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得這麼好,獎勵你一頓好的。」仁野把成績單還給她,挽起袖子,系上圍裙,開始切菜。他現在的廚藝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切土豆絲能切得一樣粗細,炒出來的菜也有模有樣了。田穗兒坐在旁邊看著他切菜,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的側臉上,把他手上的動作照得清清楚楚。
「仁野,你以後想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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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野的手沒有停,土豆絲被切成整齊的細條,碼在案板上。「開礦。把西二做大,再開幾個新礦,把煤賣到更多的地方去。」
田穗兒沒有說話,看著他切菜的樣子。他把土豆絲下到鍋里,刺啦一聲,油煙升起來,香氣瀰漫了整個屋子。「你呢?畢業以後想幹什麼?」
田穗兒想了想。「想當老師。或者編輯。反正跟文字有關的事都行。」
「挺好的。」仁野把菜翻了個個兒,「你適合當老師。」
田穗兒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接過他手裡的鍋鏟。「我來炒吧,你歇會兒。」仁野沒有跟她爭,退到一邊,靠在桌子上,看著她炒菜。她站在爐子前面,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淨的手臂,鍋鏟在她手裡翻得利索,菜在鍋里滋滋響,香味更濃了。
兩個人坐下來吃飯,兩菜一湯,簡簡單單,但吃得很香。窗外的天已經黑了,屋裡暖黃的光映在兩個人的臉上。
正月里,仁野帶著田穗兒回了一趟紅星礦。李月娥知道他們要回來,早早地準備了一大桌菜,餃子、紅燒肉、燉魚,滿滿當當的,把堂屋的桌子擺得連個放碗的地方都沒有。仁守義坐在椅子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看著田穗兒坐在桌邊幫忙端菜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想笑又沒笑出來,但眼角那幾道褶子舒展了許多。
田穗兒在紅星礦待了三天,每天都去西二井口看看。她站在煤堆前面,看著那些黑亮亮的煤塊,看工人們下井、升井,看絞車轉,看洗煤廠的機器轟隆隆地響。馬小軍抱著虎先鋒跟在她後面,給她介紹礦上的情況,說得眉飛色舞的,虎先鋒也跟著吱吱叫了兩聲,像是在補充什麼。
「野哥,你啥時候跟穗兒姐辦喜事啊?」馬小軍嘴快,問完就被馬鐵軍拍了一巴掌後腦勺,縮著脖子跑到煤堆後面去了。
田穗兒臉紅了一下,沒有回答,站在煤堆前面,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臉照得紅紅的。仁野站在她旁邊,也沒有回答,把煙叼在嘴角,看著遠處。風從山樑上灌下來,吹得兩個人的衣角輕輕擺動。
正月十五,元宵節。仁野和田穗兒在出租屋裡過。他煮了一鍋湯圓,黑芝麻餡的,白白的圓圓的漂在鍋里,像一顆顆小月亮。田穗兒端著碗,舀起一個咬了一口,黑芝麻餡流出來,燙得她直吹氣。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仁野把她手裡那個湯圓接過去,吹了吹,又遞還給她。
田穗兒接過去,咬了一小口,這次不燙了。她低下頭吃湯圓,仁野看著她低頭的側臉,爐子的火苗把她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紅色。窗外有煙花升起來,在夜空中炸開,一朵接一朵,紅的、綠的、黃的,把天空照亮了一瞬又一瞬。
「仁野,你說咱們以後會一直這樣嗎?」
仁野想了想,把碗放下。「會的。」
田穗兒沒有說話,把碗裡的最後一個湯圓吃了,湯喝乾淨了,把碗放下。窗外的煙花還在放,噼里啪啦的,像過年的鞭炮。她側過頭,靠在仁野的肩膀上,看著窗外的煙花。
二月,開學了。田穗兒的課程比上學期多,每天早出晚歸,但每周還是雷打不動地來出租屋待一天。仁野的廚藝又進步了,學會了做紅燒肉,雖然糖色還是炒不太勻,有時候偏甜有時候偏苦,但田穗兒每次都夸好吃。
三月初,仁野回了一趟紅星礦。這次回去,馬鐵軍告訴他一個好消息——省里的公路修到了礦區門口,西二井口離新修的公路只隔了三里地,以後拉煤的卡車不用再走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了。
「好事。」仁野蹲在井口旁邊,把煙點上,「路通了,銷路就更廣了。」
馬鐵軍點了點頭,也蹲下來,兩個人並排蹲著,看著絞車轉。「仁兄弟,省城那邊怎麼樣?穗兒學習還好吧?」
「好著呢。年級前十。」
馬鐵軍咧開嘴笑了。「有出息。你倆啥時候辦喜事?」
仁野把煙從嘴角取下來,彈了彈菸灰。「等她畢業吧。」
三月下旬,仁野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是省城鋼鐵廠的,他打開一看,是趙科長寫來的,說省里要建一條新的鐵路支線,通往省城北邊的一個工業新區,西二採區的煤剛好在運輸半徑內,到時候運煤成本能降低三成,問他要不要簽一份長期供貨協議。
仁野把信看了兩遍,收起,撥通了廠里的電話。「趙科長,協議我簽。具體條款我下周來廠里談。」
掛了電話,他蹲在出租屋門口,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陽光很好,照在巷子裡,把那些爬滿牆的爬山虎照得綠油油的。窗台上的長春花又開了一朵,粉白色的,小小的,在陽光下顫巍巍的。田穗兒背著書包從巷口走進來,看見他蹲在門口,快步走過來。
「怎麼了?蹲在這兒?」
仁野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好事。省里要修鐵路,咱們的煤能賣到更遠的地方去了。」
田穗兒看著他,眼睛裡頭亮了一下。她把書包放下來,從裡面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他。「我也有個好事。」
仁野接過去拆開,裡面是一張紙——校報的錄用通知。田穗兒被校報編輯部錄用了,從下個月開始,她就是校報的編輯了。
仁野把通知看了兩遍,折好,遞還給她。「我說過,你適合干文字相關的事。」
田穗兒笑了笑,那笑容比窗台上的長春花還要好看。她把書包甩到肩上,推開出租屋的門走了進去。仁野跟在後面,把門帶上,爐子上的水壺正好燒開了,壺蓋被熱氣頂得噗噗響。窗台上的長春花在風裡輕輕搖著,一片葉子落在窗台上,安安靜靜的,像一顆睡著了的心。
四月,省城的春天來了。巷子兩邊的爬山虎冒出了新葉,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搖著。窗台上的長春花開得更多了,一朵接一朵,粉白色的,擠擠挨挨的,像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姑娘。
田穗兒從學校回來的時候,書包里多了一摞稿子。校報的工作比她想像的要忙,每周要審稿、改稿、排版,有時候忙到晚上十點多才回來。仁野給她留著飯,爐子上熱著,她推開門的時候,飯菜的香味撲面而來。
「今天改了一篇寫礦山的稿子。」田穗兒把書包放在桌上,端起飯碗,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是一個學生寫的,他老家也在礦區,寫他爸下井的事。寫得真好。」
仁野在她對面坐下來。「寫什麼的?」
「寫他爸每天下井,上來的時候渾身黑乎乎的,只有眼睛是白的。寫他小時候以為他爸是去挖煤,長大了才知道他爸是把命拴在褲腰帶上換錢。」田穗兒放下筷子,「我看到最後,眼眶都紅了。」
仁野沒有說話,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角,沒有點。他想起仁守義年輕時候的樣子,每次從井下上來,渾身煤黑,滿臉黑,只有眼睛是亮的。那時候他覺得他爸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什麼都知道,什麼都幹得成。
「仁野,你說,那些礦工,他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知道自己每天下井有多危險嗎?」田穗兒的聲音不大。
仁野把那根煙從嘴角取下來,在手裡捏了捏。「知道。都知道。但沒辦法,井下有活干,家裡才有飯吃。」
田穗兒沉默了一會兒,把碗裡的飯吃完了,把碗放下。「等我畢業了,我想寫一本書。寫礦工的故事,寫他們的日子,寫他們的苦和樂。」
仁野看著她,窗外的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臉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寫吧。到時候我給你當第一個讀者。」
田穗兒笑了笑,站起來收拾碗筷。仁野接過去,讓她去歇著,自己把碗洗了。
五月初,仁野回了一趟紅星礦。省里那條鐵路支線開工了,從礦區北邊經過,離西二井口不到五里地。馬鐵軍帶著工人們去看過,回來的時候滿臉興奮。「仁兄弟,鐵路修好了,咱們的煤就能直接上火車的,能賣到外省去。」
仁野蹲在井口旁邊,把煙點上。「路通了,銷路就更廣了。年底之前,產量再提一提,爭取明年翻一番。」
馬鐵軍點了點頭,也蹲下來。「茂才那邊也幹得不錯,新工作面又推進了五十多米,煤質還是那麼好。」
仁野看了一眼遠處,馬茂才正帶著幾個工人往井下走,戴著安全帽,手裡拿著一盞礦燈,腰板挺得直直的。他看了一會兒,把煙掐滅了。「告訴茂才哥,辛苦了。」
馬鐵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你自己跟他說。」
五月中旬,田穗兒的文章在校報上發表了。寫的是礦區的事,寫的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群體。題目叫《井下八百米》,寫礦工們每天下井、升井,寫他們在黑暗裡幹活、在黑暗中吃飯、在黑暗裡睡覺,寫他們上來的時候渾身煤黑,只有眼睛是亮的。
仁野是在出租屋裡讀到這篇文章的。田穗兒把校報帶回來,翻到那一頁,遞給他。他坐在床邊,一頁一頁地讀,讀得很慢,讀到「每個人都是一盞燈,在八百米深的地下,亮著,不滅」的時候,他停下來,把那根叼著的煙從嘴角取下來。
「寫得好。」他說。
田穗兒站在窗台旁邊,手裡拿著一片長春花的葉子,在指間輕輕轉著。「真的?」
「真的。比那些專家寫的強多了。」
田穗兒笑了笑,把那片葉子放回花盆裡,在仁野旁邊坐下來。「仁野,等我畢業了,真的去寫書好不好?」
「好。」仁野把校報折好,放在桌上,「我給你騰一間屋子當書房,擺上一個大桌子,靠窗,採光好,你白天寫累了就看看窗外的樹,晚上寫累了就抬頭看看月亮。」
田穗兒沒有說話,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窗台上那盆長春花在風裡輕輕搖著,一朵粉白色的小花落下來,飄在窗台上,安安靜靜的,像一句還沒說完的話。
六月,天氣熱起來了。出租屋裡的爐子歇了,窗戶整天開著,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夏天特有的氣息,熱乎乎的,混著街邊賣西瓜的吆喝聲。田穗兒期末考試又拿了高分,校報的工作也越干越順手,已經有幾家報社給她寫信,問她畢業後有沒有興趣去實習。
仁野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完,替她收好。「這些報社都挺不錯的,你畢業了可以試試。」
田穗兒趴在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看著窗外。「不急,還有一年呢。」
七月,仁野又回了一趟紅星礦。這次回去,馬德旺告訴他一個消息——石溝村要通自來水了。縣裡的水利工程,管道從西二井口旁邊經過,馬德旺跟縣裡談了,把管道接到村里來,每家每戶都能用上自來水。
「好事。」仁野蹲在馬德旺家的院子裡,把煙點上,「村里喝了好多年的井水,終於能喝上自來水了。」
馬德旺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多虧了礦上。要不是礦上效益好,村裡有錢修路、通水,縣裡也不會優先考慮咱們。」
仁野沒有說話,把煙叼在嘴角,看著院子裡那棵槐樹。槐花開得正好,一串一串的白花,在風裡輕輕晃著,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甜絲絲的。
八月,田穗兒放暑假了。她沒有回紅星礦,留在省城,在校報編輯部幫忙。仁野白天去市場買菜,回來做飯,晚上去編輯部接她下班。兩個人的日子過得簡單,但很踏實。
八月十五號,仁野在出租屋裡接到了馬鐵軍的電話。「仁兄弟,西二出事了,不是礦上出事,是咱們的煤出事了——省城鋼鐵廠打來電話,說咱們的煤質量好,他們廠想跟咱們簽一份五年的長期合同。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