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野握著電話,聽著馬鐵軍在電話那頭興奮的聲音。「行,我明天回去談。」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台旁邊,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窗台上的長春花開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夏日的陽光里半透明。仁野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涼涼的,柔柔的,像田穗兒第一次把手放在他手心裡的觸感。他把手收回來,把煙掐滅,蹲在窗台前,看著那些花,看了一會兒,站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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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穗兒從編輯部回來的時候,看見他在收拾帆布包。「你要回去?」
「嗯。礦上有事,回去一趟。」
田穗兒點了點頭,走進屋,把他掉在地上的那件襯衫撿起來疊好,放回帆布包里。「什麼時候回來?」
「談完就回來,兩三天。」
田穗兒沒有說話,把帆布包的拉鏈拉好,放在門邊。
第二天一早,仁野背著帆布包出了門。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田穗兒站在出租屋門口,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頭髮散著,被風吹起來。窗台上的長春花在她身後開著,粉白色的,小小的,在晨光里微微顫動著,像一群安靜跳舞的小精靈。她抬起手,朝他揮了揮。他抬起手,也揮了一下,轉身走進了晨光里。
仁野回到紅星礦的時候,馬鐵軍已經在車站門口等著了。他蹲在台階上抽菸,看見仁野下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咧開嘴笑了。「仁兄弟,回來了。」
「回來了。鋼鐵廠那邊怎麼說?」
馬鐵軍接過他的帆布包,兩個人並肩往西二井口走。「趙科長親自來的,帶著合同。五年,每年至少兩萬噸,價格按市場價上浮百分之五。他說咱們的煤質量穩定,他們廠里用著放心。」
仁野點了點頭,心裡盤算了一下。兩萬噸,占了西二年產量的三分之一,不是小數目。簽了這份合同,西二的銷路就穩了,後面的擴產也就更有底氣了。
到井口的時候,馬德旺已經在棚子裡等著了。他叼著菸袋鍋子,坐在仁守義旁邊。仁守義穿著一件半新的棉布褂子,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看見仁野進來,把缸子放下。
「合同的事,鐵軍跟你說了?」
「說了。」仁野蹲下來,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合同我看看。」
馬鐵軍從棚子裡的鐵皮柜子里拿出一個文件袋,遞給仁野。仁野接過去,打開,抽出一沓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條款寫得清楚,價格、數量、結算方式、違約責任,一條一條的。他看完,把合同裝回文件袋裡。
「行,我明天去省城簽。」
仁守義沒有說話,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馬德旺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簽了這份合同,西二就穩了。以後不怕煤賣不出去。」
仁野點了點頭,在棚子裡坐了一會兒,和兩個老人聊了幾句,然後站起來,去井下看了看。巷道又推進了,新工作面和老工作面之間打通了,整個西二採區連成了一片。煤壁在礦燈的光柱下閃著黑亮亮的光,他伸手摸了摸,煤是涼的,硬的,粗糙的,但那種粗糙裡帶著一種踏實。從井下上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站在井口旁邊,把礦燈從額頭上取下來,掛在了棚子的柱子上。
第二天一早,仁野坐班車回了省城。他到鋼鐵廠的時候,趙科長已經在辦公室里等著了。合同簽得很順利,雙方簽字蓋章,一式兩份。趙科長握著仁野的手,笑呵呵地說:「仁老闆,以後咱們就是長期的合作夥伴了。你們礦上有什麼困難,儘管說。」
仁野從鋼鐵廠出來,站在台階上,點了根煙。陽光很好,照在城市的街道上,人來人往的。他把煙抽完了,掐滅在垃圾桶上,往出租屋走。路過菜市場的時候,他進去買了點菜,又買了一條魚,拎著往回走。
推開出租屋的門,田穗兒正趴在桌上寫東西,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他手裡的菜和魚,愣了一下。「你回來了?還買了魚?」
「簽完合同了,順便買了點菜。」仁野把菜放在桌上,挽起袖子,系上圍裙,「今晚吃魚。」
田穗兒放下筆,走到他身邊,看著他殺魚、刮鱗、剖肚、沖洗。動作比以前利索多了,不像剛來的時候那樣笨手笨腳。「你好像會做很多菜了。」
「那當然。」仁野把魚放進盤子裡,撒上蔥姜,「以後你想吃什麼,我都給你做。」
田穗兒沒有說話,站在他旁邊,看著他忙活。窗台上的長春花在風裡輕輕搖著,花瓣被夕陽染成了淡金色,暖融融的。
九月,田穗兒開學了,大三。課少了,校報的工作更忙了。她開始寫一些長稿子,寫礦區、寫礦工、寫那些在黑暗裡挖煤的人。仁野有時候會在她寫稿子的時候坐在旁邊,不打擾她,等她寫完了,把稿子拿過來看,看完說幾句自己的想法。
她寫一篇關於礦工家屬的文章,寫那些在井口等著男人上來的女人。仁野看了,想起李月娥每天站在家屬院門口等仁守義回來的樣子,想起那些礦工老婆在井口外面蹲著、坐著、站著,眼睛盯著井口的方向。
「寫得好。」他說,「我媽看了,肯定要哭。」
田穗兒笑了笑,把稿子收起來。「等寫完了,寄回去給月娥嬸看看。」
十月初,仁野又回了一趟紅星礦。這次回去,是馬鐵軍打電話來說的——縣裡要給西二採區評先進,要仁野回去填表、開會、領獎。仁野到礦上的時候,馬鐵軍已經把材料準備好了,一張一張的,貼好了照片蓋了章。
「縣裡說咱們礦安全生產做得好,要評咱們當先進。」馬鐵軍把材料遞給仁野,「還說要給咱們一塊牌子,掛在大門口。」
仁野把材料看了一遍,收好。「牌子掛上,是好事。以後別人一看就知道,咱們礦正規、安全、靠譜。」
表彰大會在縣城開,仁野站在台上,接過那塊寫著「安全生產先進單位」的牌子,台下一片掌聲。他站在那裡,把那塊牌子舉了一下,然後走下了台。
從縣城回來,他把牌子掛在西二井口的棚子門口。紅底金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馬小軍抱著虎先鋒站在牌子下面,仰著頭看了半天。「野哥,以後咱們礦就是縣裡的先進了。」
仁野蹲在井口旁邊,把煙點上。「先進不先進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出事。」
十一月,省城冷了。出租屋裡又開始生爐子,窗台上的長春花搬到了屋裡,放在窗台上。田穗兒期末複習,每天學到很晚。仁野給她煮紅糖薑茶,放在桌上,她伸手摸到杯子,捧在手裡暖和暖和的,又繼續看書。
十二月,田穗兒期末考試考完了。成績出來,她拿了系裡第一。她拿著成績單跑回出租屋,仁野正在做飯,她衝進去把成績單拍在桌上,聲音都比平時高了幾度:「仁野!我第一名!」仁野放下鍋鏟,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拿起成績單看了一遍,笑了。「就知道你行。」
他轉身繼續炒菜,鍋里滋滋響,香氣瀰漫了整個屋子。田穗兒站在旁邊,看著他炒菜,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屋裡橘黃色的燈光暖融融的。窗台上的長春花在風裡輕輕搖著,葉子綠油油的,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元旦那天,省城下了一場大雪。仁野推開出租屋的門,外面白茫茫一片,巷子裡的雪沒過了腳踝。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回屋把爐子燒得更旺了些,然後拿著掃帚出去掃雪,把門口到巷口的雪掃出一條路來。田穗兒從學校回來的時候,踩著那條掃出來的路走進巷子,鞋底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她走到門口,抖了抖傘上的雪,把傘收起來靠在門邊。
「你今天怎麼想起掃雪了?」田穗兒把手套摘下來,在爐子旁邊烤著手。
仁野把鍋蓋揭開,鍋里燉著排骨,熱氣騰騰的。「昨天半夜下的,今天早上起來一看,門都推不開了。不掃的話,你回來得踩一腳雪水。」
田穗兒沒有說話,站在爐子旁邊,看著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的排骨湯。熱氣撲面而來,暖烘烘的,把她的眼鏡蒙上了一層白霧。她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看清了鍋里的排骨燉得酥爛,湯色奶白,飄著幾顆紅棗和枸杞。
「仁野,你什麼時候學會燉排骨湯的?」
「上次回去,跟我媽學的。」仁野把蓋子蓋上,轉身去切蔥花,「她說冬天喝排骨湯補身體,讓我學著做,給你也補補。」
田穗兒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他切蔥花的樣子很認真,刀起刀落,蔥花被切成均勻的小段,碼在案板上。窗外雪花還在飄,無聲無息的,把整個世界都蓋住了。
兩個人坐下來吃飯,排骨湯、炒青菜、一碟鹹菜,簡單但熱乎。田穗兒喝了兩碗湯,額頭冒出了一層薄汗。她放下碗,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雪。
「仁野,你說咱們以後會一直這樣嗎?下雪天,在家喝排骨湯,看著雪。」
仁野把碗裡的湯喝完,放下碗。「會的。每年冬天都給你燉。」
田穗兒沒有說話,站起來走到窗台前,看著窗外的雪。窗台上的長春花還在開,粉白色的小花在冬日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柔嫩,像是雪地里唯一沒有凍住的東西。她伸出手指碰了碰花瓣,涼涼的,軟軟的。
「仁野,馬上過年了。咱們回去嗎?」
仁野把碗筷收了,拿到水池邊沖洗。「回。今年過年,咱倆一起回去。」
臘月二十八,兩個人回了紅星礦。班車到站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家屬院的燈籠亮了起來,紅彤彤的,在雪地里格外顯眼。李月娥站在院門口等著,看見他們走過來,快步迎上去,先拉住田穗兒的手,又看了一眼仁野。
「路上累不累?餓不餓?飯都做好了,就等你們。」李月娥拉著田穗兒往屋裡走,嘴裡絮絮叨叨的。
仁野跟在後面,把手裡的帆布包換了個手。仁守義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新棉襖,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走過來。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仁野注意到他的眼神比平時軟了很多,像被什麼東西泡過了。仁野走到他面前喊了一聲「爸」,仁守義點了點頭,側身讓他們進去。
年夜飯很豐盛,李月娥做了滿滿一桌子菜。餃子、紅燒肉、燉魚、炒雞、涼拌菜,把八仙桌擺得滿滿當當。田穗兒坐在李月娥旁邊,幫她夾菜、倒水、端湯,兩個人有說有笑的,像親母女一樣。
仁守義坐在仁野旁邊,話不多,但酒喝了不少。李月娥說了他好幾次,他只當沒聽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仁野沒有攔他,給自己也倒了一杯,父子倆碰了一下,沒有說話,各自喝乾了。
窗外的鞭炮聲越來越密,噼里啪啦的,把整個礦區都籠罩在熱鬧里。田穗兒跟著李月娥去廚房端餃子,熱騰騰的餃子端上來,李月娥夾了一個放在田穗兒碗裡。「嘗嘗,白菜豬肉餡的,你最愛吃的。」田穗兒咬了一口,嚼了兩下,點了點頭。「好吃,月娥嬸包的餃子最好吃。」李月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又給她夾了一個。
守歲的時候,仁野和田穗兒坐在堂屋裡,陪著仁守義和李月娥說話。老座鐘在牆上嘀嗒嘀嗒地走著,一圈又一圈。快到十二點的時候,李月娥從屋裡拿出兩個紅包,一個給田穗兒,一個給仁野。
「新年快樂。」李月娥把紅包塞到他們手裡,「新的一年,平平安安,順順利利。」
田穗兒攥著紅包,眼眶有點紅。「謝謝月娥嬸。」
李月娥擺了擺手,轉身進了廚房。仁守義坐在椅子上,把最後一杯酒喝了,站起來,撐著桌子邊沿,那條已經好了的腿站得很穩。他看了仁野一眼,又看了田穗兒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