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大學的大門比照片上看著還要氣派。門楣上刻著幾個大字,銅色的,在路燈下泛著光。仁野站在門口,把那根煙抽完了,掐滅在垃圾桶上,拎著帆布包走進去。校園裡很安靜,路燈把路照得亮堂堂的,兩邊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黃了,在風裡沙沙響,偶爾有一兩片落下來,打著旋飄到地上。
他找到女生宿舍樓的時候,門口坐著一個看門的大媽,戴著老花鏡,正在織毛衣。仁野走過去,在窗口站定。「阿姨,我找中文系的田穗兒。」
大媽從老花鏡上面看了他一眼,放下手裡的毛衣,拿起旁邊一個本子翻了翻。「田穗兒,住三零六。你等著,我幫你喊一下。」
大媽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說了幾句。仁野站在門口,把那根叼著的煙從嘴角取下來,在手裡捏了捏。樓道里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快。田穗兒從樓梯口跑出來,穿著一件淺藍色的睡衣,頭髮隨便扎著,趿拉著一雙拖鞋。她看見仁野站在門口,愣了一下,腳步慢了下來,走到他面前。
「你怎麼來了?」
仁野把帆布包從肩上拿下來,放在腳邊。「來陪你。」
田穗兒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拖鞋是粉色的,有一隻的鞋帶鬆了,拖在地上。
「你吃飯了嗎?」她問。
「沒。」
「食堂關門了。我宿舍有方便麵。」
仁野點了點頭。田穗兒轉過身,帶著他往宿舍樓里走。看門的大媽探出頭來看了他們一眼,沒有攔。
宿舍在三樓,六人間,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其他五個床位都空著,桌上攤著書和筆記本。田穗兒讓他坐在自己的床沿上,從柜子里拿出一包方便麵,撕開,放進搪瓷缸子裡,提起熱水瓶倒上水,用一本書蓋住。
「等幾分鐘就好。」她在仁野旁邊坐下來,兩個人並排坐在床沿上,誰都沒有說話。窗外傳來遠處馬路上汽車駛過的聲音,朦朦朧朧的。
「仁野,你住哪兒?」
仁野想了想。「還沒找。明天去找。」
田穗兒沒有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搪瓷缸子裡的方便麵泡好了,她揭開蓋子,熱氣騰騰地冒出來,麵條的香味瀰漫了整個宿舍。她把搪瓷缸子遞給仁野。
仁野接過去,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塞進嘴裡。方便麵是紅燒牛肉味的,調料放得有點多,咸了,但他還是很快就吃完了,連湯都喝乾淨了。他把缸子放下,抹了抹嘴,從兜里摸出一根煙,看了一眼田穗兒,又放回去了。
「想抽就抽。」田穗兒說。
仁野又摸出來叼在嘴角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宿舍里慢慢散開,從窗戶縫裡飄出去。
「仁野,你真的打算在省城待著?」
仁野把煙從嘴角取下來,在菸灰缸里掐滅。「嗯。礦上的事交給鐵軍和茂才了,我每個月回去一次。」
田穗兒沒有說話,側過身,把頭靠在他肩膀上。很輕,像一片落下來的葉子,沒有聲響。仁野沒有動,就那麼坐著,讓她靠著。窗外梧桐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地響,像一首沒有詞的歌。他低頭看了一眼,田穗兒的眼睛閉著,睫毛在微微顫動,呼吸慢慢變得均勻了。他輕輕動了動肩膀,想讓她躺下來睡,她睜開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仁野,你別走。」
「不走。」仁野說,把手放在她肩上,輕輕拍了拍,「睡吧,我在呢。」
田穗兒重新閉上眼睛,這一次很快就睡著了,呼吸又深又長,像一隻終於找到了窩的小貓。
第二天一早,仁野去找房子。在學校旁邊的一條巷子裡,找到了一間出租屋。不大,一間屋子,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爐子。房東是個老太太,和藹可親,問他租多久,他說先租一年。
把東西放下,他站在屋子中間看了看。窗台上有一盆乾枯的花,他澆了點水。牆上有幾道裂縫,他用報紙糊了一下。床板是硬的,鋪上被褥應該能睡。爐子是鐵皮的,旁邊堆著幾塊蜂窩煤。他把爐子生著了,火苗躥起來,屋裡很快暖和起來。
安頓好了,他去學校找田穗兒。她正在上課,他站在教學樓外面等,靠著走廊的柱子,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下課鈴響了,學生們從教室里湧出來。田穗兒走在人群里,一眼就看見了他,快步走過來。
「找到房子了?」
「找到了,在學校旁邊。走,帶你認認門。」
兩個人穿過校園,走出側門,拐進那條巷子。巷子不深,兩邊的牆上爬滿了爬山虎,綠油油的。仁野推開那扇木門,側身讓田穗兒進去。她站在屋子中間四下看了看,走到窗台前,看見那盆被澆過水的花,伸手摸了摸葉子,葉子已經挺起來了,有了綠意。
「這房子挺好的。」她轉過身看著仁野。「就是小了點。」
仁野把爐子上的水壺提起來,給她倒了一杯水。「一個人住,夠了。你周末來,我給你做好吃的。」
田穗兒接過杯子,低頭喝了一口。「你會做飯?」
「學著做。」
田穗兒看著他,眼睛裡頭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她沒有說話,端著杯子,在床邊坐下來。窗台上的花在風裡輕輕搖了搖,像是在跟誰打招呼。爐子上的水壺又燒開了,壺蓋被熱氣頂得噗噗響。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了。仁野在省城安頓下來,每天早上送田穗兒去上課,下午接她放學,晚上在出租屋裡等她下了晚自習回來吃一頓夜宵。他的廚藝從煮方便麵進步到了炒菜,雖然味道時好時壞,但田穗兒每次都吃得很乾淨。
周末的時候,田穗兒會來出租屋待一整天。有時帶著書來,坐在窗台旁邊看書,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仁野坐在旁邊,把礦上的帳本翻出來看,算算產量、銷路、利潤,把下個月的安排寫在信里,等回紅星礦的時候帶回去給馬鐵軍。
十月初,仁野回了一趟紅星礦。班車到站的時候,馬鐵軍已經在車站門口等著了。他蹲在台階上抽菸,看見仁野下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咧開嘴笑了。
「回來了?省城怎麼樣?」
仁野把帆布包甩到肩上。「還行。礦上怎麼樣?」
馬鐵軍接過他的包,兩個人並肩往西二井口走。「好著呢。新工作面產量穩定,精煤銷路也好,省城鋼鐵廠的趙科長上個月又加了一千噸的量,咱們現在一個月能出一萬二。」
仁野點了點頭,心裡踏實了一些。
到井口的時候,絞車正在轉,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煤堆又長高了,黑亮亮的,在陽光下閃著光。馬德旺站在棚子門口,叼著菸袋鍋子,看見仁野過來,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沒有說別的話,只一句:「回來了就好。」
仁野在井口待了三天,下井、看帳、開會,把下個月的事安排好了。臨走的時候,馬茂才送他到車站,沒有說話,遞給他一包東西,用油紙包著,打開一看,是家裡醃的蘿蔔乾。
「給穗兒帶去的。」馬茂才說,沒有多的話。
仁野接過去,揣進帆布包里。「茂才哥,礦上辛苦你了。」
馬茂才搖了搖頭。「不辛苦。你安心在那邊待著,這邊有我和鐵軍。」
十一月,省城開始冷了。仁野出租屋裡的爐子每天燒著,煤是從西二拉來的精煤,燒起來沒有煙,火力又旺,屋裡暖烘烘的,窗台上的花長得越來越精神,葉子綠油油的,還抽出了新的嫩芽。
田穗兒每周來一次,有時候帶著同宿舍的同學來。同學叫周小敏,圓臉,扎著兩條刷子辮,一進門就嚷嚷「哎呀穗兒你男朋友還會做飯」,逗得田穗兒臉都紅了。仁野做了幾個菜,醋溜白菜、土豆絲、炒雞蛋,都是簡單家常的,幾個姑娘吃得讚不絕口。
十二月初,省城下了第一場雪。雪花從天上飄下來,紛紛揚揚的,把校園裡的梧桐樹和屋頂都蓋了一層白。田穗兒站在宿舍樓門口,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著它在掌心裡化成水珠。
仁野撐著傘來接她,雪落在傘面上沙沙響。兩個人並肩走在校園裡,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咯吱響,一步一個腳印,深深淺淺的,回頭看過去,像兩行並排的詩。
「仁野,你想家嗎?」田穗兒問。
仁野想了想。「想。但你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田穗兒沒有說話,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她的手套是毛線的,紅色的,蹭在仁野的棉衣袖子上,暖乎乎的。兩個人就這麼挽著,走過校園裡的雪地,走過那棵被雪壓彎了枝頭的梧桐樹,走過路燈下那些飄舞的雪花。
十二月底,仁野又回了一趟紅星礦。這次是年底分紅大會,馬德旺家的堂屋裡坐滿了人。仁野站在八仙桌旁邊,把全年的帳目總結了一遍。
「今年,西二採區出了十二萬噸煤,收入突破了八百萬。股東分紅,最高的拿了四萬多塊。」
堂屋裡掌聲雷動,歡呼聲此起彼伏。馬小軍抱著虎先鋒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虎先鋒被他晃得吱吱叫,它現在已經胖得像一隻小豬了,毛色黑亮亮的。馬鐵軍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露出一口黃牙。馬德厚蹲在門檻上,叼著菸袋鍋子,嘴角有一絲笑,很淡,但很真,眯著的眼睛裡全是光。馬茂才坐在前排,鼓著掌,笑得踏實,眼眶卻有點紅,借著低頭點菸的動作,用袖子蹭了一下眼睛。
馬德旺站在人群後面,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看著這些人。他沒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他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走到仁野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仁野,幹得好。」
散會以後,仁野從馬德旺家出來,天已經黑了。他站在大槐樹下,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月亮很亮,照在村巷裡,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遠處西二井口的絞車還在轉,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在夜風裡傳得很遠。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一片燈火,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坐班車回了省城。到出租屋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推開門的瞬間,他愣了一下,屋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爐子生著,火苗躥得老高,屋裡的空氣暖融融的。窗台上的花又長高了,葉子綠油油的,還開了一朵小花,小小的,粉白色的,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桌上放著一張紙條,用搪瓷缸子壓著。他拿起來,上面是田穗兒的字,原子筆寫的,歪歪扭扭的——「仁野,我去上課了。爐子上熱著飯,你回來記得吃。窗台上的花開了,是我種的,叫長春花,冬天也開花。」
仁野把紙條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折好,揣進內衣口袋,和那些信放在一起。他走到爐子旁邊,揭開鍋蓋,鍋里熱著飯菜,白菜燉粉條,還有一個荷包蛋。
他把飯菜端出來,坐在桌邊一口一口地吃著,米飯還有點溫,菜鹹淡剛好。窗台上的長春花在風裡輕輕搖著,粉白色的小花在冬日的光線里格外顯眼,小小的,安安靜靜的,像田穗兒坐在窗邊看書時低著頭的側影。花盆下面壓著一張小卡片,他拿起來看,背面用鉛筆寫了一行字:「長春花的花語是——快樂的回憶。」仁野把那張卡片也揣進口袋裡,繼續吃飯,一口一口的,吃得很慢。
一月,省城的冬天到了最冷的時候。出租屋裡爐子燒得旺旺的,窗玻璃上結了一層厚厚的霜花,從裡面看不見外面。長春花還在開,一朵接一朵,粉白色的,小小的,在窗台上精神得很,葉子綠得發亮。
田穗兒的期末考試結束了,成績不錯,排名系裡前十。她拿了成績單來給仁野看,仁野接過去看了半天,看不太懂上面的分數排名,但看見「優」字旁邊畫了兩個圈,就知道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