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2026-06-28 05:04:39 作者: 兵部尙書
  出井的時候,太陽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了好一會兒。仁守義站在井口旁邊,手裡端著一碗水,遞給他。仁野接過來一口氣喝乾了。

  「爸,底下煤層比上面還厚。」

  仁守義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五月十五號,省煤炭工業局來人了。不是來視察的,是來調研的,帶著攝像師,要給西二採區拍紀錄片。仁野愣住了,問拍紀錄片幹什麼,人家說省里要把西二的經驗向全省推廣,拍成片子發給各個小煤礦學習。

  攝像師扛著機器,在井口拍了半天,又下到井下拍了半天。馬鐵軍沒見過這陣仗,緊張得話都說不利索,安全帽都戴反了。馬小軍抱著虎先鋒站在煤堆旁邊,攝像師把鏡頭對準他,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虎先鋒在他懷裡吱吱叫了兩聲。馬茂才站在人群後面,沒有往前湊,但他的腰板挺得很直,嘴角有一絲笑,很淡。

  仁野沒有出鏡,躲在棚子裡抽菸。仁守義坐在他旁邊,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

  「爸,您怎麼不去?」

  仁守義搖了搖頭。「不去。又不是什麼大事。」

  仁野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五月二十號,田穗兒又來了。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頭髮扎著一條馬尾,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仁野從井下上來,看見她站在煤堆旁邊,手裡拿著一塊煤,正在翻來覆去地看。

  「看什麼呢?」

  田穗兒把煤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看你們挖出來的寶貝。」

  仁野蹲下來,從兜里摸出一根煙,看了一眼田穗兒,又放回去了。田穗兒看見了,嘴角翹了一下。「想抽就抽,我又不管你。」

  仁野又摸出來,叼在嘴角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風裡散開。

  「複習得怎麼樣了?」仁野問。

  田穗兒在他旁邊蹲下來。「差不多了。就是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你從小考試就沒怕過。」

  田穗兒沒有說話,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些被踩碎的小煤塊。風吹起她的頭髮,幾縷碎發在眼前飄來飄去,她把它們攏到耳後。

  「仁野,要是我考上了,你去省城看我嗎?」


  仁野把煙從嘴角取下來,在手裡捏了捏。「去。每個月都去。」

  田穗兒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頭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你說的,別忘了。」

  「不會忘。」

  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布袋子遞給他。「我媽包的粽子,快端午了,讓你嘗嘗。」仁野接過去,布袋子還是熱的。他打開,裡面是幾個粽子,用竹葉包著,捆得結結實實。他拆開一個,糯米白白的,裡面包著紅棗和花生,咬了一口,又黏又甜。

  田穗兒看著他吃,站了一會兒,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仁野,七月七號。」

  「我記得。」

  她走了,白色襯衫在陽光下越來越遠,像一朵飄在風裡的雲。

  五月二十六號,西二採區召開了上半年的總結會。馬德旺家的堂屋裡坐滿了人,連外村那幾個入股的人都來了。仁野站在八仙桌旁邊,把上半年的帳目從頭到尾說了一遍。產量、銷量、收入、利潤、分紅、安全,每一條都清清楚楚,每一個數字都經得起推敲。

  「上半年,咱們礦出了四萬多噸煤,收入將近三百萬。股東分紅,最高的拿了一萬多塊。」仁野頓了一下,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去,「下半年,洗煤廠滿負荷運轉,精煤產量翻一番,大家的收入,還能再漲。」

  堂屋裡響起一片掌聲,有人喊了一聲「好」,有人拍著桌子叫好。馬小軍抱著虎先鋒在人群里鑽來鑽去,虎先鋒被他晃得吱吱叫。馬鐵軍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露出一口黃牙。馬德厚蹲在門檻上,叼著菸袋鍋子,嘴角有一絲笑,很淡。馬茂才坐在前排,也笑了,笑得很踏實,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馬德旺站起來,擺了擺手,把喧譁壓下去。他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看著仁野。「仁野,下半年有什麼打算?」

  仁野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擴產。再開一個工作面,把產量提到一萬噸一個月。還要再招一批人,培訓好了才能下井。」

  馬德旺點了點頭,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好。你干,村里支持你。」

  散會以後,仁野從馬德旺家出來,天已經黑了。他站在大槐樹下,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月亮很亮,照在村巷裡,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遠處西二井口的絞車還在轉,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在夜風裡傳得很遠。他把煙叼在嘴角,眯著眼睛看著那片燈火。


  六月一號,新工作面開工了。馬鐵軍帶著工人,在新工作面上打眼放炮,進度很快。仁野每天下井,在新老兩個工作面之間來回跑。馬茂才負責老工作面,帶著他那班人,產量穩中有升。馬鐵軍負責新工作面,幹勁十足,炮聲響得整個井口都能聽見。

  仁守義每天坐在棚子裡,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看著工人們下井、升井,看著絞車轉,看著煤堆一天天長高。他不太說話了,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誰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馬德厚在井下待的時間越來越少了。年紀大了,膝蓋不行了,下井一趟疼好幾天。仁野讓他待在上面,陪著仁守義喝茶抽菸聊天。兩個老礦工坐在棚子裡,能說一下午的話,說的都是當年的事——哪年哪月出了多少煤,哪年哪月冒了頂,哪年哪月誰誰誰走了。

  六月十號,田穗兒來了。穿著一件碎花裙子,頭髮散著,披在肩上,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站在洗煤廠前面,看著那些轟隆隆轉動的機器。仁野從棚子裡出來,看見她站在那裡的樣子,愣了一下。他從來沒見她穿過裙子,好看。

  「你怎麼來了?」

  田穗兒把布袋子遞給他。「我媽包的餃子,夏至了,讓你吃點好的。」

  仁野接過去,打開,裡面是滿滿一飯盒餃子。韭菜雞蛋餡的,餃子皮捏得很緊,一個都沒破。他拿起一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點點頭。「好吃。」

  田穗兒看著他吃,嘴角翹了一下。「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仁野又拿了一個,遞給她。田穗兒接過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兩個人蹲在洗煤廠旁邊,你一個我一個,把那盒餃子吃完了。虎先鋒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馬小軍從煤堆後面探出頭來,把它抱走了。

  「仁野,准考證拿到了。」田穗兒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顫。仁野看了她一眼,她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她的手在抖,把布袋子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

  「別緊張。你從小考試就沒怕過。」

  田穗兒點了點頭,把布袋子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放在上面,攥著袋口。「仁野,要是我考不上呢?」

  仁野把煙從嘴角取下來,在手裡捏了捏。「考不上就再考一年。我供你。」

  田穗兒沒有說話,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風吹起她的頭髮,她把頭髮攏到耳後,露出耳朵尖,紅紅的。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頭看著仁野,眼睛裡頭有什麼東西在閃。

  「你說的,別忘了。」

  「不會忘。」

  她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拎著布袋子走了。碎花裙子在陽光下飄著,像一朵開在風裡的花。

  六月十五號,新工作面的進度比預想的快。煤層厚,煤質好,工人們幹得有勁,產量噌噌往上漲。仁野在井下待的時間越來越長了,有時候一待就是一整天。仁守義不催他,也不攔他,把飯給他留著,等他回來熱給他吃。

  李月娥從廚房裡端出一碗熱了又涼、涼了又熱的麵條,放在仁野面前。「吃,吃完早點睡。明天還要下井。」

  仁野端起碗,呼嚕呼嚕地把麵條扒進嘴裡。李月娥坐在對面看著他吃,不說話,就那麼看著。

  六月二十號,省城鋼鐵廠的趙科長來了。他蹲在煤堆旁邊,抓了一把精煤在手心裡搓了搓,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臉上的表情像是撿了個大元寶。「好煤。仁老闆,下個月的量,能不能再增加五百噸?」

  仁野想了想。「能。新工作面投產了,產量上來了。」

  趙科長咧開嘴笑了,伸出手,仁野握住他的手。「合作愉快。」

  六月二十五號,西二採區出了第六個月的月報。產量突破了八千噸,收入突破了六十萬。仁野把月報貼在馬德旺家堂屋的牆上,村民們圍著看,笑著、鬧著、拍著彼此的肩膀。

  馬德旺站在人群後面,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張月報。他沒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一個六十多歲老漢該有的,是年輕人才有的光。

  六月三十號,仁野去了一趟省城。不是去看洗煤廠的設備,是去看田穗兒的考場。考場在省城一中,大門朝南,門口有一棵大槐樹,和石溝村口那棵差不多粗。他站在門口看了看裡面,教學樓不高,四層,灰白色的外牆,窗戶擦得很亮。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吸了一口。

  七月一號,西二採區召開了上半年的分紅大會。馬德旺家的堂屋裡坐滿了人。仁野站在八仙桌旁邊,把分紅款一筆一筆地發下去。發到馬茂才的時候,他把錢遞過去,馬茂才接過去攥在手裡,看了看,揣進兜里。

  「茂才哥,你那個班這個月產量最高。辛苦了。」

  馬茂才搖了搖頭。「不辛苦。應該的。」

  仁野看著他,點了點頭。

  散會以後,仁野從馬德旺家出來,站在大槐樹下,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月亮很亮,照在村巷裡,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遠處西二井口的絞車還在轉,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在夜風裡傳得很遠。他看著那片燈火看了很久。

  七月七號,高考的日子。天還沒亮,仁野就起了。他沒有去井口,跟馬鐵軍交代了一聲,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穿上那雙李月娥給他做的千層底布鞋,出了門。從紅星礦到縣城,再從縣城轉車去省城,要四個多小時。他到省城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考場進不去了,他站在考點門口那棵大槐樹下,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

  田穗兒從考場出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布袋子,臉上沒什麼表情,看不出考得好不好。她低著頭走路,差點撞到樹上。仁野喊了她一聲,她抬起頭,看見他站在槐樹底下,愣了好一會兒,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你怎麼來了?」

  仁野把煙掐滅了,從兜里摸出一根新的叼在嘴角,沒有點。「說好了來的。考得怎麼樣?」

  田穗兒沒有回答,走過來站在他面前,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不知道。還行吧。」她把布袋子換到另一隻手上,攥得緊緊的。仁野看見她的手在抖。

  「吃飯了沒有?」

  田穗兒搖了搖頭。仁野帶著她去了考點旁邊的小飯館,要了兩碗面。面端上來的時候,熱氣騰騰的,湯是骨頭湯,飄著蔥花。田穗兒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又挑了一筷子。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仁野把自己的碗裡的荷包蛋夾給她。

  田穗兒看著那個荷包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你吃什麼?」

  「我不餓。」仁野端起碗喝了一口湯,燙得他直咧嘴。

  田穗兒低下頭,把那個荷包蛋吃了。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吃什麼很珍貴的東西。

  吃完飯,仁野送她回住的地方。她住在考點附近的一個招待所里,一間小房間,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洗臉盆。桌上堆滿了書和卷子,摞得高高的。仁野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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