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2026-06-28 05:05:05 作者: 兵部尙書
  「好好過。」他轉過身,拖著步子回了臥室,門關上了,很輕。

  窗外的鞭炮聲在十二點整的時候達到了最響,整個礦區都在響,噼里啪啦的,像要把舊的一年全部炸碎。田穗兒站在窗邊,看著外面漫天飛舞的煙花,紅的、綠的、黃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照得亮堂堂的。仁野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肩看著窗外。

  正月初三,仁野和田穗兒去了一趟西二井口。井口掛著紅燈籠,門上貼著春聯,工棚門口也貼了「安全生產」的橫幅。馬鐵軍正在值班,看見他們過來,趕緊從棚子裡走出來,咧著嘴笑。

  「仁兄弟,穗兒,新年好!」

  仁野從兜里摸出一包煙,遞給他。「新年好。礦上過年怎麼樣?」

  馬鐵軍接過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好著呢。工人們輪班休息,產量沒停。洗煤廠也開著,精煤一車一車地往外拉。今年開頭不錯,比去年這時候產量高了兩成。」他看了一眼遠處,田穗兒正站在煤堆前面,伸手摸了摸那些黑亮亮的煤塊,像是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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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兄弟,今年有沒有什麼大計劃?」馬鐵軍壓低聲音問。

  仁野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吸了一口。「有。今年再開一個新礦。」

  馬鐵軍的眼睛亮了一下。「新礦?在哪?」

  仁野沒有說話,從兜里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遞給他。馬鐵軍接過去展開,是一張手繪的礦區地圖,上面用紅筆畫了一個圈,圈的位置在西二採區北邊的一片山樑上。

  「那片山,底下有煤。我去年讓人去探過,淺層就有,煤層不厚但穩定,適合小規模開採。」仁野把煙從嘴角取下來,「先探探,如果條件合適,今年就動工。」

  馬鐵軍蹲下來,把那張地圖鋪在膝蓋上,看了好一會兒。「北邊的山樑,我去過,翻過去就是鳳凰山地界了。要是底下真有煤,那咱們的地盤就更大了。」他把地圖折好,還給仁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仁兄弟,你說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仁野把地圖揣回兜里,看了遠處一眼。田穗兒還站在煤堆前面,風吹起她的頭髮,她抬起手攏到耳後,回過頭看著他,笑了。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笑容照得亮亮的,比煤堆上的反光還要耀眼。他把煙掐滅了,朝她走過去。


  正月初五,仁野帶著田穗兒去了北邊那道山樑。路不好走,雪還沒化完,一腳踩下去就是一個深坑。仁野走在前面,踩實了再讓田穗兒踩上去。兩個人走了將近一個鐘頭,才爬到山樑頂上。

  站在上面往下看,西二井口的絞車變得很小,像一顆黃豆。洗煤廠的廠房也縮成了火柴盒大小。遠處的紅星礦區在晨霧裡影影綽綽的,煙囪冒著白煙,井架上的紅旗在風裡獵獵作響。田穗兒站在仁野旁邊,順著他的目光往下看。

  「這裡真有煤嗎?」

  仁野蹲下來,用手扒開地上的積雪和枯草,露出下面灰黑色的岩層。他撿起一塊石頭,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指甲颳了一下,露出裡面深色的斷面。「有。淺層就有,煤層不厚,但穩定。適合小規模開採,不用打深井,挖個斜井就能進去。」

  田穗兒在他旁邊蹲下來,看著他手裡那塊石頭。「你怎麼看出來的?」

  仁野把那塊石頭遞給她。她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半天,沒看出什麼名堂,又遞還給他。「顏色、質地、層理。干多了就看出來了。」仁野把那塊石頭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泥,「我爸教我的。」

  兩個人蹲在山樑上,看著遠處。風從山脊上灌下來,把田穗兒的頭髮吹起來,在空中飄著。她伸手攏了攏,但沒有起身,就那麼蹲著,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和山腳下那片熟悉的礦區。

  「仁野,你以後會一直開礦嗎?」

  「會。」仁野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煤是老天爺給的東西,埋在地下沒人挖,就白瞎了。挖出來,燒了,變成光和熱,照亮別人的屋子,暖和別人的炕頭。」

  田穗兒沒有說話,把下巴擱在膝蓋上,看著遠處。風吹過她的臉,把她的臉頰吹得紅紅的。仁野把那根煙抽完了,掐滅在雪地里,站起來,把手伸給她。田穗兒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走吧,回去。」仁野說。

  兩個人沿著來時的路往下走。下山比上山好走,腳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一步一個腳印。走到山腳下的時候,仁野回頭看了一眼那道山樑,陽光照在雪面上,白茫茫的,像一塊巨大的白色的布。

  正月初七,仁野去找了馬德旺。馬德旺家的堂屋裡燒著爐子,暖烘烘的。馬德旺坐在八仙桌旁邊,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看見仁野進來,給他倒了一杯熱茶。「北邊那道山樑,你去看過了?」


  仁野在他對面坐下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過了。底下有煤,淺層就有,適合小規模開採。」

  馬德旺沒有說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那片山樑,是石溝村的地界。你要開礦,村里沒意見。但我得問你一句——你有把握嗎?」

  仁野把茶杯放下,看著馬德旺。「有把握。我讓人探過,淺層煤層穩定,不用打深井,挖個斜井就能進去。投資不大,見效快。」

  馬德旺沉默了一會兒,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他面前慢慢升騰。「好。你干,村里支持你。」

  正月初十,仁野坐班車回了省城。田穗兒還有幾天才開學,但她提前回去了,說要在編輯部整理稿子。兩個人一起坐車,她靠在仁野肩膀上睡了一路,到了省城才醒過來,揉了揉眼睛,看了看窗外。

  「到了?」

  「到了。」

  兩個人下了車,拎著帆布包往出租屋走。巷子裡的積雪已經化了,路面濕漉漉的,兩邊的牆上還掛著冰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串串水晶珠子。仁野推開出租屋的門,爐子已經滅了,屋裡冷得像冰窖。他趕緊把爐子生起來,火苗躥起來的時候,屋裡慢慢暖和了。

  田穗兒把帆布包放下,走到窗台前,看了看那盆長春花。花還在開,粉白色的,小小的,在冬日的陽光里顯得格外柔嫩。她伸手碰了碰花瓣,笑了。「還活著。」

  「它能活到春天。」仁野蹲在爐子旁邊,往裡面加了一塊煤,「這種花好養,只要別凍死,就能一直開。」

  田穗兒在窗台旁邊坐下來,把帶來的稿子攤開,開始修改。仁野看了一眼她低著頭的側臉,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層暖融融的光。他沒有打擾她,轉身去了廚房,開始做午飯。鍋里煮著麵條,湯是昨晚剩下的排骨湯,加了青菜和雞蛋。麵條煮好了,他盛了兩碗,端到桌上。

  「先吃飯,吃完飯再改。」

  田穗兒放下筆,走過來端起碗,挑了一筷子麵條吸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好吃。」

  仁野在她對面坐下來,也端起碗。窗台上的長春花在風裡輕輕搖著,花瓣微微顫動,像是在偷聽兩個人的對話。

  二月,田穗兒開學了。大三下學期,課少了,校報的工作更忙了,她開始準備畢業論文,選題是關於礦區文學,研究那些寫礦山、寫礦工的作品。仁野不懂這些,但每次她把寫好的稿子給他看,他都認真看,看完給出自己的意見。

  「這篇寫得比上次好。」仁野把稿子還給她,「寫那幾個礦工在井下吃飯的細節,很打動人。」

  田穗兒接過去,低頭看著自己的稿子。「你覺得那段好?我怕寫得太瑣碎了。」

  「不瑣碎。別人寫礦工,只寫苦和累。你寫他們吃飯,寫他們蹲在巷道里啃饅頭,就著鹹菜,一邊吃一邊說笑。這才是真實的生活。」

  田穗兒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頭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仁野,你比編輯部的老師還會點評。」

  「那是當然。」仁野站起來,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我幹了那麼多年礦工,寫礦工的事,我比你懂。」

  三月初,仁野回了一趟紅星礦。這次回去,他把北邊山樑的勘探計劃敲定了。從省城請了一個地質工程師,帶著設備來西二井口,和仁野一起上了那道山樑。工程師蹲在山樑上,拿著儀器測了半天,又在幾個點位取了岩芯樣本。

  「有煤。淺層就有,煤層厚度一米二到一米五,埋深不到五十米。適合斜井開採。」工程師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儲量不算大,但夠采個五六年。」

  仁野蹲在旁邊,把那根煙點上。「夠采五六年就行。五六年之後,再看別的地方。」

  工程師點了點頭,收拾好設備下山了。

  四月初,新礦開工了。斜井的位置選在山樑南坡,避開岩石破碎帶,頂板穩固,好支護。馬鐵軍帶著人馬進場,搭工棚、架絞車、挖斜井,叮叮噹噹的,熱鬧得很。仁野站在山樑上,看著下面忙碌的工地,看著那些工人們抬著設備、扛著木樁、喊著號子。陽光很好,照在工地上,把一切都照得亮堂堂的。

  馬茂才從井下爬上來,走到仁野身邊,把手裡的安全帽摘下來。「仁兄弟,新礦開工了,你省城那邊怎麼辦?」

  仁野把煙叼在嘴角,看著遠處。「兩邊跑。這邊開工了我盯著,等走上正軌了,交給你們。」

  馬茂才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站在仁野旁邊,也看著下面的工地,看了一會兒,說了一句:「仁兄弟,我去年說過的那些話,還算數。」

  仁野轉過頭看了他一眼。馬茂才沒有看他,盯著遠處的工地,嘴角有一絲笑。「你一句話,我跟著你干。」仁野沒有說話,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兩個人站在山樑上,看著下面那片正在忙碌的工地。

  四月中旬,仁野回了省城。推開出租屋的門,田穗兒正在窗台前寫東西,聽見門響抬起頭,臉上帶著笑。「新礦開工了?」

  「開工了。」仁野把帆布包放下,走到窗台前,看了一眼那盆長春花。花開得正好,粉白色的,一朵接一朵,擠擠挨挨的。窗台上還多了一盆新的花,紫色的,小小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這是什麼花?」仁野問。

  田穗兒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台前,指了指那盆紫色的花。「三色堇。我在花市買的,聽說它冬天也能開花,跟長春花做伴。」

  仁野伸手碰了碰那些紫色的花瓣,涼涼的,軟軟的。「好看。叫什麼名字?」

  「三色堇。花語是——」田穗兒頓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請想念我。」

  仁野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她的耳尖有點紅,但眼睛亮亮的。他沒有說話,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角,沒有點,就那麼叼著,看了她好一會兒。窗台上的兩盆花在風裡輕輕搖著,粉白色的長春花和紫色的三色堇挨在一起,像兩個並排坐著的人,安安靜靜的,不說話,但什麼都知道。

  五月初,省城的梧桐樹全綠了。巷子兩邊的樹蔭連成一片,走在下面涼絲絲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灑在地上,像一地碎金。仁野從菜市場回來,手裡拎著一條魚和一把青菜,走到巷口的時候,看見田穗兒正蹲在出租屋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小鏟子,在窗台下面的空地上挖著什麼。

  「幹什麼呢?」仁野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

  田穗兒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臉上沾了一點泥,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白牙。「種花。我在花市買了一包花籽,說是太陽花,好養,夏天能開一大片。」

  仁野看了看她挖的那個小坑,不大,但很深,周圍還壘了一圈小石子,整整齊齊的。「種這麼多,能開出來嗎?」

  「能。賣花的老太太說了,太陽花只要有太陽就能活,不用怎麼管。」田穗兒把花籽撒進坑裡,蓋上土,用手輕輕拍實,又澆了一點水。她的動作很仔細,像是在照顧什麼很重要的東西。仁野站起來,看著窗台下那一小片新翻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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