面的太陽花發芽了,嫩綠嫩綠的小苗從土裡鑽出來,擠擠挨挨的,像一群探頭探腦的孩子。田穗兒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些小苗,數一數又多了幾棵,然後給它們澆水。仁野蹲在旁邊,看著她蹲在窗台下面,用小噴壺仔細地給那些嫩芽澆水,小心翼翼的樣子,比對待那盆長春花還認真。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暖融融的邊。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轉身去生爐子。
六月初,仁野又回了一趟紅星礦。這次回去,新礦的斜井挖到了煤層。工人們在井下敲下來的第一車煤運上來的時候,馬鐵軍站在井口旁邊,手裡的鐵鍬都忘了放下。煤塊黑亮亮的,比西二的焦煤還要好。
仁野蹲在煤堆旁邊,抓起一塊看了好一會兒。「好煤。這煤拉到市場上,比西二的精煤還能多賣兩成。」馬鐵軍把鐵鍬放下,蹲在他旁邊。「仁兄弟,咱們的煤,越來越好了。」
仁野沒有說話,把那塊煤放回煤堆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好好干,以後會更好。」
六月十五號,田穗兒的畢業論文交上去了。她花了一個多月,寫了一篇關於礦區文學的論文,研究那些寫礦工生活的作品。她的指導老師看了,批了個「優」,還問她要不要繼續讀研。田穗兒沒有馬上答應,說考慮考慮。
她把這個消息告訴仁野的時候,仁野正在做飯。他手裡拿著鍋鏟,聽了她說的話,鍋鏟停了一下。「讀研?接著讀?」
田穗兒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你覺得呢?」
仁野把鍋里的菜翻了翻,盛出來,端到桌上。「你想讀就讀。三年還是五年,我都等你。」
田穗兒沒有說話,走到桌邊坐下來,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放下筷子。「我想讀。考本校的研究生,不用搬家,不用換地方。」
仁野在她對面坐下來,給自己盛了一碗飯。「那就讀。考上考不上,都行。」
七月,田穗兒開始準備考研了。每天早出晚歸,在圖書館一待就是一整天。仁野每天早上給她做好早飯,讓她帶著走,晚上做好了晚飯等她回來。她有時候回來得晚,仁野把飯熱在爐子上,自己坐在窗台旁邊,看著外面那條安靜的巷子。
窗台下的太陽花開了一大片,黃的、紅的、橙的,擠擠挨挨的,在夕陽下格外鮮艷。長春花還在開,粉白色的,比春天的時候少了一些,但還是在開。三色堇也精神著,紫色的花瓣在晚風裡輕輕擺著。
仁野蹲在窗台下面,給那些花澆了澆水。他把水管拿起來,細細地澆在每一株花的根部,水珠落在葉片上,在夕陽的餘暉里閃著細碎的光。夕陽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聽見巷口傳來腳步聲,輕快的,熟悉的。
田穗兒出現在巷口,看見他蹲在窗台下面澆花,笑著走過來。「又在澆水?今天已經澆過了。」
仁野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再澆一次,天太熱了。」
田穗兒走到他面前,把書包從肩上拿下來。書包很重,她換了好幾次手,指節都被勒白了。「今天複習得怎麼樣?」
「挺好的。英語做了兩套卷子,專業課也看了一大半。」她頓了頓,「仁野,我想好了,我要考本校的研究生,不換地方了。」
仁野看著她,夕陽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那就考。我在這兒陪著你。」
八月的省城熱得像蒸籠。巷子兩邊的梧桐樹葉子被太陽曬得蔫蔫的,垂著頭,一動不動。窗台下面的太陽花開得正盛,紅的黃的橙的擠成一片,在烈日下精神得很,花瓣曬得微微卷邊,但顏色反而更艷了。仁野每天早晚各澆一次水,水珠落在花瓣上,像一顆一顆小小的水晶珠子,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田穗兒的考研複習進入了最緊張的階段。每天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十點才回來。仁野給她準備了飯盒,讓她中午在圖書館吃。晚上她回來的時候,仁野已經把飯熱好了,菜是新的,湯是溫的。
八月十五號,田穗兒回來得比平時早。仁野正在做飯,聽見門響轉過頭,看見她站在門口,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像是高興,又像是緊張。
「怎麼了?」仁野把鍋鏟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田穗兒走進來,把書包放在桌上,從裡面掏出一張紙,遞給他。仁野接過去,是一份錄取通知書。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省城大學中文系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是中國現當代文學。
「考上了?」仁野抬起頭。
田穗兒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眶是紅的,嘴唇在微微發抖,想笑又忍住了,最後還是沒有忍住,眼淚掉下來了。仁野把錄取通知書放在桌上,伸手把她拉過來,讓她靠在肩膀上。她哭了一會兒,聲音不大,但肩膀在抖。
「哭什麼?考上了是好事。」
田穗兒從他肩膀上抬起頭,擦了擦眼淚。「我也不知道,就是……就是想哭。」
仁野笑了笑,把她按在椅子上,轉身去盛飯。「先吃飯,吃完飯再哭。」
田穗兒坐在桌邊,看著他把飯菜端上來,一樣一樣地擺好,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又夾了一筷子。她吃得很急,像是要把這段時間所有的緊張和壓力全都吃進去。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仁野在她對面坐下來,也端起碗,「以後研究生三年,慢慢讀,不急。」
田穗兒點了點頭,把碗裡的飯吃完了,又喝了一碗湯,才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仁野,我考上研究生了。」
「嗯。我知道了。」
兩個人坐在燈下,誰都沒有再說話。窗台上的長春花和三色堇在風裡輕輕搖著,粉白色和紫色的花瓣挨在一起,像兩個並排坐著的人。
九月,田穗兒開學了。研究生第一年,課不多,但讀書的任務很重,每周要讀好幾本書,寫讀書報告。她每天晚上回來都在看書,仁野也不打擾她,在旁邊做自己的事,算帳、寫信、看圖紙,兩個人各忙各的,偶爾抬頭對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
窗台下面的太陽花開過了最盛的時候,開始謝了。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來,鋪在窗台上,鋪在泥土上,像一層彩色的地毯。田穗兒每天早上起來都會掃一遍,把落花收起來,埋在花根旁邊的土裡。「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她蹲在窗台下面,一邊埋花瓣一邊念。
仁野蹲在她旁邊。「什麼意思?」
「就是花謝了,變成泥土,給下一季的花當肥料。死了也不白死。」田穗兒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來,「就像那些礦工,他們挖了一輩子煤,把自己埋在黑暗裡,卻點亮了別人的屋子。」
仁野沒有說話,站起來,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角。他想起仁守義,想起那些在西二井口下井的工人們,每天一身煤黑地下去,一身煤黑地上來。他們不是花,但他們也在燃燒自己。
十月初,仁野回了一趟紅星礦。新礦的產量穩定了,每個月能出三千多噸煤。馬鐵軍把產量報表拿給他看,數據清清楚楚,比預期的還要好一些。
「仁兄弟,新礦這邊的煤質量好,銷路不用愁。省城鋼鐵廠那邊又加了五百噸的量,還不夠,問咱們能不能再多出一些。」馬鐵軍站在井口旁邊,把那根煙點上,吸了一口。
仁野看了看報表,又看了看遠處的斜井口。「產量先穩住,不要再加了。等新礦的工人再熟練一些,再考慮增產。」
馬鐵軍點了點頭。「行,聽你的。」
十月下旬,仁野回到省城。他推開出租屋的門,田穗兒正趴在桌上寫東西,聽見門響抬起頭,臉上帶著笑。「回來了?礦上怎麼樣?」
「挺好。新礦產量穩了,銷路也好。」仁野把帆布包放下,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兩盆花。長春花還在開,粉白色的,比夏天少了,但還在開。三色堇也還精神著,紫色的花瓣在秋日的陽光下微微顫動。窗台下面的太陽花已經完全謝了,只剩下乾枯的莖稈,在風裡輕輕晃著。
「太陽花謝了。」仁野說。
田穗兒放下筆,走到窗台前,蹲下來,摸了摸那些乾枯的莖稈。「謝了也好。明年春天還會長出來的。」她抬起頭看著仁野,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層淡金色的光,「就像那些礦工,一代一代的,總有新的人下去,總有新的人上來。」
仁野蹲在她旁邊,兩個人蹲在窗台下面,看著那些乾枯的太陽花莖稈,又抬頭看了看遠處巷口那一角天空,藍藍的,高高的,幾朵白雲慢慢地移著。十一月,省城開始冷了。仁野把爐子重新生起來,屋裡又暖了。窗台上的長春花和三色堇搬進了屋裡,放在窗台上。田穗兒每天回來,第一件事就是看看那兩盆花有沒有凍著。
十二月,田穗兒的研究生第一學期快結束了。她寫了一篇論文,關於礦區文學中的空間敘事,寫得很有深度,導師看了很滿意,說可以拿去投稿。她把論文列印出來,給仁野看。仁野坐在床邊,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慢。
「這篇寫得比之前的都好。」仁野把論文還給她,「你寫那些礦工在井下的空間,寫巷道、掌子面、休息硐室,我覺得特別真實。」
田穗兒接過去,笑了笑。「因為我去過井下。見過那些地方,才知道怎麼把它們寫出來。」她頓了頓,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論文,「仁野,謝謝你。要不是你帶我下井,我寫不出這些東西。」
仁野沒有說話,把煙叼在嘴角,沒有點。窗外又下雪了,雪花從天上飄下來,無聲無息的,落在巷子裡的青石板路上。窗台上的長春花在風裡輕輕搖著,花瓣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粉白色的花和白色的雪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仁野站起來,走到窗台前,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那片落雪的花瓣,雪花在他指尖化成了水珠,涼涼的。
元旦那天,省城又下了一場雪。仁野推開窗,雪花飄進來幾片,落在窗台上,落在長春花的花瓣上,又化了。田穗兒還在被窩裡,今天不用早起,研究生放假了,她難得睡了個懶覺。仁野沒有叫她,輕手輕腳地生了爐子,燒了水,把昨天買好的菜從籃子裡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