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還有一門,你歇一會兒。」
田穗兒點了點頭,把布袋子放在床上。「仁野,你什麼時候回去?」
「等你考完。」
田穗兒看著他,眼睛裡頭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她沒有說話,低下頭把書翻開,密密麻麻的筆記寫滿了邊角。
下午,仁野站在考場外面,靠著那棵大槐樹,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灑在地上,像一地碎金。他等了將近一個鐘頭,田穗兒出來了。這一次她臉上有了一點笑,很淡,但很真。
「考完了?」
「考完了。」
仁野把煙掐滅了,從兜里摸出一根新煙叼在嘴角,沒有點。「走吧,送你回去。」
兩個人沿著馬路往回走,誰都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把田穗兒的頭髮吹起來。她把頭髮攏到耳後,看了仁野一眼。「仁野,你說我能考上嗎?」
仁野把那根煙從嘴角取下來,在手裡捏了捏。「能。」
田穗兒沒有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七月十號,仁野回到紅星礦。馬鐵軍站在井口旁邊,手裡拿著鐵鍬,看見他過來,把鐵鍬放下,咧開嘴笑了。「回來了?穗兒考得怎麼樣?」
仁野把礦燈綁在額頭上,攥住繩索,腳蹬著井壁滑了下去。「還行。」
七月十五號,西二採區出了第七個月的月報。產量突破了九千噸,收入突破了七十萬。仁野把月報貼在馬德旺家堂屋的牆上,村民們圍著看。
馬德旺站在人群後面,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張月報。
七月二十號,田穗兒來信了。信很厚,裡面除了信紙,還有一張照片——省城大學的校門口,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站在那棵大槐樹下面,笑著。信上寫著:考試感覺還好,等成績出來告訴你。照片是讓同學幫忙拍的,拍了好幾張才挑出這一張。
仁野把信看了好幾遍,把照片翻過來,背面寫著日期——一九八三年七月十五號。他把照片夾在信紙里折好,揣進內衣口袋,貼身放著。
七月二十五號,煤礦安全大檢查。省里來的檢查組,帶隊的是省煤炭工業局的劉處長。在西二井口轉了一整天,下井、看設備、查台帳、問工人,每一樣都查到了。
劉處長從井下上來的時候,渾身濕透了,褲腿上全是煤灰。他站在井口旁邊,把安全帽摘下來,看著仁野。「你這個礦,安全抓得好。是我見過最好的小煤礦。」
仁守義從棚子裡走出來,站在仁野旁邊。
劉處長看見他,愣了一下。「你是仁守義?紅星礦的?」
仁守義點了點頭。「是。」
劉處長握住他的手。「老礦工了,經驗豐富。有你在這守著,安全沒問題。」
「爸,省里來的處長認識您?」
仁守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以前在礦上見過。」
七月二十八號,田穗兒又來信了。這一次信很短,只有幾行字——「成績出來了,過了分數線。等錄取通知書。仁野,謝謝你。」沒有寫別的,但仁野看見信紙上有一塊皺巴巴的痕跡,像是被水滴洇濕過,幹了以後紙就不平了。
八月一號,西二採區召開了股東大會。仁野站在八仙桌旁邊,把上個月的分紅一筆一筆地發下去。馬德旺站在人群後面,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看著這一切。
散會以後,馬德旺把仁野留下來。兩個人在堂屋裡坐著,馬德旺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是新泡的,顏色很深,熱氣裊裊地升起來。
「仁野,那個姑娘,考上了?」
仁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過了分數線,等通知書。」
馬德旺點了點頭,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好。考上大學,是好事。你們的事,什麼時候辦?」
仁野愣了一下,差點被茶水嗆到。「德旺叔,您說什麼呢?」
馬德旺看了他一眼。「裝什麼傻?你跟她的事,全村都知道了。」仁野沒有說話,把茶杯放下,低下頭看著桌面。馬德旺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仁野,我跟你說句話。男人,要敢作敢當。你對人家有意思,就早點定下來。別讓人家姑娘等著。」
仁野抬起頭看著馬德旺,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八月五號,錄取通知書到了。田穗兒拿到通知書的時候,正在家裡幫她媽擇韭菜。郵遞員在院門口喊了一聲,她跑出去,接過那個牛皮紙信封,手在抖。拆開的時候,把信封撕破了。
她看著那張錄取通知書,看了很久。穗兒媽從屋裡走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問了一句「誰來的信」,田穗兒把通知書遞給她,穗兒媽接過去看了一遍,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田穗兒從家裡跑出來,跑到西二井口的時候,仁野正在井下。她站在井口旁邊,馬鐵軍看見她,問了一句「怎麼了」,她把通知書遞給他,馬鐵軍不認識幾個字,但看見了「錄取」兩個字。
仁野從井下上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她站在煤堆旁邊的樣子,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他把礦燈從額頭上取下來,握在手裡,走過去。「考上了?」
田穗兒點了點頭,把通知書遞給他。
仁野接過去看了一遍,白紙黑字,蓋著大學的公章,紅彤彤的。他把通知書折好,遞還給她,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角,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陽光下散開,像一朵小小的雲。
「我說過,你能考上。」
田穗兒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沒有擦,就讓它流著,看著仁野,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說出來一句話。「仁野,我九月就要去省城了。」
九月一號,西二採區照常出煤,但仁野沒有下井。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穿上了那雙李月娥給他做的千層底布鞋,站在家屬院門口,等著。
田穗兒從樓里出來的時候,穿著一件嶄新的碎花襯衫,頭髮扎著一條馬尾,手裡拎著一個皮箱。皮箱不大,棕色的,邊角有些磨損,但擦得很乾淨。穗兒媽跟在她後面,拎著一個布袋子,裡面裝著路上吃的東西。田滿倉站在門口,沒有送出來,靠在門框上,看著自己女兒的背影,看了很久。
仁野走過去,把田穗兒手裡的皮箱接過來,拎在自己手上。「走吧。」
田穗兒點了點頭,回頭看了一眼。穗兒媽站在門口,眼圈紅紅的,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擺了擺手。田滿倉還是靠在門框上,沒有說話,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喊一聲,又沒喊出來。
兩個人出了家屬院,沿著土路往車站走。皮箱不算重,但仁野換了好幾次手,手心出了汗,攥著皮箱把手有點滑。田穗兒走在他旁邊,偶爾低頭看一眼皮箱,偶爾抬頭看一眼他的側臉。沒有說話,但兩個人的步子很齊,踩在碎石路上,噗嗒噗嗒的,像一首無聲的曲子。
到縣城車站的時候,班車已經等著了。仁野把皮箱放進行李艙,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車門口。田穗兒站在他面前,兩隻手攥著布袋子的口。
「仁野,我走了。」
「到了給我打電話。」
田穗兒點了點頭,轉過身,上了車,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把窗戶打開。仁野站在車窗外,兩個人隔著那扇窗戶,面對面站著。車裡的人都在往這邊看,但沒有人在意。
班車發動了,引擎突突突地響起來,排氣管冒出一股黑煙。田穗兒從窗戶里伸出手,朝他揮了揮。仁野也抬起手,揮了一下。車子開動了,越走越遠,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路口的拐角處。
仁野站在車站門口,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陽光下散開,像一朵小小的雲。他站了一會兒,把煙抽完了,掐滅在鞋底上,扔進垃圾桶里,轉身往礦上走去。
九月五號,西二採區的井架又添了一座。新工作面投產了,產量又上了一個台階。來拉煤的卡車在村外的土路上排著隊,司機們蹲在路邊抽菸聊天,等著裝車。馬鐵軍拿著本子跑來跑去,馬小軍跟在他後面,兩個人忙得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仁野從井下上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把礦燈從額頭上取下來,掛在棚子的柱子上。仁守義坐在爐子旁邊,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已經涼了。他看見仁野進來,把缸子放下,從旁邊拿過一個信封,遞給他。
「穗兒來的。」
仁野接過去,拆開,裡面是一張信紙,寫了兩頁。田穗兒說她到學校了,宿舍是六人間,條件還行。食堂的飯菜沒有家裡好吃,但也不算差。已經上了三天課,老師講得很好,同學們也都很友好。信的末尾寫著——「仁野,我想家了。」
仁野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揣進內衣口袋,和那張照片放在一起。馬鐵軍從外面探頭進來,看見他臉上的表情,問了一句:「穗兒來信了?」仁野點了點頭。馬鐵軍沒有再問,縮回去繼續幹活了。
九月十五號,西二採區開了股東會。仁野站在八仙桌旁邊,把上個月的分紅髮了下去。發完以後,他沒有急著走,在馬德旺家的堂屋裡坐了一會兒。馬德旺給他倒了杯茶,兩個人在八仙桌旁邊坐著,誰都沒有說話。
「德旺叔,我想跟您說件事。」
馬德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說吧。」
「我想把礦上的事,交給鐵軍哥和茂才哥管。我想去省城。」
馬德旺的手頓了一下,把茶杯放下。「去省城幹什麼?」
仁野低下頭,看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穗兒在那邊上學。我想去陪她。」
馬德旺沒有說話,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在他面前慢慢升騰,像一層薄薄的幕布。「礦上怎麼辦?」
「鐵軍哥能管。茂才哥也能管。我每個月回來一次,看看進度,處理處理大事。平常的事,他們能頂住。」
馬德旺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為他不會答應了。然後他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行。你走你的,礦上我給你盯著。」
九月二十號,仁野把馬鐵軍和馬茂才叫到了棚子裡。三個人蹲在爐子旁邊,誰都沒說話,爐子裡的火燒得旺旺的。
「鐵軍哥,茂才哥,我打算去省城了。礦上的事,交給你們。」
馬鐵軍愣了一下,手裡的煙差點掉了。「你去省城幹什麼?」
「穗兒在那邊上學,我去陪她。」
馬鐵軍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把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棚子裡散開。「行。你走你的,礦上有我和茂才,你放心。」
馬茂才沒有說話,蹲在那裡,低著頭看著爐子裡的火。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頭,看著仁野。「仁兄弟,你什麼時候回來?」
「每個月回來一次。」
馬茂才點了點頭。「那行。你在那邊安心,礦上的事不用操心。」
九月二十五號,仁野收拾好了東西。不多,一個帆布包,幾件換洗衣服,一本帳本,還有田穗兒的那封信和那張照片。他把帆布包背在肩上,站在堂屋裡,看著李月娥。
李月娥從廚房裡走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她走到仁野面前,伸手把他衣領上的線頭揪掉,退後一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去吧。到了給家裡打電話。」
仁野點了點頭,走到臥室門口,敲了敲門。「爸,我走了。」門開了,仁守義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根叼著的煙,沒有點。他看著仁野,看了一會兒。
「到了那邊,好好對人家。」聲音不大,但很穩。
仁野點了點頭。「爸,您放心。」
他轉過身,背著帆布包,走出了院門。李月娥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轉身回去。
仁守義站在臥室門口,把手裡那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屋裡慢慢散開,他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看了一會兒。
仁野走到家屬院門口的時候,馬鐵軍和馬茂才已經在那裡等著了。馬鐵軍遞給他一包煙,馬茂才遞給他一壺水。仁野接過去,揣進帆布包里。
「仁兄弟,到了那邊好好過日子。」馬鐵軍說。
仁野點了點頭,轉過身,朝車站走去。
從紅星礦到省城,班車走了四個多小時。仁野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窗外的景色從礦區變成了田地,從田地變成了丘陵,從丘陵變成了平原。快到省城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城市的燈火在遠處亮起來,星星點點的,像一條倒扣在地面上的銀河。
班車到站的時候,仁野拎著帆布包下了車。站在車站門口,看著這個陌生的城市。人來人往的,車水馬龍的,比他想像的還要熱鬧。
他站在台階上,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路燈下散開,混著城市裡汽車尾氣的味道。
他拎著帆布包,朝省城大學的方向走去。路很長,但他走得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